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阮棠搬出曠燃的公寓，她似乎就恢覆了大學生的純粹生活，家裏圖書館兩點一線，意識安全科的一切離她越來越遠，微信上玉琳瑯再也沒跟她聊過，而屬於曠燃的對話框，再也沒亮過。

馬上就要到考試了，阮棠幾乎是逃命一樣一頭紮進覆習中區，起早貪黑的架勢把阮輯都嚇到了。不過有事情做轉移註意力挺好的，起碼她現在累得跟狗一樣，再沒精力去想曠燃了。

她每次被高數模擬卷子虐的要吐血時，會對著曠燃的微信頭像發呆，玉琳瑯從前很喜歡發朋友圈，自從邵景行的事情之後，再沒有更新了。所有的緣分跟聯系，突然就斷了。

新年當天，曠燃終於沒繼續加班，回家換衣服收拾自己，晚上要跟家裏團年。

這一個月來，他讓自己不停地忙，忙得沒空去想某個人，忙得感覺不到心裏空蕩蕩的。

公寓的布置完全沒變，卻又像是變了，更安靜，更空曠。曠燃脫下襯衫，雙手扶在洗漱臺上，看著水汽氤氳的鏡子，擡起指頭在上面畫了個笑臉，跟他意識中的某個人瞇著眼睛露出白得發亮牙齒的笑容重合，他也情不自禁地彎起嘴角來。

洗澡，換衣服，他吹幹頭發，站在玄關位置，看著書房的門楞住了。

書房自從阮棠走後，他就再沒進去過。

或許是屋子裏太靜了，他心裏總有個聲音，只要推開那扇門，平時鬧騰鮮活的時光就會重啟。

他手壓在門把手上，慢慢推開門。書房裏冷冷清清，跟其他房間沒有什麽不同。他走進去，所有東西都在應該在的位置，就像她從沒住進來過似得。

他坐在那張碩大的沙發上，環顧四周，無可奈何地笑了。

收拾的這麽幹凈，就是一點兒念想都不給他，讓他難受吧！

今年冬天的雨似乎特別多，連連綿綿，好在，新年第一天終於晴了。陽光順著窗紗鉆進來，照在書桌上。

曠燃走過去拉開窗紗，發現桌子上她還落下了一小盆多肉沒有帶走。

嫩嫩的綠色，剛發出來一瓣兒新葉。

他用食指輕輕地摸著嫩芽，笑了。最近安全科忙得人仰馬翻，卻小有收獲，已經確定了徐國強的意識蹤跡，邵景行也已經從ICU轉入普通病房了，事情突然轉了個彎兒，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了。

想到ICU他冷言冷語地把她趕走，曠燃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不這麽做，他還能怎麽辦？他幫著表姐送客人的時候，看到一只狐貍從腿邊跑過，其他人都沒看到，唯獨他能看到。當時他冷汗就下來了。在意識世界裏，只有程序出現bug時，系統報錯才會出現的狐貍，他竟然看到了，這說明，李潤洲感染的意識病毒，他好像也沒能幸免，慢慢會分不清現實與虛擬，最終失去自我……

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嗡嗡叫著，來電顯示對方姓名：傅允之。

曠燃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敞著腿，按了接聽，“不是還有一個小時嗎？”

電話裏的人特別不耐煩，“你趕緊過來，我媽的閨蜜的女兒回國了，在我們家。”

曠燃揉了揉眉心，“大姨給你安排了相親嗎？那你好好表現，不要拉我下水。”

傅允之吼道：“你快點兒啊！是給你介紹的。小姨她們還不知道你同居的事情呢，你過來解釋下。”來做客的女孩一直纏著他，讓傅允之不勝其煩。

“老傅在嗎？他帶的那批學生……”曠燃眼前突然一黑，像是數據信號突然被截斷，電話摔在了地板上，他人也歪在沙發裏一動不動了。

“欸！這個時候別裝慫啊！”

