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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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沈宜團看著李微瀾的唇色越來越白，又不肯去睡覺，還在拼命工作，根本勸不住。
沈宜團想來想去，覺得可能錄音那一part不一定要蘭蘭親自盯著，跟蘭蘭商量：“李微瀾，要不你把錄音那塊分出去，我們拜托Simon，請求他幫忙分擔一點好不好。”
李微瀾焦慮地晃動著鼠標，好像在考慮。
沈宜團感覺有點希望：“真的。我們出道專就是Simon錄的，他對我們很好，不會外洩出去。你不是還要做好幾首歌的編曲嗎？時間快來不及了，你就安心做編曲，錄音工程交給Simon，我們可以錄多幾版，到時候混音你跟Simon一起最後拍板，你看這樣呢？”
李微瀾猶豫看了一眼進度，時間確實壓縮得很緊很緊了，後面還要弄混音，也是個需要時間的精細活。
李微瀾糾結了半天，點點頭：“那你跟他說下。也會掛他名。”
沈宜團舉起手機：“我已經提前跟Simon老師說了，他馬上就答應了。”
沈宜團只是擔心李微瀾完美主義者加強迫癥實在太嚴重，不同意自己的提議。沒想到蘭蘭這麽快就點頭。
這實在是太好了。沈宜團松了一口氣，一邊打電話給Simon老師請求他現在來一下公司，另外一只手拿起蘭蘭的手機，輸了密碼，打開外賣軟件，給Simon點奶茶。等有空一些了再跟蘭蘭一塊請Simon老師吃飯。
Simon半個小時就到了，跟奶茶幾乎同時踩點到達。
Simon老師還是原來的樣子，胖胖的，笑呵呵，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嘬著奶茶，一看見李微瀾說：“我靠這是誰？這不是當初一聽到我說讓你當制作人就愛答不理，現在苦哈哈在這寫歌的李微瀾嗎？鐵血工作狂，超級馬裏奧，鐵壁阿童木！”
李微瀾坐在椅子上，另外一只手搭在鼠標上，滿臉無語看著Simon。
Simon打量著李微瀾的臉，左看右看，一會之後大聲說：“不公平！為什麽你連續工作還能青春靚麗美貌依舊，除了嘴唇白一點還是這麽帥，我就要戴粗框眼鏡遮黑眼圈？不公平，不公平！”
李微瀾：“能開始工作了嗎？”
Simon：“你懂什麽？這是我的前搖，不能一上來就要工作的，得醞釀，得找狀態，懂不啦？我不信你沒有cd時間，呵呵。”
沈宜團覺得這話怎麽這麽耳熟。他想起了一邊挖著冰淇淋吃，一邊對著弱智小視頻嘎嘎樂的蘭蘭。
李微瀾一本正經臉：“我沒有。”
“……”
沈宜團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原來蘭蘭也不好意思讓別人知道他在看那些弱汁小視頻。
聽到輕輕的笑聲，李微瀾轉頭，故意用眼神狠狠地瞪了一眼沈宜團。
沈宜團模仿藥水哥移開眼睛，撅了撅嘴巴。不跟蘭蘭對視。
Simon哼聲：“就是有。看吧，人團子已經證明了。行了，前搖得差不多了，禁止你們兩口子在我面前調情，咱們開始工作吧！”
沈宜團&李微瀾：“…………………………”
Simon當面貼臉之後徹底爽了，狠狠地嘬了一大口奶茶，杯子一放，坐下：“來呀尊敬的制作人閣下，跟我說說你專輯的概念和故事呢？我大概找找感覺，不過只是幫你做好前面這些錄音工作，到時候收尾拍板肯定是你來。”
李微瀾隨意點頭，坐在Simon旁邊，從一堆A4紙裏面扒拉，好一會才找到他想要的那一疊，皺皺的，上面用彩鉛畫了圖，旁邊配了文字，像漫畫草稿一樣的東西，開始跟Simon解釋，沈宜團在電腦上打開十二首歌demo的文件夾，三個人在一起商量正規一專的錄音工程。
不止他們仨在努力，在這間封閉的工作室外，還有許多人在為Apollo正規一專的正式回歸在奔走。
泰和難得在線一回，出了事情第一時間就是報警，把商戰正式上升到社會民事or刑事案件。絕對不慣著可惡的對家公司。
警察一旦介入，調查就有了飛速進展，最後抓到的確是公司出了內鬼。
其實說起來秦總監也多少要擔點鍋，他這個人，用人就喜歡挑那些熟悉的，有過交情的。
比如當初秦總監從前東家耀庭跳槽到泰和來的時候，也帶了不少耀庭的人來到新公司。
小麥以前也是在耀庭當助理的，跟著秦總監跳槽到了泰和。而且……也許當初背著一堆黑鍋的沈宜團還能進泰和，也有秦總監的關系——看在他是前東家練習生的份上，給點機會，就讓他進來了。
任何事情都有好有壞吧，一方面，這的確是秦總監人脈的獨到之處，能迅速給泰和這個新手公司拉來許多現成的經驗包，使得泰和這個原本對娛樂行業一竅不通的小公司迅速走上正軌。
另外一方面，也會存在弊端，比如說釀出像這次這樣的事故，招來的人還對前公司忠心耿耿，或者說本來就是耀庭親手安插進來的內奸——
