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5章 向命運低頭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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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向命運低頭臣服
這時候的謝善還做不到以後的那般情緒收發自如。在戚鶴歸面前，他有意識地平緩自己的顛簸，闔眸深呼吸後，咬起牙故作平靜，擡起的手背輕而易舉抹過淚痕。
隨後，那雙掀起的眼皮冷淡掃向，被黑霧形成的黑蓮托著緩慢降落的戚鶴歸，平穩開口：“你什麽時候到的。”
“也不是很久，在你們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吧。”戚鶴歸全然不顧謝善的敵意，他伸出根食指敲打下自己的側臉，笑意愈盛。
“本來是想在這次旅途後，跟你講些命運的故事的，不過現在看來，你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戚鶴歸踏前幾步，黑霧籠蓋天際，猶如烏雲壓頂：“這樣也好，不用我解釋那麽多。江頌春將你推出，現在你想重新加入局中，這第一步算是做到了。”
指尖虛點遙遙至謝善單薄的胸口，戚鶴歸繼續道：“用‘覆活江頌春’當作惡的借口、曲折坎坷的身世、與‘主角’刑淵決裂，這些都有了。不過要真正拿回你的‘反派’身份，僅憑此是不夠的。”
這個世界上某些人，或者大部分人，都是被天命規定好命運的。一生都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任命運掌控，聽生憑死。
天命作為世界的最高掌權者，自然擁有著這個世界的一切。它需要世界以完全穩定的節奏運轉，於是將自己一分為二，秩序與混亂。
秩序作為天眼，高高懸掛於最頂層。每幾十年就會選擇幾個主演，在它早早定下的劇本安排下，共同演一場盛宴。它會計算出最有利發展的結局，如此周而覆始。
而混亂墜落人間，化作世界之惡，成為每一個劇本中的幕後黑手，輔助劇本的進行。
行走人間久了，它自然也就給自己起了名字，叫戚鶴歸。
被拋起的硬幣在空中旋轉，最後平穩落在謝善的手背，他垂眼聽著戚鶴歸的講述，冷靜分析，腦中飛速運轉著。
江頌春背叛天命，將他接到身邊，最後死於誓言，魂飛魄散。
刑淵幾次偏離天命，又幾次被糾正，最後記憶全無，命途依舊。
可再一再二，他不敢賭是否還有第三次的機會。謝善發出聲低嘲。與世界為敵，說得輕巧
所以他要將刑淵推開，將他從自己的身邊趕走，避免他失去“主角”的身份，失去光鮮亮麗的皮毛，從此茍活於世、奄奄一息。
謝善掀起眼皮：“你手上的力量，能覆活江頌春嗎？”
戚鶴歸嘴上繞著彎，微笑不去直接回答謝善的問題：“我與它共為一體，此消彼長。它愈強盛，我的力量也變越虛弱。”
謝善只是平淡看著他，沈默不語。
戚鶴歸同樣回以笑容，黑霧濃郁籠罩在兩人身側：“沒人能救江頌春。這麽些年，你奔波各地，天材地寶尋覓不少，除了讓那絲被你強求來的靈魂碎片凝實不少，還有什麽別的作用呢？”
戚鶴歸瞧了眼謝善陰沈的面色，繼續道：“我能覆活凡人，因為他們的靈魂仍然完整，而螻蟻的死活也不會影響到世界的前行。”
“但他不同，他是你墮化的原因，是正道身死的前輩，是背刺天命的逆徒，這麽多條件壓下來，它怎麽可能允許他活著？”
謝善擡手捏下一團黑霧，在手裏把玩捏扁搓圓。他聽見戚鶴歸這麽說，反而肯定地反問了句：“但你會幫我，對嗎？”
“與天奪運，滋養己身，這只有我能做到。”謝善反手一揮，一把將掌心裏的黑霧捏個粉碎。
他的腳步輕緩，背脊挺直，如同身負萬鈞之重，仍從容不迫。他擡起的右手張開，指節微曲，在戚鶴歸的註視下，狠狠拽向男人的衣領，手上發力將人拉下一個距離。
“在秩序的約束下，你無法親自下場，無法對主角出手，無法在命運不允許時刻擅自插手正義一派的生亡。”
“而你想更強大，想翻身成天，就必須借助於我。我是你這些年遇到的，最趁手的吧。但你搞清楚，我不是你的任何工具，我們最多算是合作者。”
戚鶴歸也不抵抗，他眉梢微挑，反而順從地俯下身，仰首以一個下位者的姿態看向謝善。
戚鶴歸笑意愈甚：“嗯，確實如此。我都有些後悔，將你拱手送給江頌春了呢。”
他一手悄然搭上謝善的手背，黑霧湧動瞬間將謝善的整個胳膊包裹其中。靈氣做著抵抗，以那條胳膊做戰場，兩方力量僵持著，使得謝善無法及時抽回。
“慢慢你會知曉的，黑暗裏的世界多麽適合你。你會沈淪、迷醉、至死方休。”
