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身體僵了僵，似乎在努力回想，她手一伸，搭在了曠燃的肩上。

“你不介意我瞧瞧你長什麽樣子吧！我是有審美的。”

“不介意。”

阮棠摸摸索索順著脖頸摸到了他的臉上，皮膚嘛不細滑也不粗糙，臉上的骨骼很立體，鼻梁和眉骨都很高，嘴唇帶著溫溫的感覺，頭發濃密，耳垂很大像是挺有福氣的。

她把手縮回來，有點為難地嘟囔：“有點難辦啊！就算我倆有什麽，我也不記得了啊！”

曠燃睇著她撇著嘴的小模樣，臉上也跟著憋不住笑意：“我來了，可以重新開始。”

阮棠又開始搖手裏的穗子，“行是行，但是……你可能要排隊。”

這屋子角落裏坐著的兩個少年，一前一後地走過來，往阮棠身邊一站。兩人都是俊秀挺拔的身姿，氣質也很不錯，只是在曠燃總有種故作老成的感覺。

“我是小五！”

“我是小六！”

兩人一前一後地答了，看著曠燃的眼神十分不友好。

“他們是誰？”曠燃把頭偏向阮棠問。

“這個……其實我也記得不是很是很清楚，他們說是我的未婚夫。”從前的事情，她一點兒都記不得了，憑感覺斷定，她應該不是天生就眼盲，心裏覺得有個特別喜歡的人，一定要找到他，把他帶回去。可是這個人是誰，要帶他去哪兒裏，她完全不知道。

眼睛看不見，也失去了味覺和嗅覺，勉勉強強還在的觸覺，也在慢慢流失著……

她有時候會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是人？是在荒漠裏救了她的妖靈？還是混沌一團的氣體？對手啊腳啊的控制，變得很不靈敏，有時候她甚至意識不到自己還有這些東西。她覺得自己在消失，但是因為眼睛看不到，感官也變得遲鈍，一切就顯得沒那麽可怕。

忘了身份，忘了過往，忘了存在，卻沒忘記她要尋找一個人，找到他，帶他走。

就是這麽一點點兒執念，讓她沒有最終消失吧。

救她的人說，是在夙夜城北面的沙堆下發現她的，一開始問她什麽，她都不知道，只說要找個人。

她喜歡的人。要帶他出山門。

出山門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麽，大家都懂，她又是異鄉客的身份，再加上傳言都說確實有三個異鄉客失蹤了，門附近有傳輸信號波動，眾人更是堅信不疑，她，就是能帶眾人出山門的女人。

都知道她在找一個人，又說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周圍就冒出來一群聲稱就是她要找的人。

阮棠也沒拒絕，她也拒絕不了啊，因為人數太多，就給這些未婚夫啊意中人啊什麽的編了個號碼。

曠燃從她手裏把穗子抽走，認真地問：“拍到多少號了？”

阮棠拽著穗子的另一頭，招呼道：“小青，你看看最新的排號記錄。”

小青從袖子裏拿出個卷軸，掃了一眼說：“三百六十二，要不是今晚回不了城，這個記錄怕是早就破了，你也是運氣好，也要排嗎？”

“排。”曠燃說道。

阮棠拽不過他，到底把穗子讓給了他，無奈地說：“那你排小青後面吧，是三百六十三號。”

曠燃有些訝異地轉頭，難以置信地問：“她？”

小青眉頭一挑，“我怎麽？你敢保證她的愛人就不是女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呢。”

阮棠很讚同地點了點頭，她確實記不清。

通道雖然深入地下，卻還是能聽到上面隱隱約約的妖靈嘶吼聲。那種怪叫像是紮在神經上，讓人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

小青和小五小六抱頭蹲在地上，好一陣才擺脫這種痛苦，擡頭就看到曠燃正湊在阮棠跟前，高大的身影罩住她，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麽，這個姿勢怎麽看起來都透著股暧昧。

“欸！新來的，你規矩點兒啊，要公平競爭。”小青還有些暈，蹲在地上沒敢動地方。

“你為什麽不頭疼？”小五問。

曠燃像是沒聽到他們的話，認認真真地看著身邊的女孩，拉著她的手，神色認真地問：“指頭有感覺嗎？”