Apollo前兩次的回歸使得公司大賺特賺，秦總監作為大經紀人加總監，在公司裏地位水漲船高。
總經理擔心位置坐不穩，又派了一個新高管空降公司，即許女士，她是公司藝人開發組的總監，兩個部門總監之間職權略有交錯，互相起到一個制衡的作用。秦許之間的派系鬥爭在公司裏幾乎人盡皆知。
然而隨著Apollo風頭越來越盛，許女士也不怎麽壓得住秦總監，秦總監混得風生水起，同時借著給Apollo第三次回歸之名擴張公司規模，實則往公司招了不少人，拼命往各職能部門裏塞，讓整個公司都是秦總監的人。
秦總監就喜歡招有經驗的舊人，這才給耀庭可乘之機，往泰和送內奸，最後弄得東窗事發，差點毀了Apollo。
內奸抓出來之後，公司上下又徹底打掃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上次新招進來的人，竟然有40%的員工還跟前司黏黏乎乎地搞不清楚，也不知道她們之間是怎麽回事！
這下把秦總監嚇得汗如雨下，半夜睡覺都睡不安穩。
秦總監擦擦眼鏡，決定把耀庭送內奸這事隱忍不發，等到Apollo回歸前夕再爆出來，直接點草耀庭，到時候直接點燃Apollo粉圈群體的怒火，給耀庭上輿論壓力。
另外一邊，不用秦總監煽風點火，菠蘿絲內部已經很清楚到底是誰拉的屎。
paradise還在回歸期中，Apollo粉絲氣不過，憑什麽他們能平安無事順利回歸呢？
於是菠蘿絲開始專門狙paradise——歌謠節目裏凡是有paradise一位候補，菠蘿絲直接拼命把票投給同期其他一位候補。
雖然菠蘿絲以搞抽象出名，然而認真起來，菠蘿姐直接教做人，給paradise直接幹沒了好幾個電視臺打歌節目的一位，全方位展示了Apollo死忠的軍火實力。
除此以外，菠蘿絲是日夜都在刷音源數據，硬生生把paradise這次回歸的主打歌趕出了音源榜前十。
這還不夠出氣的，菠蘿絲死守住音源榜前十的位置。
paradise主打曲稍微有點殺進前十的苗頭，菠蘿絲就開始刷排名稍微後一點的歌，把別家的音源刷起來，就是不讓paradise邁進前十。
現在的音源榜單上，排榜第一的是菠蘿mini二專的主打曲。
剩下九首歌是誰家的菠蘿絲並不在乎，反正到時候全部都得跪一邊去，恭迎Apollo正規一專回歸。
菠蘿絲相信李帝能做得到。
paradise的粉絲氣得要死，跟菠蘿絲硬剛又剛不過，只能一邊瘋狂傳播Apollo洩露的mv，一邊在論壇狂罵菠蘿絲臭不要臉。
菠蘿姐在後臺刷音源，前臺就在論壇跟樂園絲幹架。大家每天打開論壇都能看到菠蘿絲和樂園絲打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十天時間過得很快，有了Simon的幫忙，李微瀾的壓力小了一點點，但也只是一點點。
沈宜團在需要錄歌的時候就去錄音棚錄音，其他時間都圍著李微瀾打轉，做飯，還有監督蘭蘭吃飯——到後面這幾天，李微瀾除了坐在電腦面前弄編曲，崩潰地哭一會，吃草莓冰淇淋，完全不做其他事情，連正經的飯都不吃了。
沈宜團覺得這樣不行，蘭蘭的嘴唇越來越白了。
沈宜團沒辦法阻止李微瀾吃冰淇淋，只能讓他少吃外賣。沈宜團自己回家做飯，做好了送到工作室去，盯著蘭蘭心不在焉地吃幾口。
真的只是幾口，吃完之後，李微瀾禮貌地說一聲謝謝，放下筷子，又開始工作。
沈宜團又生氣又心疼，一面期待著這痛苦的十天快點過去吧，他感覺李微瀾肺都要熬穿了。
另一方面，沈宜團又向上天祈禱，時間能不能過得慢一些，再多給蘭蘭一點時間。
李蘭蘭對自己特別狠，那口心氣兒一直強硬地頂著，意志力頑強得驚人，總是就是絕對不認輸，絕對不放棄，絕對不允許不完美。這樣的人，誰都不忍心看到他最後的結局是失敗。
緊趕慢趕，李微瀾卡著最後的期限把十二首歌完完整整的交出去給公司，內容組的同事連夜加班開會討論，會議只花了二十分鐘不到就要結束了——
沒什麽好說了，這是神作，無需多言。如果大眾能接受良好的話，Apollo會再次應該起飛，而且是藝術性空前的高度起飛，到時候可能不止會拿年歌，還會去參加很多其他的專業性音樂獎項頒獎典禮。
正規一專依舊延續了李微瀾創作的經典風格，整張專輯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講求藝術性，敘述性和入耳度的完美平衡。
雖然有5首歌是從mini3專直接抽過來的，詞曲未變，但是整個編曲做了大的變動，歌曲的框架和聽感隨之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更好地融入正規一專風格。
不過這也是公司所隱隱擔憂的一點，新專風格並不是上一張李微瀾熟悉且大獲成功的流行音樂風格，這次完全開拓到了一個陌生的領地，夢幻流行（Dream Pop）。
這是另類搖滾樂的一種新分支，旋律婉轉動聽，聽感有點像一場飄渺恍惚的又沈醉的夢境，是沈睡與清醒中間那段過渡時分，歌詞一般如詩歌般優雅迷蒙。