戚鶴歸輕舒口氣，闔眸將側臉隔著黑霧貼上謝善的掌心，而後他倏然睜眼，那雙黑霧流轉的詭異眼睛，誓要將青年牢牢鎖於深淵。
他說：“歡迎回來，你的命運早已渴求良久。”
那年，謝善二十。
作為二字開頭的賀禮，青年獨身涉險，重新入局。
那日後來。
謝善帶著昏迷不醒的刑淵，乘著戚鶴歸的黑霧，停在了玄劍宗的山腳。
上山的路謝善是格外熟悉的，年少時他常被江頌春帶著，每逢節假日便要來這山上小住些日子。
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那條宛若天塹般的裂縫橫亙在他與玄劍宗之間。【刑淵】記憶裏的慘烈讓謝善總是撕心般疼痛。
謝善的腳步註定只能停在玄劍宗的山門前，屬於“玄劍宗謝善”的一切，也將隨著命運，被漂泊無定的風徹底吹散。
謝善隔著那道看不見的間隔，將刑淵放在松軟的土壤上。他站起身沈默良久，看向咫尺間隔的對面，忽然開口：“你說，我現在能跨過那條線嗎？”
“或許吧。”戚鶴歸懶散地靠著樹，抱臂聞言擡頭看向謝善，又將目光投向昏迷不醒的家夥，勾唇一笑：“試試不就知道了？”
謝善沒有將目光投給興致勃勃的戚鶴歸半分，他只是沈沈看著刑淵。刑淵整個身子將草壓下，周遭茂盛的殘留隨風刮蹭著他的臉頰，而他只是寧靜地熟睡，像是某個甜美的童話。
許久，謝善像是被吸引了神智，垂手怔怔站在原地。他腳下的步伐微擡起半分，又駐足放下，如此反覆，將內心猶豫徘徊的自我暴露無遺。
而就在他終於內心抉擇出某個選擇時，謝善的右腳剛剛踏入那片土地半寸，連剩下半只腳都未曾邁入，天邊一道驚雷炸響，落在三人的不遠處，將棵老樹劈成了焦炭。
戚鶴歸嘴角無聲地咧開至最大，那張時常被溫和覆蓋的臉上，顯出陰森詭譎的非人感。
這聲雷響同時炸在了謝善的心裏，飛快收回的步伐使他連連後退數步，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棵樹的下場，渾身冷意頃刻蔓延，像是一盆冷水自頭頂澆下，凍徹心扉。
戚鶴歸的笑從身後飄來：“看來它還是不同意。”
謝善是準備說些什麽的，而他正要開口間，破空聲中夾雜著一些有些耳熟的聲音飛快自山上傳來。他頓時面色一變，閃身飛向林蔭密布的身後。
戚鶴歸的黑霧阻擋了一切探究的視線，形成塊單面鏡內的空間，裏面的人能看清聽清外面的事物，外面卻不得窺探內裏半分。
謝善認出來了，來人是餘玨霜跟樓揀寒。
他們的樣子沒什麽過大的變化，能讓人一眼就認出過去的模樣，成熟穩重的大師姐跟吊兒郎當的師兄。
“本來是出來看看那雷怎麽回事，怎麽又看見刑淵搞成這個樣子啊！”樓揀寒“哎喲”一聲，腳下禦劍迅速移到躺屍的師弟身前，探手去碰他的鼻息。
“刑淵怎麽樣？”說話間，餘玨霜的目光繞了一圈，在那棵遭殃的古樹上停了幾秒，又邁步如風走到樓揀寒身旁。
“我瞧著沒有大礙，呼吸平穩，心臟正常，好像是被什麽夢魘住了。”樓揀寒長舒口氣，心裏的擔憂放下幾分。
聽罷餘玨霜點點頭，拿手機拍了古樹遭雷劈的慘樣：“先帶回去吧，也請師尊看看是什麽情況。”
樓揀寒應下，又蹲下身一手拉住刑淵的衣服，一手扶著他的身體，想給人扶起抱著帶走。
誰知樓揀寒的手剛碰上刑淵，就被昏迷的人一把拽住了手臂。沒有防備的樓揀寒被這一下一個踉蹌，膝蓋跪在泥地裏，差點栽倒在刑淵身上。
樓揀寒看著自己剛換的白褲，理智那根弦“嘎嘣”一聲斷了，憤怒值一個拔高，兩眼冒火地瞪向昏迷了還不老實的家夥。
“誒你小子！”
然而他一句質問剛開了個頭，就被刑淵給打斷了。
刑淵雙眼緊閉，發白的嘴唇小幅度顫抖著，幾個字音一點點冒出：“謝善……謝善，你別走。”
現場太過安靜，在場的人又都是有修為的玄師，自然一下便將這些話聽了個仔細。
樓揀寒喉嚨裏的話頓時像被卡住的魚刺，哽得他嘴裏苦澀。
“師弟他這是……想起來了？可小師弟他。”
關於“謝善”這個名字，他們不知道多久沒有在刑淵口中提起了。而礙於師尊的再三叮囑，即使不明白為什麽，玄劍宗主脈弟子都沈默地共同守著這麽一個秘密。只在刑淵不知道的地方，偶爾小聲地提及。
以至於此時重新在刑淵口中聽到這個禁忌的名字，卻比剛剛的雷聲還要震徹心胸，驚得人六魂氣魄都想要逃逸出體外。
“情況不對，快，我們帶刑淵去找師尊。”餘玨霜當下想起師尊叮囑的事情，對於“謝善”這個名字的驚喜還未展露完全，便是面色一變，蹙眉擔憂滿上心頭。
當年秘境一行，師弟兩人皆是重傷而歸，之後不久，刑淵恢覆但失去記憶，謝善被師叔帶著遠離山門，再未歸來。關於他們的消息再傳來時，只剩下一紙慘白的通告：師叔死亡，小師弟失蹤。
在這之後，將宗門管理大任交由餘玨霜，師尊便選擇常年閉門不出，縮在洞府裏不理世事。