他在她掌心輕輕地畫著圈，聲音低沈清冽，很能蠱惑人心。

阮棠搖搖頭，“沒有。”

曠燃五指緊緊地與她的相扣，掌心相貼，徐徐地說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我陪你。”

小青嘲笑道：“這句話，幾乎每個人都跟她說過啊！你能不能再有點兒心意？”

曠燃歪著頭，沒什麽表情地睇了她一眼。就這一眼，小青就不敢說話了，她能感覺到對方帶著殺氣的警告，這是個很角色啊！早知道就不把他放進來了，太有競爭力了。

曠燃把阮棠的指頭，送到嘴間，輕輕用牙齒咬了一下：“這樣呢？”

阮棠聳聳肩，“沒有啊！其實，你不用太著急啊，排在你前面的那些人，都試過了了，我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都試過了？他目光一掃，小五小六往燭光的陰影中縮了縮，搖搖頭說：“我們可沒做這個。”

這個姑娘雖然失憶了，但是武力值還是在的，隨便動手動腳，有可能被她打死。

曠燃很滿意他們的反應，他見阮棠打了個呵欠，把她攏進懷裏，輕聲道：“睡，我守著你。”

阮棠真得是很疲憊，那種疲憊到骨子裏的感覺，她躺在他的懷裏，突然覺得挺舒服，強大又溫柔的感覺讓她很有安全感。

等她呼吸勻稱，睡實誠了以後，曠燃用披風罩住她，面無表情地審問面前的三個人：“你們從哪兒來？想把她帶到什麽地方去？”

小青笑嘻嘻道：“從夙夜城來啊，她不是要找愛人嗎？我們就是陪著她去找啊！”

她眼珠滴溜溜地轉著，向小五小六挑了挑眉。

曠燃感覺到懷裏的人動了動，他輕輕拍了兩下，臉色肅然道：“我喜歡聽真話。”

他手指曲起，向外一彈，小六心口的位置突然著起火來。很快就把個俊朗小生，少成一堆黑炭。

曠燃看著那對火，心情毫無波動，他覺得他已經應該是經常幹這種事兒，對這個世界裏的人，毫無感情。

小青看著小六眨眼之家變成黑色的碎渣跌落在眼前，剛尖叫了一聲，立刻在曠燃的目光下捂住了嘴。

“好了，現在我變成三百六十一了，名次進步還是很容易嗎？”

小青和小五被他臉上的表情刺激得直打顫，這麽喪心病狂，簡直比妖靈還恐怖。

小五哆哆嗦嗦地說：“我們真的來自夙夜城，只是，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六方城的城主知道了她的事情，高額懸賞要人把她帶過去。我們……我們就把她騙出城了。”他嚇得往墻根縮了縮，“我們也是好心啊，六方城的城主說，他有辦法恢覆這個姑娘的記憶，到時候就能找到出山門的辦法了。聽說山門那邊平和又寧靜，沒有妖靈，也不用每天都擔心被吞噬。”

山門，曠燃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女孩，他聽她提過幾次，山門那邊又是個什麽樣的所在？

小青生怕他突然又動手，趕緊補充：“我們只是想帶她去六方城，幫她恢覆記憶，沒想其他的。”

“谷關山？”曠燃目光一斂，又盯在小青身上。

她嚇得不疊地點頭，“就是就是，谷城主。黃土城破了之後，很多原住民都投靠了六方城。”

曠燃沒說話，油燈燃盡後，地下室裏黑得不見五指。他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養神。

小青剛活動了下腿，就聽到黑暗中傳來清冽的聲音：“我現在排名多少？”

小青心想，你剛剛還說你是第三百二十一呢，現在怎麽又裝起了糊塗了？

她毫不遲疑地說：“第五第五，你是第五。”

他應該是滿意了吧？壓迫感漸漸消失了，不會讓人戰戰兢兢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不知道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地面上再聽不到妖靈的吼叫聲了。

小青從手腕上摘下一根照明環，輕輕咳了咳：“天亮了，咱們出去吧。”

阮棠似乎是睡飽了，從曠燃的懷裏爬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

她似乎忘了伸出何處，擡腳就走，被前面的石頭絆了一跤，還沒等摔倒，就落在了曠燃懷裏。

她小心翼翼地抓著對方的衣領問：“你是老幾呀？多虧你了，你反應真快呀！”

