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燃醒過來後，慢慢地睜開眼，盯著吊頂和壁燈，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躺了這麽久，渾身的肌肉有些僵硬。他活動了下胳膊，弄得生命維持系統上的燈嗡嗡直叫。

他皺了皺眉，把纏在身上的儀器解下來，慢慢站起身，從衣櫃裏拿出替換的衣服，慢慢地進了浴室。

窗外，晨曦初露，太陽還沒升起來，城市安靜平和，將醒未醒。

他站在花灑下，讓熱水沖下來，努力回憶著。

在被拉進意識世界之前，他記得自己正跟傅允之通電話，好像是要聚餐，接著就一無所知了。然後呢？腦子依稀還殘留著些碎片，一塊一塊，不知道是真的還是他想象出來的。記憶裏有那個叫杜衡的人工智能，有打鬥，他似乎還去過烏衣巷……

既然已經上了生命維持系統，說明他這次連線的時間應該超過了七天，其他人呢？他在意識世界裏，好像並沒遇到來殺自己的殺手，還是，對方沒找到自己？

掉線前的記憶他大概還保留著，是傅允之和邵景行跟他在一起，阮棠呢？

花灑下的溫暖的水線滑過身體，像是把那些混混沌沌的東西都沖掉了。他關著浴室的門，試圖把腦子裏的記憶碎片串聯起來，完全沒聽到外面慌張的叫聲。

傅允之離線後，狀態不太好，他精神力本來就低，這次連續連線超過十個小時，下來後覺得頭暈眼花。負責安保工作的小夥子見他搖搖晃晃地從次臥走出來，楞了楞，馬上上前扶住他。

“去看下曠燃，看看他是不是醒了！”他擺了擺手說。

小夥子見他能站穩，快步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

傅允之正在喝水，就聽到裏面的人驚恐的叫聲：“曠組長失蹤了！！”

傅允之被嗆得一口水噴出來，扶著墻慢慢挪到主臥，發現被子被掀開了，生命維持儀還在運作，只是管線都被人拆掉了。

他掃了眼浴室的門，看到裏面亮著燈，放松下來。

叩叩叩！他指節在玻璃上敲了敲，就聽到裏面曠燃像是發號施令的聲音響起，“段瓊呢？給他打個電話，叫上小高過來開個會。”

……傅允之向安保青年瞥了一眼：看到了？如假包換的曠燃。

玉琳瑯是最後趕到的一個，她本來在省廳遞交材料，上次救阮棠，幾個部門聯合辦案，她要寫個全面的總結，以前寫完都有曠燃給她把關，不同的部門領導喜歡不同的總結風格，現在就她一個人，材料寫了幾萬字了，上面還是不滿意，簡直愁死個人。

綜合科的秘書正跟她說要怎麽修改呢，段瓊的電話就進來了，她聽了電話，稿子都沒拿，直接打車趕過來了。

安全科的幾個小組長幾乎都到了，骨幹成員們想到這些日子的心酸，再看看自家老大，激動得眼裏都冒著光。

幾個人就圍著沙發臨時開小會。

曠燃往條形沙發上一靠，發現下屬們看他的眼光很奇怪，“怎麽了？都坐下說。”

大家都很自覺地搬了凳子過來，圍著他，誰也沒去坐那張打了“阮棠專屬”標簽的沙發。

畢竟人家姑娘明明只是個外援，就是在這張沙發上險些遇害。

曠燃看了看幾個憋憋屈屈地坐在腳蹬上的漢子們，難道就因為他這些天不在，產生了什麽奇怪的心理？非要蹲坐在他旁邊……

他看了眼玉琳瑯，對方正靠著墻根，嘴裏咬著筆，朝他笑了笑，似乎也不打算坐過來。

隨他們吧！

高博士邏輯清晰，思維縝密先發言，把曠燃被拉入網內這十二天發生的事情做了簡要匯報。

這次竟然有十二天？已經打破了他最長在線時間的記錄了。

高博士扶了扶眼鏡說：“目前最大問題，是要想辦法控制意識病毒的擴散，已經有三十多家程序公司上報了感染情況。”

李潤洲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那時候大家還沒意識到這就是病毒，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意識病毒突然就擴散了，在AI產品中傳播的特別快，受到病毒感染的AI代碼錯亂，不受程序控制，哪怕就算是程序員強制關閉，效果也不明顯。AI們不僅攻擊人類意識，也相互攻擊，形象地說就像是集體瘋了。

段瓊把打印出來的程序後臺數據遞給曠燃看，“程序公司沒辦法應付，強制關機只能頂一時，最後也不知道是誰提出來的，把那些被感染的AI統統棄置處理，扔到山門後去。一家公司開了頭，其他家公司就開始效仿。為了穩定局面，上面並沒禁止這麽做。”

眾人心裏都知道他是從山門後回來的，心裏都有統一的疑問：山門後到底是什麽樣的世界？不過，老大不說就有不說的道理，心裏抓心撓肝似得，真的好想知道啊！

“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麽？”曠燃目光從打印的代碼上移開，就看到眾人齊刷刷地盯著他，就像是期待什麽大新聞一樣。

玉琳瑯被眾人拱出來，只能替他們發問：“老大，山門後，是什麽樣的？”

嗯嗯嗯，好想知道。諸位程序員一起點頭。

曠燃一行行地掃著代碼，頗感奇怪：“我哪兒知道？我又沒去過。”