而師尊走之前特意向著她交代過，至少在刑淵25歲之前，如果他提起“謝善”這個名字，不論發生什麽，刑淵身處何處，都一定通知師尊，並將他帶回玄劍宗。
謝善目送著一行人，如此乘著風匆匆離去。即使三人已然在距離的拉遠下，變成了遙遙天際邊的一個小黑點，他也依舊不舍地看著。
像是在與過去的某段時光，輕聲細語說著永別。
……
午後烈日加上自由活動的體育課，膽子大的翹課溜之大吉，心思穩的蹲在樹蔭下聊天扣手機，反正一個班是各有各的事情。
“不同種類換心臟的是哪個實驗所，我要了。另外，你讓人去找個實驗品，兔子，不過混合了些亂七八糟的基因。”謝善找了個遠離人群的地方，他拿手微擋刺眼的日光，撥通電話後毫不客氣地向著那邊的人吩咐著。
對面人也不惱，調笑了幾句，倒是寬容地一一答應下。
謝善面無表情道：“嗯，對，是，我有戀異癖。”
也不知道最後對面那句說了什麽，謝善斜瞥了眼體育場外，一個右滑掛斷，將手機塞回兜裏。
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靈氣小人正焦急地揮舞手臂。
走過去將小人捏在掌心，謝善走回陰涼地裏，笑著拜托室友當下哨兵。口上說著他有活動開始了，得現在趕過去一趟。
隨後他快步走出了場地，裝作若無其事的路人，跟老師對視一眼，緊接著向校門的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一臉懵的謝善室友就被個氣喘籲籲的同學攔下，那人張口就問“你好請問謝善來上課了嗎？”
“啊……他剛走。有什麽事情嗎？”室友認真辨別了一番這人是誰，突然恍然大悟。這不是謝善的前男友嗎。
頓時室友就有些後悔，嘴快給謝善的蹤跡吐露出去，也幸好那同學沒再多問什麽，讓室友松了口氣。
刑淵勉強笑著對室友禮貌道謝，轉身眸光黯淡，嘴裏喃喃：“又是這樣。”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撲空了，自從大三開學，刑淵就天天按著腦子裏的謝善課表，結合謝善專業的實際，按時按點蹲著謝善。
哪知被蹲的人就像在刑淵他身上安了定位器一樣，寢室那邊說辦理了退宿，教室這邊每次不是“先走一步”就是“請假”，任憑刑淵怎樣換著時間來，都無濟於事。
之後幾日，刑淵正為下一次“如何能在一個校園裏找到失蹤對象？”籌備謀劃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餵？刑淵。”刑淵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餘玨霜的聲音。
沒有什麽過多的寒暄，餘玨霜直入正題：“吳玄前輩讓我給你帶個話。”
刑淵當即一楞，他自然聽說過這位大預言家的名頭，當年洪潮之變的領軍人物之一。但這就跟歷史書上的偉人突然蹦出了歷史書，點名道姓地說要跟他這個毛頭小子說話。
餘玨霜沒管這邊師弟的楞神，回憶著吳玄的語氣，給刑淵覆述道：“他說，長碧山的天水池最近風景不錯，很適合幽會情人。”
“哈——？”
餘玨霜那邊似乎在忙著什麽，叮叮咣咣像是什麽兵器相撞的聲音。
不過這也不耽誤她嘴上繼續，餘玨霜肩窩跟側臉夾著手機，手上訣法變換：“你什麽時候談戀愛了，怎麽從沒跟我們提過。沒事，我們都不是古板的長輩，下次有空帶人來山上坐坐，不方便的話，約到外面也行。放心，我跟樓揀寒都能配合。”
刑淵下意識仔細去聽了大師姐電話那邊的雜音，除了碰撞聲，一些旁人的說話聲也在其中，聽不清說了什麽，但是上揚略尖的語調總讓人感覺到危險的氣息。
刑淵語氣猶疑：“師姐，你是在跟人打架？”
餘玨霜語速極快：“對，跟個朋友切磋一下。也沒別的什麽事了，我先掛了。切磋不專註是對人的不尊重。”
隨後也沒給刑淵說話的機會，餘玨霜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給按了個靜音免打擾。
刑淵拿著掛斷的電話：“好，好的？”
說話很有力氣，想來師姐那裏沒出什麽事情。刑淵也算放下心，開始思索餘玨霜說的，吳玄前輩帶給他的話。
在楞神後的下一刻，刑淵其實已經想到了一種可能。吳玄素來有著“大預言家”之稱，“幽會情人”四個字一出，刑淵也就明悟了大半。
吳玄的意思大概是說，去長碧山天水池，可遇謝善。
只是刑淵想不明白，吳玄如此的歷史級的大人物，怎麽會專門來提點他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輩的感情問題。
但不論是真是假，既然有了消息，刑淵都勢必要前往那裏一趟，更何況這還是吳玄前輩說的話。