她伸出去摸曠燃的臉，似乎沒摸出來，指頭停頓在他的鼻骨上，皺了皺眉。

小青適時答道：“他是小五啊！”

“小五？我記得小五是圓臉啊？鼻子也沒這麽挺。”

曠燃捉住她的手，讓她在自己面前站好，“醒著也想你，夢裏也想你，憔悴得瘦了。”

……這話說的讓人起雞皮疙瘩，不過誰敢反駁呢。

小青很有眼色地打開地下室的門，第一個爬出去給他們探路。

幾人陸陸續續爬出地下室，外面的太陽已經很高了，風也停了，綿延的沙土堆一直延伸到天際。

“就順著這個方向一直走，估計在太陽下山前，就能到六方城了。這又是戈壁又是沙漠的，很容易迷路，我去過六方城好幾次，給大哥帶路吧。”小青笑得極其諂媚。

曠燃看了看她，她跟自己不一樣，也跟杜衡不太一樣，這就是她自稱原住民的原因？

他眼神冷漠，沒什麽表情地說：“誰說我要去六方城？”

他看了看身邊站著的阮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站著還在打瞌睡。她不是說要出山門嗎？那他就陪她去找錨點，將她送回山門那邊好了。

小青看他曲起指頭，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心想他這是打算殺人滅口了。

“大哥，饒命！你、你最好還是帶她去六方城，你看她現在這個樣子，隨時會死的。只有谷城主能救她。”

旁邊剛剛被奪了名次，排名由小五變成小六的青年也搶著說：“對，她虛弱的很，夙夜城的大巫師說，她五感消失的時候，就是徹底死去的時候，所以我們才冒險帶她去找谷城主啊。否則外面這麽多妖靈，誰願意出城啊！”

曠燃知道他們說得不假，阮棠的精神力已經非常低了，如果堅持不到他找到錨點……

曠燃捏了捏她的手心，“趴到我背上來睡。”

阮棠真得很困，那種她有點兒控制不住，身體一直向下墜落的困。她乖乖趴在曠燃背上，摟著他的脖子說：“你真好，你是第一個背我的人。”

曠燃嘴角剛向上一彎，就聽到她繼續道：“其他人都喜歡抱我，抱著哪有背著舒服呀！”

她臉在他背上蹭了蹭，半夢半醒地問：“你是多少號來著？我有好多未婚夫啊！”

曠燃捏了捏她的大腿，告誡道：“往後你只有我一個了。”

背後再沒有回應，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小六生怕自己死的不明不白，不斷在曠燃面前刷好感，“大哥，我是很有用的，對見過的人過目不忘，六方城裏稍微有點兒名頭的人，我都知道，我還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你想打聽什麽，我保管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小青也強行安利自己：“大哥，我也很有用的。我照顧人很有一手，以前在大巫師手下做助理，負責招呼被妖靈襲擊的傷者，您不方便的時候，我可以幫您照顧姑娘。”

曠燃看了看腳下已經變短了不少的影子，漠然道：“帶路。”

白天的沙漠裏如同著了火一樣，三個人全力趕路，望見六方城時太陽也快下山了。

六方城比黃土城大很多，遠遠望去，整個城像是個土樓，經過不斷修葺加固，城墻有幾十米高，易守難攻。

太陽眼見著往下落，守城的士兵已經開始關城門了。

三人向著城門猛跑著。小青邊跑邊大喊：“等等！我們要進城。”

守城的人見慣了太多這種人，時辰一到，不管外面是誰，城門必須關。

一隊士兵推著巨大的城門，突然，門推不動了，像是被千鈞的重力給墜住了。

隊長皺著眉一瞧，是枚不大不小的鐵釘，正好卡在城門的門軸上。

等他命人把鐵釘取下來，曠燃三人已經從門縫裏進來了。

天徹底黑下來了，透明中帶著些許藍色光澤的防護罩將整個六方城罩住，街上的行人不多，街道平整，行人往來有序。

曠燃知道，自從他進了城，起碼有數十雙眼睛在盯著他，暗中用武器對準他的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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