這種風格雖然帶了點流行音樂的影響，但始終不是大眾所熟悉的華語流行，李微瀾也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風格（雖然他當制作人才一年）公司唯一擔心的就是這點，風格太創新，大眾可能一下子難以接受。
還是秦總監在會議上排版：“反正把mini3擴為正規一已經夠冒險的了，咱們也不缺這一次！無可否認的是，十二首歌確實非常牛逼，我們還是選擇相信大眾的審美，在這個世界上，歌好可破呢！”
說著，又看向李微瀾：“做好歌接下來要準備物料，你有什麽想法？你是主制作人，話語權都在你手上。預算公司那邊來解決。”
李微瀾冷淡地：“mv拍攝點，我想找到那種，玻璃海或者果凍海之類的地方，有沒有？藍色的，水面波光粼粼的，陽光像潔白的婚紗那種地方。”說著，舉起了自己用彩鉛畫的示意圖，交給秦總監，秦總監放到投影上投屏給會議上的其他人看。
內容制作組記下了李微瀾的要求，雖然他的話很抽象，但是一看草稿圖就懂了。
李微瀾畫畫很漂亮。
李微瀾繼續說：“寫真，預告照片，pb之類的物料我想去戶外拍，戶外的光線更靈動一點。攝影棚的打光太死板了，很影響我想表達的效果。”
秦總監大手一揮：“同意你。還有什麽？”
李微瀾搖了搖頭：“暫時沒有了，封面我回去畫，畫好了再提給你們。其餘的事情我還要再想想。”
畢竟那十天都在集中註意力狂肝歌曲，物料和實體專輯設計相關都沒時間想呢。沒辦法一下子有條理地羅列出來。
秦總監：“ok，不著急，我們還有整一個月的時間，滿意為止才回歸。”
十二首新歌正式通過，Apollo會以正規專輯一在不久之後回歸。以上。散會。
會後，內容制作組的同事很快就找到了李微瀾所說那種“果凍海”，發了世界範圍內好幾個果凍海給李微瀾挑。
李微瀾放下手裏頭的草稿紙，手指在ipad上來回劃動，最後敲定了其中一個，公司那邊即刻訂機票，收拾護照和簽證，把Apollo送出去開始拍mv。
工作就是折磨。如果說那十天被關在工作室裏肝歌是一種淩遲，那麽輾轉各地拍回歸的新物料就是另外一種新的折磨，有點像拿好幾把大鐵錘往你腦袋，肋骨，膝蓋上狂砸，節奏快，壓力大，連續不斷。
沈宜團最擔心的就是李微瀾，寫歌的那十天李微瀾就沒有好好休息過，現在在世界各地輾轉流浪拍物料，更不可能好好休息。
偏偏李微瀾是主制作人，所有事情都等著他下決定，拍物料的間隙就有工作人員過來跟他商量實體專配置or寫真服裝等等細節。
時間太趕了，Apollo是邊在外面工作，公司同步釋放回歸物料。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Apollo回歸預告釋出，宣布發行日期，回歸主打曲mv預告釋出，主打mv概念預告照釋出，全碟試聽預告釋出……
Apollo也結束了國外的拍攝工作，依舊是不可以休息的，下了飛機就直奔公司的練舞室，抓緊時間練習歌謠節目的編舞和走位。
他們只有短短兩天的時間了，然而編舞完全沒練過！到時候在舞臺上忘記動作或者走位錯誤就玩完了。
Apollo在公司練習到半夜四點鐘才停止練習，公司放他們回去睡一會，第二天還要七點鐘起來做妝造，有好幾個電視臺的采訪要完成。
到這行程還沒結束，緊接著下午到晚上要完成廣告拍攝，半夜要去打歌節目彩排，正式開始打歌。
宿舍已經許久沒有人住了，一打開門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淡淡的生澀的灰塵味，小麥簡單打掃了一下，四個男生各自排隊去洗澡。
沈宜團是最後洗澡的，看到李微瀾的房間燈還亮，門半開著。
沈宜團想了想，還是“咚咚”敲門，等到裏面傳來一聲冷淡的“進”，沈宜團才推開門進去。
一進去就看到李微瀾穿著青蛙睡衣坐在床上，李微瀾為了這次回歸染了一個新發色，白金色，此刻發尾微濕，貼在肩膀上，側面若有若無地垂下一縷輕飄飄的發絲，眉骨優越，皮膚瓷白，眼眸垂下來，抿著唇蒼白的嘴唇，很有種控場冷淡大美人的氣場。
李微瀾盤著腿坐在床上，手裏拿著一只淡藍色的彩鉛，大概在畫著什麽。
沈宜團放心不下，催他：“李微瀾，別畫了，睡覺吧。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會。”
李微瀾頭也不擡：“我弄完這點就睡。”
“在畫什麽？”
“打歌舞臺的設計稿，公司那邊要。”
沈宜團皺眉：“這不是公司或者電視臺的活嗎？你什麽時候還兼職起了舞臺設計了，睡覺吧，你嘴唇太白了，再不休息明天暈了。”
李微瀾側著腦袋，在紙面上筆鋒側著發出唰唰聲，冷淡道：“沒事。就順手的事。”
沈宜團不同意：“舞臺布景設計也要問你，到時候是不是燈光也要你，錄制攝像也要你，運鏡也要你，什麽都要你，你什麽時候能休息一下呢？”
“那就不休息了唄。等工作完再說。”李微瀾並不在乎。