刑淵當即收拾好了行李，這邊走著請假流程，那邊定上了最近的機票。
與此同時，長碧山。
受傷的妖獸狼狽化作原型逃命著，懷著僥幸試圖甩開身後索命的惡鬼。無數虛化出的劍影撕開空間，萬數盡刺入妖獸們的體內。
聽見同族的慘叫聲，首領妖獸逃跑時忍不住回頭剎那，緊縮的瞳孔倒映出已然躲無可躲的利劍。
頃刻，一道符咒化作的利劍徑直穿過首領妖獸的脖頸，毫無還手之力。
血液四濺，兇名在外的妖群，如此簡單便在長碧山全滅。而此刻，追在它們身後的那道身影才不緊不慢地現出身形。
而在前方，一直被這群妖獸追殺的宋皎跑得氣喘籲籲，最後一個趔趄，腳下發軟倒在地上。
這個妖群著實兇狠，自從發現他不會死之後，就常常將他吃的只剩個腦袋，再守著他重新長出來，像是貓戲弄老鼠般惡劣，幸好有著好心人出手相助。
宋皎是真怕了，他是不會死，但這不代表他不會疼啊！
剮了一眼首領屍體的慘狀，宋皎內心祈禱：希望這個好心人是真的好心，他好不容易才從狼窩裏跑出來，別又跌進虎穴裏去了。
“腿軟了？用我拉你一把嗎？”
宋皎聽著這語氣，像是跟自己格外相熟一般。他兩手抱著腦袋，又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仔仔細細給人瞧了個遍。
隨後宋皎用著狐疑的語氣，在自己那個驚人的猜測下，連聲線也變得帶上顫抖。他擡起對著來人的指尖，“……你，你是謝善？”
也得虧宋皎還能從眉眼跟特征裏想起謝善，約莫八年的時光，大概是12歲那年秘境中生死相依的場景過於深刻，讓宋皎對於玄劍宗那兩個小小少年，實在是印象匪淺。
“這麽快就認出來了，記憶力很好啊。”謝善挑眉，對於宋皎如此快便想起他感到驚訝。
宋皎這麽多年是沒什麽變化，但謝善可不一樣。少年正是一年一變的歲月，這八年來不只是個子像發瘋一樣猛漲，聲音經過變聲期自然也有了格外大的不同。
這可不算是單純的偶遇，至少謝善在其中是出了力量的。他為此特地向溫蒂妮要來了這處深山老林、將要廢棄的實驗所，守株待兔，等著宋皎這條魚老老實實上鉤。
只不過這中間出了點意外，關於宋皎被惡名遠揚的妖群抓走，還逃不出來這事，他著實是沒料到。
在實在忍無可忍後，謝善費了不少功夫，在天命有意無意地阻礙下，找到了它們的蹤跡，並做了這場英雄救美的戲碼。
“這才短短幾年啊，你的實力……這是吃了什麽大補藥啊，天才，真是天才。”宋皎用力吞咽了下口水，杏眼瞪得溜圓，勉強給差點脫口而出的“怪物”兩字換了個說法。
謝善眉眼帶笑，伸手對著宋皎道：“起來吧，我拉你一把。”
宋皎順水推舟地伸出手，借著謝善的力道站起來，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你怎麽來這裏了？謝謝你救我啊，有需要幫助的話你盡管說。”
宋皎說到這，突然意識到謝善邊上缺了什麽了。他探頭在四周看看，確認確實沒人後，面上有些奇怪：“怎麽沒見你摯友？我還以為你們是連體嬰呢，原來還會分開。”
“他可能一會兒就到了吧。”謝善將後面那個問題搪塞過去，看著宋皎道：“你現在還在查那個組織嗎？”
“啊，嗯。當年其實沒說全，我家裏人早沒了，我姐自然也是。慘案跟組織的執行官有關，我的異狀也是他們做的。這些年我就一直在追蹤他們的消息……”
說著說著，宋皎突然像是想起什麽，揚起的唇角翻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他笑了幾聲，看向謝善的目光帶著懷念：“當年我還懷疑你是組織的人，對你出手。那句抱歉一直沒來得及對你說。”
宋皎剛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像忽悠傻子一樣，給我忽悠瘸了，也算是扯平咯。”
謝善大度地表示原諒自己，並且原諒對方：“沒關系，我不介意。”
兩人並肩走著，謝善默默聽著宋皎的講述。他這次倒是毫不設心防，將自己的事情盡數告知。
不過這些東西，謝善他自身也早已知道了七七八八。於是他只是聽著，偶爾說上幾句，全然做個局外人。
腳下有意無意將宋皎向著目的地引導著，謝善目光掃過已然逐漸熟悉的場景，嘴上道：“所以你本來是要去溫蒂妮的實驗所，不過被這些妖獸給半路攔下了。”
快要到實驗所了。
宋皎點點頭：“是，沒錯。我很重要的人死在她手上，我要去報仇。”
已然許多年沒這樣敞開心扉的講述過去，那些郁結永遠橫亙在那裏，此時也終於有了脫口的機會。他在回憶的情緒裏走不出來。
宋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卻驚然發現了謝善話語裏致命的錯處。
