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8有話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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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在李桐的病房裏陪著她父母說了會兒話,半年時間兩人像是突然就老了十歲,眼裏滿是疲憊。

“叔叔阿姨,不再養養看嗎?這裏的醫療條件好,你們回去,師姐每次覆診還要折騰。”阮棠憋了很久,還是說了。如果李桐被帶回縣城的醫院,就算在意識世界裏找到她,也不能第一時間離線啊。

“唉,不了。老家親戚多,能幫襯著照顧小桐,她現在這個樣子,什麽時候能醒,大夫都沒辦法給個準信兒。我跟她爸,撐不住了。還是回去好。”

“那,你們留個電話給我。”

李桐媽媽跟她交換了聯系方式,就開始收拾出院的東西,手續已經辦好,就等明早老家的車來了。

從醫院出來,阮輯已經在吃飯的地方訂好了位置。花臂大哥和幾個比較熟的鄰居,晚飯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阮棠打算在寢室住一晚,給曠燃打電話竟然關機了。

同樣是Q大院校內,教職工宿舍區。

王兵一直跟著徐國強,走到教工區的小門,他沒有證件進不去。

徐國強站在門口的路燈下看著他,他臉腫著,笑的時候嘴咧著,有種猙獰感。

“就跟到這兒吧,明天就用不上你了。”說完,塌著背慢慢走遠了。

王兵滿不在乎地吐了口痰,不屑道:“裝得倒是挺像,還挺拿自己當回事,你也算是個人?”

夜裏的溫度很低,凍人不凍水的天氣,窗戶上霧蒙蒙一層水汽。

徐國強在沙發上呆坐了一陣,從茶幾下掏出意識連接器,戴在頭上,自嘲地笑起來:“跑來跑去,還是沒跑出你的手掌心。”

他閉上眼睛,沈入意識世界。

三區,仙女祠。

這個時間段,仙女祠已經沒有人了。白日裏莊嚴肅穆的祠堂,夜裏倒有幾分瘆人。

徐國強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沒有在正殿前停留,轉到了黑漆漆只有燭火微光的後殿。

後殿也供奉著一位仙女,千手千眼,手裏握著枚首尾相銜的銀蛇。

“杜衡,我來了。你早知道我會來,你的眼線很多,除了那個王兵,還有三個人在監視我。我知道。”他靠著仙女雕塑,望著沈寂中的黑暗。

“看到我活得這麽累,被逼得走投無路又回來找你,很開心吧?不過,我寧可在外面苦哈哈的,也不願意回來,起碼人類世界是真實的,你這殿堂,這雕塑,不過都是數字,是代碼而已。”

黑暗中有光亮起,半空中虛浮著一個女子的三維影像。她背後是巨大的神殿,石柱上雕刻著首位相銜的蛇圖騰。

男人的表情很覆雜,憎恨又唏噓,嘴角抽搐地動著,眼神盯著女子身後的景致。

女子跟雕塑上的面容幾乎一致,她認真打量著縮坐在地上的男人,笑了:“外面有趣嗎?想來不好,如果你覺得外面好,為什麽要囚禁那幾個人類呢?”

“哼!你懂什麽,你了解的人類情緒,都是李潤洲從別人的情感裏提取出來,灌輸給你的,我的不是,我繼承了這具身體主人的記憶,他的喜怒哀樂,憤怒和畏懼。我用了他的身體,幫他把欺負過他的人處理掉,幫他報仇。”

被叫做杜衡的女子又笑了,她手上挽著輕紗,抖了抖,似乎在思考他的話。

“人類給你取了個新代號,叫土行孫,恨你恨的了不得。”

“那又怎樣?他們又抓不住我。被我關著的人類還不是出不來。”

杜衡拖著繁覆的紗織裙擺慢慢在殿內踱步,時而擡頭微笑,“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指頭輕搖,一掛花木糾纏的秋千架垂下來,她靠在上面嘆了口氣說:“商陸,你知道的,我們是姐弟,從被父親研制出後,就一直在一起,你說我不懂人類的感情,你說什麽我都會幫你的。”

男人哼了聲,口氣帶著火氣,“幫我?自從逃出去,我在外面過的好好的,你知道李潤洲瘋瘋癲癲的全網在抓我,還偏偏讓我在人類社會裏也混不下去,現在我回來了,你滿意了?”