沈宜團皺起眉：“李微瀾，你不要這樣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別人來弄，什麽都要自己親自過問，但是這樣你會很累很累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李微瀾不耐煩，擡起眼瞪著沈宜團：“說完沒有，說完滾出去。”
“那你躺下閉上眼睛睡覺，我就立刻滾出去。你以為我愛管你。”
“別煩我。出去。”李微瀾開始趕人。
沈宜團走上去把他的畫稿本搶了，彩鉛全部沒收，藏到背後，大聲說：“李微瀾！熱愛工作也要有個限度好嗎？你看看你，嘴唇白成什麽樣子，以前都不是這樣的！”
手裏的東西被搶了，李微瀾還是不肯睡覺，像是故意跟沈宜團作對一樣，拿起手機開始玩。
反正就是不肯躺下閉眼睡覺。
沈宜團：“寫歌，準備物料，接受采訪，拍廣告，上綜藝這些是藝人應該做的，我沒辦法攔你，但是電視臺有舞臺總監，也有舞臺設計的崗位，你做做好心，給別人留條活路吧，李微瀾。”
李微瀾惡聲惡氣：“你懂個屁。給我滾出去。”
李微瀾垂眼看手機，打開黃豆醬論壇，登上“幸福蘭”賬號，習慣性想發帖。
但是他現在沒什麽精力跟網友對線，又不想看到傻逼網友總是罵沈宜團壞話，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於是李微瀾點開自己的主頁，在幸福蘭主頁動態發帖。
【幸福蘭：老公不喜歡我了，總是連名帶姓叫我。討厭老公，不想看見老公。】
沈宜團站在床邊，緊緊地抓著背後的草稿本和彩鉛，生怕蘭蘭搶：“我是不懂，我只覺得你非常笨蛋，一次回歸就要瘋狂透支自己的血條嗎？”
李微瀾冷笑：“你先管好自己吧。”
手機依舊在打字。
【幸福蘭：好吧。老公好像在關心我，又喜歡老公了。如果能給我抱一抱就好了，但是老公不願意。其實抱一抱我就會很開心，為什麽總是不願意呢？我知道了，老公討厭我。】
李微瀾用眼尾掃了一眼沈宜團。片刻後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沈宜團：“我去給你泡牛奶吧李微瀾，喝完牛奶睡一會，第二天起來嘴唇就沒那麽白了。”
李微瀾皺眉：“喝不下。你能不能滾出去，我真的煩你了沈宜團。”
【幸福蘭：老公又讓我去休息了，但是我就是放不下。這一次真的很冒險，陌生的工作領域，不算充裕的時間，說實話我沒有把握，我總是想盡全力做得更好一點，再好一點，我好怕因為某一個地方我沒有盯到位，就會毀掉這次的工作……我不想那種事情發生。這是老公的夢想，我一定要盡全力支持老公的夢想，我要把最好的，最好的全部都給老公。】
沈宜團看著李微瀾一臉冷漠在玩手機，完全不搭理他的樣子。
沈宜團也不說話，默默地去了客廳，給李微瀾熱了一杯牛奶，放到他手邊：“喝了吧。”
李微瀾冷著臉，手一揮，把牛奶杯子甩落桌面，“啪”的一聲，玻璃杯碎裂，乳白色的牛奶流出來，沿著地板緩緩地流，上面還在散發著溫熱的煙霧。
沈宜團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玻璃杯在他腳邊炸開，細碎的小玻璃碎蹦得到處都是。
李微瀾推倒了牛奶，眼皮也不擡一下，依舊在玩他的手機。不知道上面有什麽好看的。
【幸福蘭：對不起老公。但是我好痛。胃有點疼。真的喝不下。老公抱一抱就好了吧，我要怎麽說呢。對不起，我神經病犯了，又讓老公傷心了。我做得不好。但是我要磕止痛藥了，老公得趕緊走才行，不能被老公知道我在磕止痛藥。他心軟，肯定會傷心的。】
【幸福蘭：好痛苦，你走吧，可惡的老公，離我遠點，不想看到你。我腦袋好亂。】
沈宜團楞楞地看著碎開的玻璃杯，好半天沒說話。
李微瀾拉高了一點被子，蓋著腹部，依舊在敲手機。沒有睡覺的意思。
還在一臉冷淡地玩手機。
【幸福蘭：好痛。胃。可是，我還是好想抱一抱他，真的好想。因為我太疼了。不知道為什麽，以前很輕易伸手就能摸到的幸福，現在離我卻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可能是因為我做錯了事。我做錯了嗎？明明是老公先靠近我的。我做錯了嗎。好痛，不知道是哪裏痛，就是想抱一抱。但是我要忍著。你要忍著，你要忍著，你要忍著。】
李微瀾越打字，就越辛苦，不自覺地咬著唇，竭力忍耐，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有一股特別難受的感覺一直在喉嚨間湧動，使得李微瀾瞬間覺得心跳特別快，幾乎都要控制不住，從身體裏一直到心臟，再沖湧到喉管，一股腥甜無法抑制地迸發出來。
李微瀾猛地察覺到什麽，立刻把手機鎖屏扔了，跳下床，連青蛙拖鞋都來不及穿，推開沈宜團，迅速跑出門外，沖到浴室去，扶著洗手盆的邊緣，巨大的一聲“嘔——”
潔白的洗手盆上被噴了一池子的猩紅。
李微瀾的胃部抽動幾下，又是幾股刺眼的猩紅，就連不銹鋼水龍頭上也全是吐出來的血。