“說話。怎麽了？”

電話裏傅允之無論怎麽著急地叫，都沒人再回應。

風將桌子上的空咖啡館吹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響。

省人民醫院住院部二區。306床位。

邵景行頭上還纏著紗布，穿著藍色的病號服，房間裏是單人病房，只有他跟玉琳瑯兩個人在。

“趕緊吃飯。”玉琳瑯不耐煩地把筷子遞給他。

“清湯寡水的，真吃不下去。頭還暈。”邵景行故作虛弱地噓了口長氣。

“頭怎麽還暈上了呢？上午王主任查房的時候，不是說下周就能出院了嗎？”玉琳瑯是真擔心，好容易從ICU搬出來了，可別留個什麽後遺癥。

他肚子適時咕嚕嚕響起來，玉琳瑯眉頭一挑。

邵景行倒是一點兒都沒不好意思，“你餵我的，我就勉強吃一點兒。”

玉琳瑯一邊嘟囔著上輩子是欠了他的，一邊夾了菜葉合著米飯給他餵了一勺。

“夾點兒肉，不要菜葉子……”被她橫了一眼，邵景行老實地張大嘴把飯菜叼走。

手機響了，玉琳瑯看了看來電姓名，是段瓊。

邵景行不滿意道：“今天可是法定休息日，那個曠拔毛就算要使喚你，今天也不行。”

玉琳瑯單手按了手機，另一只手繼續給“殘障人士”餵飯，手裏的勺子突然就扔在保溫桶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面色特凝重地問：“進去多久了？追蹤到網內的坐標了嗎？”

邵景行正去抓餐巾紙的手一頓。

“誰跟進去了？大勇？就物證科那個？”玉琳瑯嘆了口氣，“他不行，他的能耐，也就是在五區觀光，做任務就不行了。我來想辦法。”

玉琳瑯就是整個安全科的大管家，什麽大事小情的都要她參與，尤其老大這件事，上面領導還特意吩咐過，更不敢大意了。

她在通訊錄裏找到安陵蘭的電話，撥過去，職業“殺手”就是這點好，敬業，別管什麽時間什麽場合，只要顧客有需要，可以立馬進入工作狀態。

玉琳瑯跟段瓊要來網內坐標，給她發過去。

她站起來，開始掏包裏的東西，大部分是吃的，放在床頭櫃上。

邵景行坐端正了，“坐標拿來我看看。”

他也算是曠燃平時的外援之一，這次又受了案子牽連，算是信得過的人，玉琳瑯把手機遞給他。

邵景行看起來像是個紈絝，畢竟做的也是相關行業，還是有些真本事的。

他搖搖頭，把手機遞給玉琳瑯。

“又是五區？派一個殺手搞不定。曠拔毛肯定還給自己寫了什麽外掛，說不定就反彈道其他地方去了，他可不是那麽乖乖聽從擺布的人，你拉他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玉琳瑯當然領教過她老大的不順從，從嘉平府開始，這個坐標就失效了，每次派人去，都連個人影都找不到。要等後面追蹤他的定位才知道他到底在哪兒，可是太耽誤時間了。

邵景行想了想說，“能搞定他的人，我算一個。要不我去吧！”

“你老實呆著吧。”玉琳瑯想都沒想就否決了，他那個頭到底恢覆得怎麽樣還不好說，怎麽著也不能讓個病號進去打打殺殺吧。

收拾好包，她把保溫桶蓋好，“我先走了，估計晚上不能過來，你讓家裏人送飯。”

“不用擔心我，隨時聯系，我再想想辦法。”

邵景行目送她走出房間，晃著自己的手機，打開了微信。

點開那個動漫少女的頭像，一字一字地摁著：“貝貝，忙著呢？告訴你件開心的事兒，你那個負心人曠拔毛，又被人拎進網內去虐了。”