眾人臉色各異，暗地裏確認著眼神：老大什麽意思？他不記得了？

段瓊偏了偏頭，用衣領遮著嘴巴低聲說：“有可能。估計他都不記得貝貝進去救他的事情了。”

這怎麽能行呢？你倒是出來了，救你的人還困在裏面呢！老大你這樣可有點兒不仗義啊，出來就把人家貝貝給忘了？

玉琳瑯比眾人知道的稍微多一點兒，心想應該是跟意識病毒有關，但是若說老大被感染了吧，他除了不記得聯網後的事情，也沒什麽異常舉動，再看看李潤洲，都不記得自己是個人類了。

這十幾天內，程序後臺產生了龐大的異常數據，曠燃一張一張地看，目光突然落在當中的一組代碼上。

他用筆在那組代碼上畫了一道，眉毛向眉心擠壓，在紙張的右下角折了下。

其他人陸陸續續匯報了工作，曠燃了解了每個人手頭的事情，讓大家按照計劃繼續推進，他抽調了兩個人，協助高博士分析意識病毒。

散會後，他把剛剛折了角的那張紙抽出來，盯著上面的代碼。病毒突然爆發，就是由這組代碼的突然出現開始的，可是現在這組代碼又消失了，他似乎隱隱約約見到過，具體的還是記不清。

他開了電腦，讓數據庫先跑起來，正想跟小高聊幾句，省人民醫院的趙主任來了，估計是聽到他離線的消息就第一時間趕過來了。

趙主任仔仔細細地幫曠燃做了個檢查，沒發現什麽問題，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建議他去省醫院做個詳細檢查，尤其是他腦子的東西還沒取出來，始終都是個隱患。

趙主任走後，曠燃將卷起的袖子放下來，整理著襯衫領口問玉琳瑯：“阮棠，最近還好嗎？”

他查看過手機，微信信息截止在她從公寓搬走那天，未接電話有幾十個，當中沒有她的。現在的結果，是曠燃最想要的，不讓她牽扯進來，只要她少聯網，就能避開大部分危險，所以他簽下了安陵蘭，一旦自己再次被拉進網內，由她把自己殺出來最好。

玉琳瑯看著他嘴唇上的幹皮，猶豫著要不要跟他說實話。老大被困在網內，應該也是兇險萬分，畢竟能在山門內存活下來，那裏總不可能是世外桃源吧！

“老大，網內的事情，你一點兒都不記得了？”玉琳瑯手插著兜，心裏有那麽點兒替阮棠不痛快。

曠燃倚著桌子，瞇著眼睛看她，“你想說什麽？”

前幾次被拉進去，經歷了什麽，出來後也是記得的，唯獨這次，就像是記憶鏈條被人用刀砍成了無數段，還弄得亂七八糟。

玉琳瑯舌尖抵著牙齒，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你被拉進網內，她也第一時間進去了。”

曠燃眉峰動了動，並沒太意外，不過玉琳瑯的表情讓他心裏突然一疼。

“她呢？”

玉琳瑯咬了下嘴唇沒說話。

“又被擄走了？”他腦子裏迅速分析著，難道那個商陸還沒放棄她，在他不在的這段日子，又對她下手了？不可能，她的意識連接器他特殊處理過，商陸沒那麽大本事再故技重施。

玉琳瑯摳著指頭，為難地說：“在省醫院ICU。老大，你剛離線還要觀察，不能出去……”

她這個嘴欠的，早知道不能跟他說，說了肯定要急的。

玉琳瑯拿了大衣和包包，跟著曠燃就沖出去。

“老大你等等我，車鑰匙在我這裏！”

玉琳瑯在車庫找到他，曠燃情緒已經不像剛剛那麽嚇人了，不過臉繃著，一句話也不說。

她邊開車邊把他被拉進網內，阮棠是怎麽跟著他進了山門的事情說給他聽。

“進了山門的事情，我們就不得而已了，連你們的信號都檢測不到，她肯定也吃了不少苦才找到你。”

車拐進省醫院後面的巷子，也是運氣好，不用等車位。通往五樓重癥監護室的電梯裏，曠燃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影子，突然一拳砸了過去。

巨大的響聲把玉琳瑯嚇了一跳，“老大，冷靜！冷靜！你這個樣子，人家不會讓我們進去的。”

玉琳瑯這些日子天天往這兒跑，小護士們都認識她了，其實家屬的心情都能理解，不過醫療水平只能救治，並不能起死回生，那姑娘就靜靜地睡著，毫無知覺，估計往後的數年、數十年應該都是這樣的了。

她把兩人領到病房門口，又交代了幾句，就忙自己的去了。

玉琳瑯湊到探視的玻璃窗前，看著病床上的姑娘，恨不得把頭紮進去瞧。

曠燃兩手插著口袋，神色漠然地站著，他後悔了。後悔自己的自以為是，後悔讓她搬出了公寓，後悔雪夜裏讓她孤零零地一個人走了，後悔他沒及時抓住她，跟她解釋清楚……

玉琳瑯怕老大一時控制不住情緒尷尬，故意站得比較靠前，靜靜地看著那些儀器上的紅點和波浪線，祈禱奇跡出現。

身後一直沒聲音，等她回頭去看，發現曠燃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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