李微瀾冷冷地看著，劇烈的疼痛，然而一絲發抖也沒有，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因為嘔吐而帶了一些濕潤，嘴唇終於有了艷色，金色的頭發垂下，遮住半邊眼眸。
李微瀾開水，沖洗著洗手盆上的血跡。
水嘩啦啦地流，帶著血水的痕跡打著旋沖至中間的螺旋管，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慢慢地消失不見。
然而胃的陣痛餘韻漫長而痛苦。
沈宜團從後面走進來。穿著拖鞋的腳步聲輕輕的。
李微瀾立刻捂住臉：“……別進來！”
肯定很醜。李微瀾恍惚想。他不想被沈宜團看見不漂亮的樣子。
沈宜團手裏拿著一沓紙巾，聲音輕柔，帶著隱忍和哽咽，靠近李微瀾：“沒開燈，我看不見的。”
沈宜團把李微瀾拉過來。
沒開燈，浴室裏確實很黑。
然而玻璃窗外有半扇月光透過縫隙落進來，宛如朦朧淺紗，恍恍惚惚落在李微瀾的側臉上。
沈宜團擡起眼睛看著李微瀾。蘭蘭他似乎很難受，眼眸濕潤了，沾著細碎的淚珠，眼睫毛濕濕的，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鎏金色的光芒。
淺金色的頭發略微蓬亂松散，掩蓋著半邊臉頰，眸色微瀲，淚眼朦朧地看著沈宜團，像只美艷不可尤語的妖。
沈宜團用手掌撫過李微瀾的半邊臉頰，幫他將耳邊的垂發捋上去。
李微瀾閉上了眼睛。側臉貼著沈宜團的皮膚。呼吸靜靜地。
這個時候，一滴淚珠迅速從李微瀾的眼尾滾落下來。臉頰留下一片濕跡。
愛得這麽痛苦，回頭看，什麽也沒留下。只有來時一條沾著血和淚的漫漫長路。
李微瀾安靜地哭著，頭微微地側著，似乎在用臉頰貼著沈宜團的手，眼淚夾雜著呼吸熱熱的，沾濕了沈宜團的指縫和掌心。
沈宜團用溫熱的手掌貼著李微瀾的臉頰，輕聲道：“蘭蘭，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沈宜團的另一只手，用紙巾輕輕擦著李微瀾嘴唇上的血。白色的紙巾很快就滲透了一片印紅。
“我們去醫院。”沈宜團求李微瀾。“一定要去。”
李微瀾想說點什麽，突然之間，一陣巨大的眩暈如潮水般朝他湧過來。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鐘，李微瀾看到的是沈宜團撲過來的身影，以及滿眼驚慌的雙眼。
“我沒事——”
他來不及說。
然後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
深夜。醫院。
李微瀾在病床上昏睡。雪色的窗簾被夏夜的風吹著，微微躍動。
醫生拿著病歷本站在走廊跟沈宜團講話，他的眉毛皺得很緊，語氣也有點不好：“怎麽又送過來了？之前就有這個問題，你作為家屬也不多註意！”
沈宜團又迷茫又緊張：“怎麽了？”
醫生的眉毛皺得更緊：“你不知道？之前他一整個星期都在吃速食面包，最後胃穿孔進了醫院，當時就說要多註意，這怎麽又進來了？”
蘭蘭因為胃出過問題進醫院？他完全不知道！
沈宜團：“什麽時候的事情？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醫生把病歷本翻給沈宜團看：“喏，寫著呢！真是的，你真的是家屬嗎？怎麽完全不上心的。”
沈宜團看了一眼那個日期，馬上就明白了，那段時間他正好不在S市，蘭蘭一個人呆著，好像那段時間他們之間出了一點點問題是不是？但是他完全沒想到，蘭蘭竟然進了醫院！
沈宜團打電話給嘟嘟問怎麽回事，嘟嘟在電話裏沈默了半天，說，你去工作之後，李微瀾好像心情不是很好，一個人呆在房間裏，每天除了洗澡吃飯，完全沒有別的指望，吃東西也只是吃速食面包，而且吃得很少很少，有時候——有時候他會面無表情地哭。跟他說話，他好像也聽不進去。不過後來你回來之後就好了。
沈宜團一聽就心痛得要死，這麽大個事，他完全不知道！
但是令他難過的事情不止這些。
李微瀾昏倒了還沒有醒過來，醫生走到病床邊，把李微瀾病號服的袖子捋了上去，掠沈宜團看：“他之前住過院的事你不知道，那這件事你知道嗎？”
沈宜團的心跳漏一拍，順著醫生的手看過去。
只一眼。沈宜團就嚇得閉上了眼睛。
很快，沈宜團又睜開，清清楚楚地看著，在蘭蘭的手臂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道小刀割的傷口。
自殘的時候像是有強迫癥一樣，從肩膀下來一點到手肘上面，均勻且幹凈利落地分布著又長又深的傷口。
有的估計割得早一些，可能是從剛開始寫歌就下手了，最上面的已經開始結痂，斑駁著褐色夾著白色的新皮，看起來快要愈合了。
越往下面，傷口就越新，最下面的那一道，是最新鮮的，被衣服摩擦得碰一碰還會淌血，鮮嫩的肉翻出來，看著就知道割得很深，而且毫不留情。可見割下去，反覆磋磨的時候到底有多狠。