“不對，你怎麽知道溫蒂妮的，我從來沒說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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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謝善還做不到以後的那般情緒收發自如。在戚鶴歸面前，他有意識地平緩自己的顛簸，闔眸深呼吸後，咬起牙故作平靜，擡起的手背輕而易舉抹過淚痕。
隨後，那雙掀起的眼皮冷淡掃向，被黑霧形成的黑蓮托著緩慢降落的戚鶴歸，平穩開口：“你什麽時候到的。”
“也不是很久，在你們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吧。”戚鶴歸全然不顧謝善的敵意，他伸出根食指敲打下自己的側臉，笑意愈盛。
“本來是想在這次旅途後，跟你講些命運的故事的，不過現在看來，你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戚鶴歸踏前幾步，黑霧籠蓋天際，猶如烏雲壓頂：“這樣也好，不用我解釋那麽多。江頌春將你推出，現在你想重新加入局中，這第一步算是做到了。”
指尖虛點遙遙至謝善單薄的胸口，戚鶴歸繼續道：“用‘覆活江頌春’當作惡的借口、曲折坎坷的身世、與‘主角’刑淵決裂，這些都有了。不過要真正拿回你的‘反派’身份，僅憑此是不夠的。”
這個世界上某些人，或者大部分人，都是被天命規定好命運的。一生都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任命運掌控，聽生憑死。
天命作為世界的最高掌權者，自然擁有著這個世界的一切。它需要世界以完全穩定的節奏運轉，於是將自己一分為二，秩序與混亂。
秩序作為天眼，高高懸掛於最頂層。每幾十年就會選擇幾個主演，在它早早定下的劇本安排下，共同演一場盛宴。它會計算出最有利發展的結局，如此周而覆始。
而混亂墜落人間，化作世界之惡，成為每一個劇本中的幕後黑手，輔助劇本的進行。
行走人間久了，它自然也就給自己起了名字，叫戚鶴歸。
被拋起的硬幣在空中旋轉，最後平穩落在謝善的手背，他垂眼聽著戚鶴歸的講述，冷靜分析，腦中飛速運轉著。
江頌春背叛天命，將他接到身邊，最後死於誓言，魂飛魄散。
刑淵幾次偏離天命，又幾次被糾正，最後記憶全無，命途依舊。
可再一再二，他不敢賭是否還有第三次的機會。謝善發出聲低嘲。與世界為敵，說得輕巧
所以他要將刑淵推開，將他從自己的身邊趕走，避免他失去“主角”的身份，失去光鮮亮麗的皮毛，從此茍活於世、奄奄一息。
謝善掀起眼皮：“你手上的力量，能覆活江頌春嗎？”
戚鶴歸嘴上繞著彎，微笑不去直接回答謝善的問題：“我與它共為一體，此消彼長。它愈強盛，我的力量也變越虛弱。”
謝善只是平淡看著他，沈默不語。
戚鶴歸同樣回以笑容，黑霧濃郁籠罩在兩人身側：“沒人能救江頌春。這麽些年，你奔波各地，天材地寶尋覓不少，除了讓那絲被你強求來的靈魂碎片凝實不少，還有什麽別的作用呢？”
戚鶴歸瞧了眼謝善陰沈的面色，繼續道：“我能覆活凡人，因為他們的靈魂仍然完整，而螻蟻的死活也不會影響到世界的前行。”
“但他不同，他是你墮化的原因，是正道身死的前輩，是背刺天命的逆徒，這麽多條件壓下來，它怎麽可能允許他活著？”
謝善擡手捏下一團黑霧，在手裏把玩捏扁搓圓。他聽見戚鶴歸這麽說，反而肯定地反問了句：“但你會幫我，對嗎？”
“與天奪運，滋養己身，這只有我能做到。”謝善反手一揮，一把將掌心裏的黑霧捏個粉碎。
他的腳步輕緩，背脊挺直，如同身負萬鈞之重，仍從容不迫。他擡起的右手張開，指節微曲，在戚鶴歸的註視下，狠狠拽向男人的衣領，手上發力將人拉下一個距離。
“在秩序的約束下，你無法親自下場，無法對主角出手，無法在命運不允許時刻擅自插手正義一派的生亡。”
“而你想更強大，想翻身成天，就必須借助於我。我是你這些年遇到的，最趁手的吧。但你搞清楚，我不是你的任何工具，我們最多算是合作者。”
戚鶴歸也不抵抗，他眉梢微挑，反而順從地俯下身，仰首以一個下位者的姿態看向謝善。
戚鶴歸笑意愈甚：“嗯，確實如此。我都有些後悔，將你拱手送給江頌春了呢。”
他一手悄然搭上謝善的手背，黑霧湧動瞬間將謝善的整個胳膊包裹其中。靈氣做著抵抗，以那條胳膊做戰場，兩方力量僵持著，使得謝善無法及時抽回。
“慢慢你會知曉的，黑暗裏的世界多麽適合你。你會沈淪、迷醉、至死方休。”
戚鶴歸輕舒口氣，闔眸將側臉隔著黑霧貼上謝善的掌心，而後他倏然睜眼，那雙黑霧流轉的詭異眼睛，誓要將青年牢牢鎖於深淵。
他說：“歡迎回來，你的命運早已渴求良久。”