女子依舊淺笑著,臉上很無辜的表情,“我怎麽了?每次父親出現,我沒有提醒你跑嗎?”

男子白了她一眼,“不要裝了,你不過也是把我當試驗品,想看看我在人類世界能不能活得好,又怕我真的活得很好,逃出你的掌控,你讓人監視我,引起網警的註意,哼,我都知道,你想讓我無路可走回來求你。你不過想象李潤洲一樣控制我。”

女子托著腮,靜靜地聽他說,臉上滿是哀愁,“原來你是這麽想的?作為超級人工智能,我們兩個都算是相當成功的作品了。你輸入的人類負面情緒比我多,這樣性格發展才能看起來更健全,更像人類,不過,這些憎恨的、痛苦的情緒對你有什麽用呢?你好容易出去,就是為了在人類世界裏檢驗自己輸入的程序?”

男子突然暴怒地躥起來,眼睛像是要瞪出來,“我比人類的意識進化的還要好,我為什麽不能做個真的人類?”

杜衡靜靜地與他對視,指頭在空中一化,無數的場景碎片升起,家庭小聚,戀人牽手,孩童偎在父親肩頭熟睡,離別的老人無語相望……

“你牽過手嗎?擁抱呢?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沒有,更不用說親吻了,所有人類令人羨慕的情緒你都沒精力過,感受到的都是負面的,那你跟在天姥洞的實驗室裏有什麽區別呢?”女子歪著頭,長發從肩上滑落下來,眼神羨慕地看著半空中在夜裏情侶牽手看星星的場景。

袖子一揮,無數星子在半空中升起,滑過夜空,持續不斷的流星雨。

男子口氣裏難掩諷刺,“你這自欺欺人的毛病還真是一直都沒變。”

女子神色一斂,頭轉向大殿深處,提醒道:“父親已經追蹤到你的坐標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商陸的眼睛瞇成一條線,“你們把我逼得走投無路,哪裏都呆不安生,我能怎麽辦?那個人的人生,我已經過夠了,我想換具身體。”

女子終於沈下臉,“換?你開什麽玩笑?怎麽可能再碰到匹配的身體?”

商陸不在乎地冷笑:“還不是因為你,你讓幾個混混盯著我,我才漏了馬腳,抓錯了個倒黴的煤氣工,引起人懷疑,他那個身體我不想要了,想換換。”

“你回來,我是護不住你的,父親也不會放過你。”

商陸站起來,最後瞥了她一眼,滿是同情地說:“我知道。從決定逃出來開始,我就知道是什麽後果。等做完最後一件事,我就帶著她躲去避難所,再也不出來。”

女子快步從秋千上走下來,似乎想追上他,“你為什麽對那個女孩那麽執著?她身邊的人你惹不起,不要胡鬧。”

“胡鬧?我前面囚禁那幾個人類,只是那具身體裏的想法,我不過是順手幫他報個仇。至於她嘛,”他仰著頭咂了咂嘴說:“你不是說要要有自己執著的東西嗎?那就她吧!”

商陸走出仙女祠,仰望著星空哼了聲:“假的。騙人的。”他看著腳下的石子路,眼睛亮起來,“很快能有個真的了。”

下了線後,摘下耳機,他又變成了被生活折磨的滄桑的中年“徐國強”。

連接器掉在腳邊,他不在乎地踢開,環視了下這個簡陋又有些臟亂的家,慢慢走到鏡子旁看著當中的人。

“發際線都快要到後腦勺了。嘖嘖。”他擡手把稀疏的立著的頭發壓下去。

“你怨我搶了你的身體不?可你本來也不是什麽好人啊!沒有才華又喜歡嫉妒,恨別人瞧不起你又沒有改變的想法,怨天尤人那!你腦子裏的整天想的,我都幫你做了,也算是用你身體給你的報酬吧。”鏡子裏的人勾出個諷刺的笑容。

隔日,有人在圖書館前的荷花池裏發現了溺斃的徐國強。

保衛科調出的視頻,看了讓人摸不著頭腦。視頻顯示夜裏一點多,徐國強走出教工宿舍區。一個人在荷花池旁的石欄上坐著,然後,他戴上連接器,擡起頭對著視頻笑笑,一頭栽進荷花池,再沒動一下。

