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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陌路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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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陌路殊途

他的聲音虛弱卻堅定:“看在你與師父是舊識,又救過我的份上,我可以不啟動殺陣,但我要你立誓,吳玄。”

謝善一手推開吳玄,強自撐起顫抖的身體,搖搖晃晃後退幾步,目光看向仍半跪在地上的吳玄。

“吳玄,我要你與我立下誓言。永不將關於我與我的未來告訴任何人,直至天命消失。”

電閃雷鳴,狂風暴雨,自謝善身上流下的血向四周蔓延。

謝善緩緩擡起右臂,五指扣上自己的胸口,“我要你將有關我的一切,所有所有,都帶入土裏,不再現世間。”

白光一閃過間,照出他那張因失血與疼痛而慘白的臉頰。

臉上笑容若隱若現,他說:“為了蒼生,你會的吧。”

一站一跪,天地之間聲色似乎全然望不真切。只以二人為中心,死寂的沈重蔓延開來。

年長者眉眼下盡是悲戚與不忍,但他知曉再勸已是無用之功。

吳玄那口吐出的氣低又緩,誓言卻堅定有力:“我,吳玄在此立誓。不透露半分有關謝善之言,對未來保持緘默,直至命運行至終點,萬事塵埃皆落……以換取蒼生逃於七星殺陣,茍活生息。”

隨著一字一字的降下,無數金銀絲線從天地間生長出。命運的牽線在二人身上不斷纏繞,束縛其身其道,妄圖變為命運的傀儡。

有什麽在一瞬間就改變了。

正義再一次於不知名處護衛天下蒼生,破壞了反派的陰謀詭計。屬於反派的象征,也如願落在了謝善心頭。

吞噬謝善鮮血的殺陣光芒黯淡下,尚未滿足的陣眼不甘地在命運的插足下,消散於天地之間。

停滯半空的雨線恢覆正常,劈裏啪啦砸落,草木伏腰,也迎頭砸了本就濕漉漉的兩人滿身。

即使滿身水漬,也不顯狼狽的吳玄靜靜看著不遠處相處了數年的青年,他擡起掌心抹去遮擋視線的雨霧,將那片單面鏡收回兜裏。

吳玄問:“這樣,你滿意了嗎?”

謝善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他笑得雙手捂起肚子,彎下腰身。頭發、衣服緊緊黏在身上,而猖狂的笑聲夾雜在雷雨聲裏,如同一個瘋子。

謝善笑著,眼裏卻蘊滿了淚水。

“你看啊,吳玄——你也只是顆棋子,一舉一動都被人算計著,推動著。你註定會遇上我,遇到這個無解的命題。”

謝善直起腰,高仰著頭顱,掌心貼在額頭,然後向後擼起被雨浸濕的頭發。淚水與雨水混在一起,一時分不清究竟是什麽在淌下。

“吳玄。”謝善動作闊利地抹去臉上的水,目光拋去脆弱與瘋狂,就此與長者對視:“你此生註定緘默,永遠不得開口。”

吳玄:“我知道。”

如詛咒般的言語落下,兩方卻都得不到所謂的愉悅或爽快。他們只是在不被命運察覺的心頭和眼底,凝聚著各自的悲戚與無力。

他們將各自走向自己的命運,接受那個公平或不公的安排。

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總之不得安寧。

從此,謝善與所有人期盼他走上的道路,期盼與他相伴相行的人,徹底陌路殊途。

“你走吧,吳玄。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謝善頃刻像是卸下了支撐他仍然站著的力量,搖晃邁出幾步後,最終因為無力而選擇停下。

他用目光、用言語拒絕著吳玄的靠近,告訴他:“你該離開了。”

直到目送著吳玄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謝善才終於支撐不住地砰的一聲跌倒在地。他一手緊抓住心口,一手的五指已然進入泥土之中,眼睛閉上又睜開,大口喘息。

江頌春、吳玄、刑淵……謝善閉上眼,一一數過遇到的人或物。

這些年來,好像所有人都在不停努力,自光明處伸出的無數只手不斷打撈,想將這詭譎不公的命運打破,將泥足深陷的人重新拉回人間。

但所有的一切還是發生了,命運巋然不動,它的齒輪碾過每一個試圖掙紮的人,留下鮮血淋漓的骨肉。

江頌春死亡、吳玄噤聲、刑淵失憶,占據過謝善生命中一定分量的人不斷登場又謝幕。

在蒼茫天地之間,他們本就是螻蟻。

雨聲逐漸變小,走向消匿,黑壓壓的天空重現它本來的顏色。日頭已然緩緩走向西山,昏鴉站上枝頭,用著不經人事的眼看向中心的人。

謝善起身,低頭瞧了眼自己的狼狽樣,泥汙沾惹了滿身,要是被刑淵看見準是又一番擔心說教。

他指尖靈氣一閃,掐訣一道符向自己打來。衣衫被清理一新,靈氣烘幹濕氣,留得一身幹凈。

除了面上仍餘蒼白,已是看不出經歷過什麽。他仔細檢查了身上後,確保沒留半分讓人擔心的疑點,準備下山。

為免泥土再次弄臟鞋襪,謝善將靈氣覆於腳下,踏步飛速向著下山路行去。

還有一人,仍在山腳下那等著他。

疾風掠過,旁側風景萬千,謝善不免又想起一些陳年舊事。

在這些年的路上,他曾無數次想問問那些苦苦掙紮的人,為什麽不放棄?為何要堅持下去,付出自己為代價?這有什麽值得的。

但有些事,可能本就沒有那桿能稱出值不值得的公平秤。僅僅是心念一動,就將理智的防線崩潰得一塌糊塗。

或許僅僅是一人,就能將風霜瓦解,即使半生風餐露宿,半生潦倒流離,也不算什麽。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清晰看到不遠處,正蹲著不知道在幹什麽的刑淵。