那年，謝善二十。
作為二字開頭的賀禮，青年獨身涉險，重新入局。
那日後來。
謝善帶著昏迷不醒的刑淵，乘著戚鶴歸的黑霧，停在了玄劍宗的山腳。
上山的路謝善是格外熟悉的，年少時他常被江頌春帶著，每逢節假日便要來這山上小住些日子。
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那條宛若天塹般的裂縫橫亙在他與玄劍宗之間。【刑淵】記憶裏的慘烈讓謝善總是撕心般疼痛。
謝善的腳步註定只能停在玄劍宗的山門前，屬於“玄劍宗謝善”的一切，也將隨著命運，被漂泊無定的風徹底吹散。
謝善隔著那道看不見的間隔，將刑淵放在松軟的土壤上。他站起身沈默良久，看向咫尺間隔的對面，忽然開口：“你說，我現在能跨過那條線嗎？”
“或許吧。”戚鶴歸懶散地靠著樹，抱臂聞言擡頭看向謝善，又將目光投向昏迷不醒的家夥，勾唇一笑：“試試不就知道了？”
謝善沒有將目光投給興致勃勃的戚鶴歸半分，他只是沈沈看著刑淵。刑淵整個身子將草壓下，周遭茂盛的殘留隨風刮蹭著他的臉頰，而他只是寧靜地熟睡，像是某個甜美的童話。
許久，謝善像是被吸引了神智，垂手怔怔站在原地。他腳下的步伐微擡起半分，又駐足放下，如此反覆，將內心猶豫徘徊的自我暴露無遺。
而就在他終於內心抉擇出某個選擇時，謝善的右腳剛剛踏入那片土地半寸，連剩下半只腳都未曾邁入，天邊一道驚雷炸響，落在三人的不遠處，將棵老樹劈成了焦炭。
戚鶴歸嘴角無聲地咧開至最大，那張時常被溫和覆蓋的臉上，顯出陰森詭譎的非人感。
這聲雷響同時炸在了謝善的心裏，飛快收回的步伐使他連連後退數步，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棵樹的下場，渾身冷意頃刻蔓延，像是一盆冷水自頭頂澆下，凍徹心扉。
戚鶴歸的笑從身後飄來：“看來它還是不同意。”
謝善是準備說些什麽的，而他正要開口間，破空聲中夾雜著一些有些耳熟的聲音飛快自山上傳來。他頓時面色一變，閃身飛向林蔭密布的身後。
戚鶴歸的黑霧阻擋了一切探究的視線，形成塊單面鏡內的空間，裏面的人能看清聽清外面的事物，外面卻不得窺探內裏半分。
謝善認出來了，來人是餘玨霜跟樓揀寒。
他們的樣子沒什麽過大的變化，能讓人一眼就認出過去的模樣，成熟穩重的大師姐跟吊兒郎當的師兄。
“本來是出來看看那雷怎麽回事，怎麽又看見刑淵搞成這個樣子啊！”樓揀寒“哎喲”一聲，腳下禦劍迅速移到躺屍的師弟身前，探手去碰他的鼻息。
“刑淵怎麽樣？”說話間，餘玨霜的目光繞了一圈，在那棵遭殃的古樹上停了幾秒，又邁步如風走到樓揀寒身旁。
“我瞧著沒有大礙，呼吸平穩，心臟正常，好像是被什麽夢魘住了。”樓揀寒長舒口氣，心裏的擔憂放下幾分。
聽罷餘玨霜點點頭，拿手機拍了古樹遭雷劈的慘樣：“先帶回去吧，也請師尊看看是什麽情況。”
樓揀寒應下，又蹲下身一手拉住刑淵的衣服，一手扶著他的身體，想給人扶起抱著帶走。
誰知樓揀寒的手剛碰上刑淵，就被昏迷的人一把拽住了手臂。沒有防備的樓揀寒被這一下一個踉蹌，膝蓋跪在泥地裏，差點栽倒在刑淵身上。
樓揀寒看著自己剛換的白褲，理智那根弦“嘎嘣”一聲斷了，憤怒值一個拔高，兩眼冒火地瞪向昏迷了還不老實的家夥。
“誒你小子！”
然而他一句質問剛開了個頭，就被刑淵給打斷了。
刑淵雙眼緊閉，發白的嘴唇小幅度顫抖著，幾個字音一點點冒出：“謝善……謝善，你別走。”
現場太過安靜，在場的人又都是有修為的玄師，自然一下便將這些話聽了個仔細。
樓揀寒喉嚨裏的話頓時像被卡住的魚刺，哽得他嘴裏苦澀。
“師弟他這是……想起來了？可小師弟他。”
關於“謝善”這個名字，他們不知道多久沒有在刑淵口中提起了。而礙於師尊的再三叮囑，即使不明白為什麽，玄劍宗主脈弟子都沈默地共同守著這麽一個秘密。只在刑淵不知道的地方，偶爾小聲地提及。
以至於此時重新在刑淵口中聽到這個禁忌的名字，卻比剛剛的雷聲還要震徹心胸，驚得人六魂氣魄都想要逃逸出體外。
“情況不對，快，我們帶刑淵去找師尊。”餘玨霜當下想起師尊叮囑的事情，對於“謝善”這個名字的驚喜還未展露完全，便是面色一變，蹙眉擔憂滿上心頭。
當年秘境一行，師弟兩人皆是重傷而歸，之後不久，刑淵恢覆但失去記憶，謝善被師叔帶著遠離山門，再未歸來。關於他們的消息再傳來時，只剩下一紙慘白的通告：師叔死亡，小師弟失蹤。
在這之後，將宗門管理大任交由餘玨霜，師尊便選擇常年閉門不出，縮在洞府裏不理世事。
而師尊走之前特意向著她交代過，至少在刑淵25歲之前，如果他提起“謝善”這個名字，不論發生什麽，刑淵身處何處，都一定通知師尊，並將他帶回玄劍宗。