點了發送，他耐心地等著阮棠回信息。據他看，阮棠這小姑娘有情有義，是不可能不管曠燃的，精神力又高，做事靈活，現在要說找個合適的人進去，也就只有她了。

結果等了快半個小時，微信一片平靜。

邵景行有些納悶，以往信息都是秒回呀！她也沒刪除自己，難道還在生曠燃的氣？不會，貝貝是深明大義很懂事的姑娘。

很懂事的姑娘阮棠此刻正在第三區。

阮棠站在長街的盡頭，看著熙熙攘攘的街市，分辨著她要找的人。

奇怪，不過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她懷裏抱著長劍，梳著道士頭，一身白色長衫地在街口溜達。

看錯了？她轉身想離開時，黑色長衫的背影又出現了。

猶豫了一下，阮棠快步跟上。

前面的人很謹慎，輕紗覆面，帶著鬥笠，在街上兜了幾次圈子後，向著不遠處的竹林走去。

細竹森森，竹林深處青磚黛瓦的建築掩映一角。

梅館！阮棠心裏有數了，果然是她。

在天姥洞出來，她陰差陽錯地放跑了一批有精神問題的AI，後面曠燃發了懸賞令抓回了不少，仍有兩只沒下落，眼前的“紅色戀人”就是一直沒抓到的。

她不是一直藏得好好的，竟然敢出來溜達了？

阮棠見她往梅館的大門方向去了，馬上跟上去。

當初“紅色戀人”跑掉，跟她有很大關系，能把她抓回去，也算是還了曠燃的人情。

梅館還是一如既往的雅致清心，絲竹聲不時飄出來，路過的美人都沖著你微笑行禮。

入口處交了錢，馬上有兩位白衣儒雅的年輕男子上前，詢問她需要什麽服務。

“我自己看看，不用跟著了。”故作大方地給了小費，打發了兩人，她跟著“紅色戀人”往後面的貴賓樓走。

阮棠邊走邊算計，作為資深殺手，她從來沒接過AI這樣的目標，趁手的裝備除了捆龍鎖，啥都沒有。

“紅色戀人”在網上可謂是聲名狼藉，作為梅館推出的第一代高級戀愛AI，每一步都應該按照程序設定好的走，沒成想她就是這麽不走尋常路，不僅擅長自我學習，還發展出了很多AI不應該有的纖細感情。

不喜歡的客戶，不接待；看不順眼的，不搭理；能有幸聽她彈琴唱歌的，一旦做了什麽舉動，她一眼不合抽出琴弦就把對方勒死。

就這麽陰晴不定的性格，加上動不動就要命的手段，得了一個“紅色戀人”的稱號。

梅館以為她是程序bug，檢修過，也格式化過，不管怎麽樣，她動不動就勒人的毛病改不了。

最後梅館痛下決心，通知了管理員，打算將她帶往烏衣巷銷毀。

沒想到，阮棠那麽倒黴，在天姥洞門前的騷亂中，她跑了。

“紅色戀人”很警覺，在游廊間快步走著，直接進了貴賓區。

阮棠不想花錢，停住腳步，飛身攀上一顆大樹。

“紅色戀人”順著棧道走向了湖邊的水榭，靠近水榭時，她停下腳步，搖了搖掛著的鈴鐺。

水榭四面懸著半垂的輕紗，當中有人扶琴，一個低沈的聲音道：“進來！”

阮棠心裏一揪，指甲撓著樹幹想，這人的音色跟曠燃好像啊！

曠燃的聲音沒有經過系統修飾，幹凈、獨特，辨識度很高。

她墊著腳向水榭中望去，一個丫頭模樣的姑娘走出來，領著紅色戀人向水榭中走。

阮棠咬了咬嘴唇，不等了，動手！

她抽出袖子裏的捆龍鎖，向著“紅色戀人”拋過去，長鎖有生命一樣飛過去，將紅色戀人捆住。

阮棠從樹葉中冒頭，心想這也太容易抓了吧，網上不是說，為了她折損了很多好手嗎？

是傅允之研發的裝備太牛逼了？

還沒等她下樹，水榭周邊冒出了十幾個打扮各異的人，沖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紅色戀人”一擁而上。