沈宜團盯著那十幾道刀口，已經說不出話了。
那十幾刀好像轉移到了他的手臂上，心臟上，淩遲著疼。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哽咽著皺起眉頭，竭力忍住翻湧的情緒。
醫生看著沈宜團的表情，搖了搖頭：“看來你也不知道。”
醫生拍了拍沈宜團的肩膀：“有需要的話呢，就來看看。心理科在同一棟樓。你作為家屬，要多上心。我先去找護士來幫病人處理。”
醫生把病歷本遞給沈宜團。沈宜團接過來，硬紙皮的角戳得掌心很痛，又不自覺被捏皺。
沈宜團抱著病歷本，坐在了病床邊的椅子上。
蘭蘭似乎太累了，一直沒醒過來，金色的頭發順在腦後，閉上眼睛，鼻子輕輕地呼吸著，嘴唇還是一片蒼白。
明明一米九幾的個子，肩膀又寬，腿又長，可是就這麽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輕得像一團朦朧的霧，稍縱即逝，似乎怎麽抓也抓不住。
公司打電話過來，催沈宜團和李微瀾去工作。
沈宜團一開始把電話掛了。
後來是秦總監親自打過來。
沈宜團把電話接起來，聲音冷冷地：“李微瀾生病了，在住院。我得照顧他。”
秦總監：“采訪可以不去，廣告可以延後，打歌節目你們總得去吧，李微瀾什麽時候醒？現在是回歸期，你們在幹嘛？！！”
沈宜團：“你在幹嘛，沒聽到嗎？李微瀾在住院，都吐血了，很嚴重！我得照顧他。回歸又怎麽樣呢？李微瀾已經夠仁至義盡了吧，他已經累得病倒了，現在都沒醒，你有沒有良心呢還要趕他起來工作。”
秦總監不敢置信：“你，你什麽態度？！”
沈宜團：“李微瀾是人，活生生的人，還真以為他是機器人啊，不用休息的嗎？好了我在醫院，不跟你吵架了，總之李微瀾沒有好全之前我是不會讓他去工作的，大不了解約，違約金我幫李微瀾給，總比累得沒命了還要被壓榨去電視臺打歌好。就這樣吧，再見。”
沈宜團“啪”一聲把電話掛了。剩下的事情讓秦總監去處理。反正他會處理好的。
罵了別人一通，沈宜團還是覺得很難受。
好吧，他知道，其實最該死的是他自己。
他竟然沒有發現蘭蘭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蠢得無可救藥。
蘭蘭一定是太累了才會這樣的。
沈宜團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壓力大到崩潰的時候哭了，想抱一抱自己，自己在幹嘛？
有時候會順著抱兩下，但是很快就會推開，其實更多時候，會因為一些無聊的理由推開他，不給他抱，也會故意把兩個人的界限劃得一清二楚，生怕越界。連名帶姓地叫他名字，盡量不跟他貼一塊，在一起的時候除了工作，從來不說別的，故意把從前那些親昵黏糊的氛圍抹除得一幹二凈，無影無蹤。
然而蘭蘭本來就是一個不太容易把自己的事講給別人聽的人。
自己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
但是是個很壞的朋友。一點用都沒有。
當蘭蘭學會了沈默，不再像從前那樣表現出他的悲傷難過，自己就真的可以做到一無所覺。
蘭蘭瘋狂寫歌一定很崩潰很痛苦，後面連軸轉趕回歸進度一定很累很累。
靠什麽清醒。
蘭蘭不喝咖啡，不嗑藥，不睡覺。
靠什麽清醒。
只能靠痛覺。
於是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
沈宜團終於心痛地明白，當蘭蘭的嘴唇越來越白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如果今天沒進醫院，硬生生地熬完整個回歸期。沈宜團都不敢想象，蘭蘭的手臂會成什麽樣子。
小臂要露出來，不能被發現有傷口，折磨完左臂，就是右大臂，還有雙腿，背，腹。
他不說。他沈默。裝作平靜地每天工作。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內裏，蘭蘭在靜靜地，一點一點地腐敗，碎裂，崩潰。
可是自己蠢得什麽都沒發現。
沈宜團幾乎是自虐般盯著李微瀾手臂上那十幾刀傷口，看了半天，看到淚眼模糊，滿眼酸澀，還在一直看一直看。
到最後，不知不覺睡著了。
沈宜團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噩夢。
夢裏，李微瀾變成了一只牛奶貓，是自己從小養到大的，最喜歡的小貓。
抱著那只奶牛貓，沈宜團發現貓貓全身都是血，臉頰邊，背部，爪爪，肚皮，全是血，毛毛都被染成鮮紅色，上面還有一粒一粒的東西，看上去像骨頭渣子。
沈宜團半跪著抱著奶牛貓，卻找不到奶牛貓的傷口到底在哪裏。只是血在一直不斷地湧出來。
沈宜團傷心地一直喊蘭蘭，蘭蘭，半跪著蹲在家門口邊拿手機想打車去寵物醫院。