謝善目送著一行人，如此乘著風匆匆離去。即使三人已然在距離的拉遠下，變成了遙遙天際邊的一個小黑點，他也依舊不舍地看著。
像是在與過去的某段時光，輕聲細語說著永別。
……
午後烈日加上自由活動的體育課，膽子大的翹課溜之大吉，心思穩的蹲在樹蔭下聊天扣手機，反正一個班是各有各的事情。
“不同種類換心臟的是哪個實驗所，我要了。另外，你讓人去找個實驗品，兔子，不過混合了些亂七八糟的基因。”謝善找了個遠離人群的地方，他拿手微擋刺眼的日光，撥通電話後毫不客氣地向著那邊的人吩咐著。
對面人也不惱，調笑了幾句，倒是寬容地一一答應下。
謝善面無表情道：“嗯，對，是，我有戀異癖。”
也不知道最後對面那句說了什麽，謝善斜瞥了眼體育場外，一個右滑掛斷，將手機塞回兜裏。
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靈氣小人正焦急地揮舞手臂。
走過去將小人捏在掌心，謝善走回陰涼地裏，笑著拜托室友當下哨兵。口上說著他有活動開始了，得現在趕過去一趟。
隨後他快步走出了場地，裝作若無其事的路人，跟老師對視一眼，緊接著向校門的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一臉懵的謝善室友就被個氣喘籲籲的同學攔下，那人張口就問“你好請問謝善來上課了嗎？”
“啊……他剛走。有什麽事情嗎？”室友認真辨別了一番這人是誰，突然恍然大悟。這不是謝善的前男友嗎。
頓時室友就有些後悔，嘴快給謝善的蹤跡吐露出去，也幸好那同學沒再多問什麽，讓室友松了口氣。
刑淵勉強笑著對室友禮貌道謝，轉身眸光黯淡，嘴裏喃喃：“又是這樣。”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撲空了，自從大三開學，刑淵就天天按著腦子裏的謝善課表，結合謝善專業的實際，按時按點蹲著謝善。
哪知被蹲的人就像在刑淵他身上安了定位器一樣，寢室那邊說辦理了退宿，教室這邊每次不是“先走一步”就是“請假”，任憑刑淵怎樣換著時間來，都無濟於事。
之後幾日，刑淵正為下一次“如何能在一個校園裏找到失蹤對象？”籌備謀劃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餵？刑淵。”刑淵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餘玨霜的聲音。
沒有什麽過多的寒暄，餘玨霜直入正題：“吳玄前輩讓我給你帶個話。”
刑淵當即一楞，他自然聽說過這位大預言家的名頭，當年洪潮之變的領軍人物之一。但這就跟歷史書上的偉人突然蹦出了歷史書，點名道姓地說要跟他這個毛頭小子說話。
餘玨霜沒管這邊師弟的楞神，回憶著吳玄的語氣，給刑淵覆述道：“他說，長碧山的天水池最近風景不錯，很適合幽會情人。”
“哈——？”
餘玨霜那邊似乎在忙著什麽，叮叮咣咣像是什麽兵器相撞的聲音。
不過這也不耽誤她嘴上繼續，餘玨霜肩窩跟側臉夾著手機，手上訣法變換：“你什麽時候談戀愛了，怎麽從沒跟我們提過。沒事，我們都不是古板的長輩，下次有空帶人來山上坐坐，不方便的話，約到外面也行。放心，我跟樓揀寒都能配合。”
刑淵下意識仔細去聽了大師姐電話那邊的雜音，除了碰撞聲，一些旁人的說話聲也在其中，聽不清說了什麽，但是上揚略尖的語調總讓人感覺到危險的氣息。
刑淵語氣猶疑：“師姐，你是在跟人打架？”
餘玨霜語速極快：“對，跟個朋友切磋一下。也沒別的什麽事了，我先掛了。切磋不專註是對人的不尊重。”
隨後也沒給刑淵說話的機會，餘玨霜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給按了個靜音免打擾。
刑淵拿著掛斷的電話：“好，好的？”
說話很有力氣，想來師姐那裏沒出什麽事情。刑淵也算放下心，開始思索餘玨霜說的，吳玄前輩帶給他的話。
在楞神後的下一刻，刑淵其實已經想到了一種可能。吳玄素來有著“大預言家”之稱，“幽會情人”四個字一出，刑淵也就明悟了大半。
吳玄的意思大概是說，去長碧山天水池，可遇謝善。
只是刑淵想不明白，吳玄如此的歷史級的大人物，怎麽會專門來提點他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輩的感情問題。
但不論是真是假，既然有了消息，刑淵都勢必要前往那裏一趟，更何況這還是吳玄前輩說的話。
刑淵當即收拾好了行李，這邊走著請假流程，那邊定上了最近的機票。
與此同時，長碧山。
受傷的妖獸狼狽化作原型逃命著，懷著僥幸試圖甩開身後索命的惡鬼。無數虛化出的劍影撕開空間，萬數盡刺入妖獸們的體內。