咦？同行啊！你們埋伏在這兒，也不打聲招呼，現在出手，想撿便宜嗎？

阮棠不敢再等，躥下樹，握著捆龍索的另一端沖了過來。

風將紅色戀人幕離上的輕紗吹開，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她對著眾殺手微微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她是我的，都閃開！”阮棠大喊一聲，踏空而來。

剛剛還喊打喊殺向上沖的殺手們，突然後退，不約而同地閃出一條道路給她，等著她第一個動手。

“你們……”她看了看眾人，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姑娘，還是你來吧，他們都摸不清我的路數，怕的很。我最喜歡出其不意砍人頭顱呢。”幕離下傳出一個柔媚好聽的嗓音說完，咯咯咯地笑起來。

阮棠掃視一圈，心想該不會有詐吧？要不，她……

她胸口被人拍了一掌，直接飛出了包圍圈，重重撞在水榭邊的大樹，一口血噴出來。

不遠處那些圍觀的殺手也沒比她好多少，慘叫聲連連，片刻間都虛影化，被殺掉線了。

阮棠捂著胸口擡頭，發現自己的捆龍索被人捏斷了。紅色戀人掙脫後，恭敬地看著來人，目光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水榭邊的棧道上，曠燃身穿黑色孔雀大明王限量版黑色衣衫，長發飛舞，眼神冰冷地盯著她。

阮棠心裏騰地燒了一把火！他竟然拍她一掌，有沒有搞錯，買賣不成仁義在，這委托合作一作廢，就變成愁人了？

她氣哼哼地走到兩人面前，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跡，眼神恨不得把曠燃戳幾個窟窿。

她瞥了眼千嬌百媚的美女，指著他鼻子罵：“你立場是不是有問題？還是腦子有問題？這是懸賞令上的逃犯，我抓她合情合理，你是怎麽個意思？”

當然，最大的怨氣還是因為被拍了一掌。

“你又被拉進來了？”他自己又不能連線，肯定是了，她低著頭嘀咕，“安全科肯定又要人仰馬翻了，小玉姐肯定要急死，我到底要不要殺他呢？”按照以往的經驗，追殺他的殺手應該馬上就會到了，應該是安陵蘭。哼！

“看什麽看，你知不知道她是誰？”

曠燃看著她柔軟的嘴唇一張一合，因為生氣，眼神晶亮晶亮地閃著光，胸口起伏著。他聽不到她在說什麽，張牙舞爪的樣子他倒是挺喜歡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指頭，壓在她兩片柔軟的嘴唇上。

阮棠楞了下，眨巴著眼睛看他。不對勁啊！他這種看陌生寵物的眼神是怎麽回事？裝作不認識自己？沒道理啊，他的性子可不屑這麽做。

阮棠後退一步，隱約覺察到了危險的味道。

指腹下溫暖柔軟的感覺退卻，曠燃瞇了瞇眼。

“大人，約定的時間要到了，不如您先過去，至於這個小姐姐……”紅色戀人抿嘴一笑，“交給我吧！”

曠燃目光盯著阮棠，睇了旁邊人一眼。

臉上濺上溫熱的液體，阮棠擡起指頭蹭了蹭，紅色。

紅色戀人看著被洞穿的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對她出手的男人，“大人，你……”

曠燃袖著手，黑色的長袖輕甩，擡了擡眉頭道：“我好像是的確發過抓捕你的懸賞令，有沒有你的名字也不要緊，寧可錯殺，不能遺漏。”

紅色戀人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組代碼串消失了。

阮棠瞠目結舌，睫毛微微顫抖著，立馬做出個大膽的決定，瞬間下線了。

曠燃看著她消失的地方，嘴角翹了翹，“跑得倒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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