他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七點半，寵物醫院八點鐘關門。快要來不及了。寵物醫院24h值班電話是多少來著？算了先打車去醫院。
沈宜團打開打車軟件，拼命搜索自己想去的那家寵物醫院，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搜索框一直沒有跳出來自己想去的那家寵物醫院。
而且，手機好像是那次出小車禍被摔了一次的手機，變得有點卡卡的，每次點什麽東西，手機都會轉得很慢，就是找不到自己想去的那家寵物醫院。
門口邊好像有鄰居圍過來，頭頂變得一片黑暗。
沈宜團抱著奶牛貓，急得對鄰居大喊：“不要圍過來啦！堵在這裏蘭蘭都沒辦法呼吸了！不可以搶他的空氣！”
鄰居們又似鬼魅一般慢慢地散開。
沈宜團還在搜醫院，可是為什麽就是搜不到呢？該死的手機，遲早把他扔了買新的。
沈宜團抱著小貓柔軟的身體，能感覺到懷裏的奶牛貓體溫越來越涼，一些恐怖的念頭慢慢地在沈宜團心裏蔓延著，他不敢去想了，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小貓的名字。
蘭蘭，蘭蘭，蘭蘭。
沈宜團叫得很傷心。邊哭邊喊。他不能失去這只奶牛貓。
渾身是血的奶牛貓趴在沈宜團懷裏，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夠了夠爪爪，伸出舌頭，去舔沈宜團滿臉的眼淚。
不要哭。
沈宜團哭得更加厲害了。
小貓舔著沈宜團的眼淚，舌頭冰冰的，卻很溫柔。像是告別。
沈宜團接受不了那種慘痛的事情發生，難受地後背都在發抖，竟然痛到在夢裏大腦竟然瞬間響起了警戒，沈宜團猛地掙紮一下，醒了過來。
有一只手，正徘徊在自己的眼尾，在幫他擦眼淚。
像夢裏一樣那只奶牛貓一樣。
冰冰的，卻很溫柔。
沈宜團坐了起來。床單邊緣哭濕了一大片，洇下深色的痕跡。
李微瀾醒了，躺在病床上，指腹因為幫沈宜團擦眼淚，變得濡濕。他看了一眼，隨手把眼淚抹在了自己衣服上。安靜地躺著，眼睛還在望著沈宜團。
“你哭了？”
李微瀾蒼白著嘴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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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團看著李微瀾的唇色越來越白，又不肯去睡覺，還在拼命工作，根本勸不住。
沈宜團想來想去，覺得可能錄音那一part不一定要蘭蘭親自盯著，跟蘭蘭商量：“李微瀾，要不你把錄音那塊分出去，我們拜托Simon，請求他幫忙分擔一點好不好。”
李微瀾焦慮地晃動著鼠標，好像在考慮。
沈宜團感覺有點希望：“真的。我們出道專就是Simon錄的，他對我們很好，不會外洩出去。你不是還要做好幾首歌的編曲嗎？時間快來不及了，你就安心做編曲，錄音工程交給Simon，我們可以錄多幾版，到時候混音你跟Simon一起最後拍板，你看這樣呢？”
李微瀾猶豫看了一眼進度，時間確實壓縮得很緊很緊了，後面還要弄混音，也是個需要時間的精細活。
李微瀾糾結了半天，點點頭：“那你跟他說下。也會掛他名。”
沈宜團舉起手機：“我已經提前跟Simon老師說了，他馬上就答應了。”
沈宜團只是擔心李微瀾完美主義者加強迫癥實在太嚴重，不同意自己的提議。沒想到蘭蘭這麽快就點頭。
這實在是太好了。沈宜團松了一口氣，一邊打電話給Simon老師請求他現在來一下公司，另外一只手拿起蘭蘭的手機，輸了密碼，打開外賣軟件，給Simon點奶茶。等有空一些了再跟蘭蘭一塊請Simon老師吃飯。
Simon半個小時就到了，跟奶茶幾乎同時踩點到達。
Simon老師還是原來的樣子，胖胖的，笑呵呵，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嘬著奶茶，一看見李微瀾說：“我靠這是誰？這不是當初一聽到我說讓你當制作人就愛答不理，現在苦哈哈在這寫歌的李微瀾嗎？鐵血工作狂，超級馬裏奧，鐵壁阿童木！”
李微瀾坐在椅子上，另外一只手搭在鼠標上，滿臉無語看著Simon。
Simon打量著李微瀾的臉，左看右看，一會之後大聲說：“不公平！為什麽你連續工作還能青春靚麗美貌依舊，除了嘴唇白一點還是這麽帥，我就要戴粗框眼鏡遮黑眼圈？不公平，不公平！”
李微瀾：“能開始工作了嗎？”
Simon：“你懂什麽？這是我的前搖，不能一上來就要工作的，得醞釀，得找狀態，懂不啦？我不信你沒有cd時間，呵呵。”
沈宜團覺得這話怎麽這麽耳熟。他想起了一邊挖著冰淇淋吃，一邊對著弱智小視頻嘎嘎樂的蘭蘭。
李微瀾一本正經臉：“我沒有。”
“……”