聽見同族的慘叫聲，首領妖獸逃跑時忍不住回頭剎那，緊縮的瞳孔倒映出已然躲無可躲的利劍。
頃刻，一道符咒化作的利劍徑直穿過首領妖獸的脖頸，毫無還手之力。
血液四濺，兇名在外的妖群，如此簡單便在長碧山全滅。而此刻，追在它們身後的那道身影才不緊不慢地現出身形。
而在前方，一直被這群妖獸追殺的宋皎跑得氣喘籲籲，最後一個趔趄，腳下發軟倒在地上。
這個妖群著實兇狠，自從發現他不會死之後，就常常將他吃的只剩個腦袋，再守著他重新長出來，像是貓戲弄老鼠般惡劣，幸好有著好心人出手相助。
宋皎是真怕了，他是不會死，但這不代表他不會疼啊！
剮了一眼首領屍體的慘狀，宋皎內心祈禱：希望這個好心人是真的好心，他好不容易才從狼窩裏跑出來，別又跌進虎穴裏去了。
“腿軟了？用我拉你一把嗎？”
宋皎聽著這語氣，像是跟自己格外相熟一般。他兩手抱著腦袋，又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仔仔細細給人瞧了個遍。
隨後宋皎用著狐疑的語氣，在自己那個驚人的猜測下，連聲線也變得帶上顫抖。他擡起對著來人的指尖，“……你，你是謝善？”
也得虧宋皎還能從眉眼跟特征裏想起謝善，約莫八年的時光，大概是12歲那年秘境中生死相依的場景過於深刻，讓宋皎對於玄劍宗那兩個小小少年，實在是印象匪淺。
“這麽快就認出來了，記憶力很好啊。”謝善挑眉，對於宋皎如此快便想起他感到驚訝。
宋皎這麽多年是沒什麽變化，但謝善可不一樣。少年正是一年一變的歲月，這八年來不只是個子像發瘋一樣猛漲，聲音經過變聲期自然也有了格外大的不同。
這可不算是單純的偶遇，至少謝善在其中是出了力量的。他為此特地向溫蒂妮要來了這處深山老林、將要廢棄的實驗所，守株待兔，等著宋皎這條魚老老實實上鉤。
只不過這中間出了點意外，關於宋皎被惡名遠揚的妖群抓走，還逃不出來這事，他著實是沒料到。
在實在忍無可忍後，謝善費了不少功夫，在天命有意無意地阻礙下，找到了它們的蹤跡，並做了這場英雄救美的戲碼。
“這才短短幾年啊，你的實力……這是吃了什麽大補藥啊，天才，真是天才。”宋皎用力吞咽了下口水，杏眼瞪得溜圓，勉強給差點脫口而出的“怪物”兩字換了個說法。
謝善眉眼帶笑，伸手對著宋皎道：“起來吧，我拉你一把。”
宋皎順水推舟地伸出手，借著謝善的力道站起來，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你怎麽來這裏了？謝謝你救我啊，有需要幫助的話你盡管說。”
宋皎說到這，突然意識到謝善邊上缺了什麽了。他探頭在四周看看，確認確實沒人後，面上有些奇怪：“怎麽沒見你摯友？我還以為你們是連體嬰呢，原來還會分開。”
“他可能一會兒就到了吧。”謝善將後面那個問題搪塞過去，看著宋皎道：“你現在還在查那個組織嗎？”
“啊，嗯。當年其實沒說全，我家裏人早沒了，我姐自然也是。慘案跟組織的執行官有關，我的異狀也是他們做的。這些年我就一直在追蹤他們的消息……”
說著說著，宋皎突然像是想起什麽，揚起的唇角翻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他笑了幾聲，看向謝善的目光帶著懷念：“當年我還懷疑你是組織的人，對你出手。那句抱歉一直沒來得及對你說。”
宋皎剛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像忽悠傻子一樣，給我忽悠瘸了，也算是扯平咯。”
謝善大度地表示原諒自己，並且原諒對方：“沒關系，我不介意。”
兩人並肩走著，謝善默默聽著宋皎的講述。他這次倒是毫不設心防，將自己的事情盡數告知。
不過這些東西，謝善他自身也早已知道了七七八八。於是他只是聽著，偶爾說上幾句，全然做個局外人。
腳下有意無意將宋皎向著目的地引導著，謝善目光掃過已然逐漸熟悉的場景，嘴上道：“所以你本來是要去溫蒂妮的實驗所，不過被這些妖獸給半路攔下了。”
快要到實驗所了。
宋皎點點頭：“是，沒錯。我很重要的人死在她手上，我要去報仇。”
已然許多年沒這樣敞開心扉的講述過去，那些郁結永遠橫亙在那裏，此時也終於有了脫口的機會。他在回憶的情緒裏走不出來。
宋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卻驚然發現了謝善話語裏致命的錯處。
“不對，你怎麽知道溫蒂妮的，我從來沒說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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