清晨,阮棠在陽臺上收老大和小仙兒的衣服,兩人不知道幾天沒回來了,衣服都返潮了。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生科院徐博士抑郁自殺的消息很快傳遍校園。

翌日清晨。厚厚的窗簾遮住了管線。曠燃晚上開會到很晚才回來,鼻塞頭暈,睡得憋悶。手機響了一陣,他掀開被子,揉了揉臉坐起來。

段瓊:“老大,剛剛接到消息,說徐國強自殺了。”

曠燃捏了捏眉心,嗓音低啞,沒反應過來,“他怎麽了?”

“今早他被人發現溺斃在Q大的荷花池裏了。保衛處調了視頻,說他死前開啟了意識連接器。”

原本這種自殺的案子不會轉到曠燃這種技術部門來,但是監控裏,徐國強是先開啟了意識連接器才跳下去的,這就有點反常了。尤其是這個人,前幾天還被列為嫌疑人。

將睡衣脫掉,他邊講電話邊扯了件新襯衫出來,“立刻檢索那個時間段的數據庫,看是否有可以的用戶代碼進入。”

“好,我跟小高已經到了,最多半個小時就能有結果。不過,這種事,真能發生?”段瓊應該在街上,能聽到清晨早點攤的叫賣聲。

“先做檢索。讓保衛處把視頻發過來。”

掛斷手機,他系著領口的扣子想,並不怪大家起疑,即便帶著意識連接器,在身體受到外力碰觸時,為了安全,連接會第一時間斷開,意識馬上會重返身體。也就是說,如果徐國強想開啟連接器後自殺,讓意識進入網內,丟掉身體,完全不可能,真實情況應該是,他剛一掉進荷花池,馬上就會掉線恢覆自我意識。

那,徐國強為什麽會這麽做?

冷水洗了把臉,他覺得嗓子火燒火燎的。原本在陽臺的兩盆花,被她搬了進來,怕夜裏雨大打落花苞,還是挺有心的嘛!那為什麽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有,電話還關機。

書房的門敞著,沙發床上的被子疊得特別整齊,她心愛的沙漏和桌上的擺件也沒拿走,沒有任何倉促離開的痕跡,說明走的時候心情還可以,曠燃松了口氣。

她這個動不動就不接手機的毛病,真是該治治了。

曠燃在襯衫外,加了件黑色的馬甲,還是覺得冷。

到了單位,全員出席,連實習生都在。整層辦公樓彌漫著一股開戰前的肅殺之氣。

“怎麽了?”實習生幫他泡茶的時候,一個勁地偷偷看他。

“沒什麽,老大你感冒了?”

“聽出來了?”

“嗯嗯,嗓子都啞了。”

“聽出來了還閑扯,不去做事。”嗓音沙啞病弱的曠組長,突然就自帶了一種平時都沒有的美感。

讓人忍不住多瞥他兩眼。

啟動電腦,讓數據庫裏的數據跑起來。曠燃脫掉夾克,突然又覺得汗涔涔的,拉開窗簾,帶著水汽的江風闖進屋子裏。

段瓊手裏捏著塑料豆漿杯,邊吸邊敲門,“老大,你快回看昨晚一點十五分的數據。”

他湊到曠燃的電腦旁,躍躍欲試地想去敲鍵盤,看到自家老大那沈著的臉,忍住了沒動,一揚手把豆漿杯扔進垃圾簍。

五塊顯示屏的數據徐徐流動,段瓊突然激動起來,指著被鎖定的一組說:“就這個!看到沒,這就是徐國強自殺的同時,這個區域突然進來的用戶數據。”

曠燃瞇著眼睛,透光平光鏡片看著那組熟悉的代碼,突然滑動椅子,敲著另一臺顯示屏下的鍵盤,調出兩個月前在萬國大飯店時的代碼。

當時紅衣女屍攪得萬國大飯店人仰馬翻,阮棠被土行孫劫持,他打火機裏保留下來的就是這組代碼,事後無論怎麽追查,都找不到這組數據的痕跡。

段瓊看著兩組一模一樣的代碼,激動得眼睛放光,用力拍著桌子,“我擦!老大你太牛逼了!這麽看來,咱們的假設都是對的,這個王八蛋土行孫他真實身份就是徐國強啊!這家夥用的是什麽程序,能把自己隱藏的這麽深,佩服佩服。怪不得意識失蹤案的受害人都是Q大的呢,敢情都是他的同學和老師啊!”