謝善停下腳,抖落一身帶著的寒氣。擡起手揉搓著大風下有些僵硬的臉頰,他嘗試勾出好幾個正常的笑容,不讓刑淵看出什麽區別。

又再次確認了身上無可疑的地方,謝善才放下心,步伐故作輕巧地向著刑淵而去。

刑淵倒是不知道在幹什麽,謝善已經走得不算遠了,那人一向靈敏的感覺竟跟失靈了一樣,沒察覺到身後人的到來。

直到謝善背手站在刑淵身後,影子擋在刑淵身上,又透過他蔓延向前方的地面,刑淵才恍然擡起了頭,跟謝善含笑的眼睛撞了滿懷。

“你回來了!”刑淵驚喜道。

“沒錯,平安抵達噢。”謝善打了個有模有樣的響指,笑得眼睛瞇成縫。

然後他的視線下移,看向被刑淵攏在掌心裏的毛茸茸的小家夥。

還不等謝善去問,一同看見他視線的刑淵就搶先答道:“你看,剛剛下了大雨,我躲雨時候撿到只小狗。”

刑淵松開手,小狗也松開正跟他手指頭較勁的小奶牙,抖落渾身水漬,甩了刑淵一臉。

“誒你這小家夥。”刑淵沒設防下,一個沒註意正好被命中。

它嗷嗷叫了幾聲,那只小狗也不怕人,圍著兩人就跑了一圈。

逗著小狗玩了一陣,刑淵一個拎脖給它拽了起來,提溜到眼前看了看,又遞到自出現就一直帶著笑容的謝善面前。

一手拎著,一手捧著狗狗的小屁股,刑淵一雙眼睛像星星一樣閃著看謝善。

“我們給它帶回去,好不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煤球。”

“這麽隨便的名字。”謝善看在刑淵的面子上,伸手屈尊地撓了撓這小狗的肚子。

唔,還挺軟。

“所以是叫刑煤球?”謝善順口叫了句。

沒想到刑淵懷裏那小黑狗倒真回應了一聲,嗷嗚嗷嗚的,顯然是對著有反應。

這給謝善逗笑了,他眉眼舒展,連著又叫了幾聲。小黑狗也連連回應,一個沒落下。

刑淵抱著小狗,看自家老婆跟小狗你來我往,感覺自己像個人機。他嘴裏嘟囔著,一伸手就塞了根指頭進小狗嘴裏,不讓它繼續叫了:“在我眼皮底下眉來眼去,不允許。”

“跟個小狗崽也較勁,你啊,幼稚鬼。”謝善無奈搖搖頭。

刑淵看著謝善揶揄的表情,大驚失色試圖把自己跟醋壺撇清關系:“我可不是在吃醋啊,我是說,我覺得它叫謝煤球也行。”

謝善剛要說話,誰知那小黑狗也叫了聲,認同了這個名字。

兩人對視一眼,皆忍不住笑了出聲。

“謝/刑煤球?”

“嗷嗚!”

謝善趣笑道:“取咱倆的姓,叫謝刑煤球。”

“嗷嗚嗷嗚!”

刑淵反對:“為什麽是謝刑?我就要叫它刑謝煤球!”

“嗷嗚嗷嗚!”

人機煤球不厭其煩地叫著。

刑淵越說越起勁:“起個時髦的,刑·謝·淵子·善兒·乖黑蛋狗崽子·煤球”

謝善扶額:“等等,你這停頓什麽意思?”

刑淵驕傲:“當然是中間的黑點啊,網上不都這樣起名嗎?”

煤球不斷在其中嗷嗚叫著,嬉笑打鬧間,兩人一狗笑作一團。

“那我就給煤球帶回家了?我們家裏。”刑淵胳膊一伸將抱著煤球的謝善攬進懷裏,他緊緊抱著謝善的腰,嘴不安分的在老婆熱紅的耳朵上舔咬著。

謝善感覺自己像過了電一般,渾身一抖。像是怕摔著煤球,連忙給它往懷裏再抱了抱,斜著瞧了刑淵一眼,打趣道:“可我們家裏只有一只狗的位置,怎麽辦呢?”

“那以後要是沒了位置,被趕出家門,我就要四處流浪了,嗯……吃不飽穿不暖的。”刑淵故意聳起眉眼,作出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大眼睛委屈看著老婆。

謝善心裏吃這套,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拉長尾音附和著:“是啊,真可憐啊——”

刑淵的大手不安分地亂爬著,面上笑容張揚,嘴裏話意思也毫不遮掩:“那大狗可就要夜夜爬床,登堂入室,努努力,用勞動換取睡在家裏位置咯。”

他右手不知何時爬到了上面,輕輕摩挲著謝善的喉結,聲音沙啞在老婆耳邊低低叫了聲:“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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