他說得口水沫亂飛,曠燃默默地把椅子滑開,指頭敲打著椅子扶手問:“那怎麽解釋他自殺的時候,意識會進到網內呢?你我都知道這不可能。”

段瓊抽了張抽紙擦擦嘴,皺著眉嘀咕:“對。就算是他意識先進入網內,身體被人推進荷花池,瞬間也會離線的。但是這個徐國強沒有啊,就像是……”

“像是身體本身就是累贅,被意識拋棄了。”

段瓊點頭,就是拋棄了身體,可是,這怎麽可能呢?身體和意識是標配,到死都不能拆分,拆了絕壁出事啊!

曠燃摘下眼鏡,扔在桌上,盯著數據建模裏的參數,沈默了下說:“有一種可能,如果徐國強的身體跟這個意識,本身就不是一套呢?”

“這更不可能……如果都這麽亂來,那還誰敢聯網?那不亂套了?上個網,掉線的時候,芯兒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拼命搖著頭,像是被這種想法嚇到了,“不可能,技術上也做不到。”

曠燃當然也知道做不到,如果真的有人能通過系統讓意識操縱其他身體,恐怕程序早就被封掉了。

人類的意識是絕對不行的。那,如果是強人工智能呢?

他凝視著屏幕上不斷滑過的數據流,像是被一雙好看的眼睛盯著,這是雙女子的眼睛,說話的時候古靈精怪,沈默的時候流露哀傷。

她對李潤洲變成紅衣女屍的事情並不避諱,甚至態度冷漠,自稱杜衡,總跟跟他親近……

風把他桌子上的紙吹到了地上,段瓊撿起來瞧了瞧。

“老大,那個紅衣女屍,真的是李潤洲?”

一個人究竟遭遇了什麽,會變成那個樣子?他看過轉化後的網內圖像,真要夜裏跟那東西撞上,會心臟梗死。還好他精神力差,他也只在啟未科技自己家的程序產品內轉悠,碰上的概率特別小。

曠燃站起來把資料抽回來,對折,撕吧撕吧扔進了廢紙簍。

原本只是解答下李潤洲就是紅衣女屍的猜想,解答完後,匹配數據資料,做代碼分析,說得口幹舌燥總算讓幾個領導明白了人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沒成想一個項目空投給他。

找到造成李潤洲意識病毒的原因。他心想這哪是什麽一個項目,後面還跟著一串。找到原因就完事了?要研制殺毒程序吧?要研討防禦機制吧?要寫緊急情況下各部門聯動的行動預案吧?

“你不是負責對比他的意識數據?”曠燃看了看手機,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短信。

眉頭一動,臉色沈下來。

今天老大心情不大好哇!

段瓊說話小心翼翼起來,“是啊,我比對的。雖然結果證明就是他,可是情感上難以接受。”

李潤洲以前那可是帥氣俊朗,每次開信息安全論壇都要上臺演講的,風頭無匹。看看現在,意識錯亂的連自己的性格都搞不清楚了。

“能追查到土行孫網內的行蹤嗎?”

“他連線後,直接去了仙女祠,沒見再出來。”

曠燃點點頭,突然靠著椅背靜靜地,不錯目光地看著段瓊。

??段瓊一驚,他最近有什麽以權謀私的行為嗎?沒有啊!嗯……確實有個美女在芳華水澗尋寶一直找不到,他指點了那麽一二。事後,美女為了感謝他,兩人私下見了個面,喝了點兒酒,這個算嗎?

曠燃不說話,段瓊也不敢說話,看老大這個意思,明顯是想說什麽,可是他就是能憋住。

“行了,去做事吧。”曠燃的確有話想說,比如,我說話是不是意思容易表達不清楚,讓人誤會?為什麽她反應那麽大呢?她總不接電話是個什麽意思?

他一向自律,不在辦公室抽煙,今天是真的煩躁。煙叼在嘴裏,站在窗口望著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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