沈宜團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原來蘭蘭也不好意思讓別人知道他在看那些弱汁小視頻。
聽到輕輕的笑聲，李微瀾轉頭，故意用眼神狠狠地瞪了一眼沈宜團。
沈宜團模仿藥水哥移開眼睛，撅了撅嘴巴。不跟蘭蘭對視。
Simon哼聲：“就是有。看吧，人團子已經證明了。行了，前搖得差不多了，禁止你們兩口子在我面前調情，咱們開始工作吧！”
沈宜團&李微瀾：“…………………………”
Simon當面貼臉之後徹底爽了，狠狠地嘬了一大口奶茶，杯子一放，坐下：“來呀尊敬的制作人閣下，跟我說說你專輯的概念和故事呢？我大概找找感覺，不過只是幫你做好前面這些錄音工作，到時候收尾拍板肯定是你來。”
李微瀾隨意點頭，坐在Simon旁邊，從一堆A4紙裏面扒拉，好一會才找到他想要的那一疊，皺皺的，上面用彩鉛畫了圖，旁邊配了文字，像漫畫草稿一樣的東西，開始跟Simon解釋，沈宜團在電腦上打開十二首歌demo的文件夾，三個人在一起商量正規一專的錄音工程。
不止他們仨在努力，在這間封閉的工作室外，還有許多人在為Apollo正規一專的正式回歸在奔走。
泰和難得在線一回，出了事情第一時間就是報警，把商戰正式上升到社會民事or刑事案件。絕對不慣著可惡的對家公司。
警察一旦介入，調查就有了飛速進展，最後抓到的確是公司出了內鬼。
其實說起來秦總監也多少要擔點鍋，他這個人，用人就喜歡挑那些熟悉的，有過交情的。
比如當初秦總監從前東家耀庭跳槽到泰和來的時候，也帶了不少耀庭的人來到新公司。
小麥以前也是在耀庭當助理的，跟著秦總監跳槽到了泰和。而且……也許當初背著一堆黑鍋的沈宜團還能進泰和，也有秦總監的關系——看在他是前東家練習生的份上，給點機會，就讓他進來了。
任何事情都有好有壞吧，一方面，這的確是秦總監人脈的獨到之處，能迅速給泰和這個新手公司拉來許多現成的經驗包，使得泰和這個原本對娛樂行業一竅不通的小公司迅速走上正軌。
另外一方面，也會存在弊端，比如說釀出像這次這樣的事故，招來的人還對前公司忠心耿耿，或者說本來就是耀庭親手安插進來的內奸——
Apollo前兩次的回歸使得公司大賺特賺，秦總監作為大經紀人加總監，在公司裏地位水漲船高。
總經理擔心位置坐不穩，又派了一個新高管空降公司，即許女士，她是公司藝人開發組的總監，兩個部門總監之間職權略有交錯，互相起到一個制衡的作用。秦許之間的派系鬥爭在公司裏幾乎人盡皆知。
然而隨著Apollo風頭越來越盛，許女士也不怎麽壓得住秦總監，秦總監混得風生水起，同時借著給Apollo第三次回歸之名擴張公司規模，實則往公司招了不少人，拼命往各職能部門裏塞，讓整個公司都是秦總監的人。
秦總監就喜歡招有經驗的舊人，這才給耀庭可乘之機，往泰和送內奸，最後弄得東窗事發，差點毀了Apollo。
內奸抓出來之後，公司上下又徹底打掃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上次新招進來的人，竟然有40%的員工還跟前司黏黏乎乎地搞不清楚，也不知道她們之間是怎麽回事！
這下把秦總監嚇得汗如雨下，半夜睡覺都睡不安穩。
秦總監擦擦眼鏡，決定把耀庭送內奸這事隱忍不發，等到Apollo回歸前夕再爆出來，直接點草耀庭，到時候直接點燃Apollo粉圈群體的怒火，給耀庭上輿論壓力。
另外一邊，不用秦總監煽風點火，菠蘿絲內部已經很清楚到底是誰拉的屎。
paradise還在回歸期中，Apollo粉絲氣不過，憑什麽他們能平安無事順利回歸呢？
於是菠蘿絲開始專門狙paradise——歌謠節目裏凡是有paradise一位候補，菠蘿絲直接拼命把票投給同期其他一位候補。
雖然菠蘿絲以搞抽象出名，然而認真起來，菠蘿姐直接教做人，給paradise直接幹沒了好幾個電視臺打歌節目的一位，全方位展示了Apollo死忠的軍火實力。
除此以外，菠蘿絲是日夜都在刷音源數據，硬生生把paradise這次回歸的主打歌趕出了音源榜前十。
這還不夠出氣的，菠蘿絲死守住音源榜前十的位置。
paradise主打曲稍微有點殺進前十的苗頭，菠蘿絲就開始刷排名稍微後一點的歌，把別家的音源刷起來，就是不讓paradise邁進前十。
現在的音源榜單上，排榜第一的是菠蘿mini二專的主打曲。
剩下九首歌是誰家的菠蘿絲並不在乎，反正到時候全部都得跪一邊去，恭迎Apollo正規一專回歸。
菠蘿絲相信李帝能做得到。
paradise的粉絲氣得要死，跟菠蘿絲硬剛又剛不過，只能一邊瘋狂傳播Apollo洩露的mv，一邊在論壇狂罵菠蘿絲臭不要臉。
菠蘿姐在後臺刷音源，前臺就在論壇跟樂園絲幹架。大家每天打開論壇都能看到菠蘿絲和樂園絲打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十天時間過得很快，有了Simon的幫忙，李微瀾的壓力小了一點點，但也只是一點點。
沈宜團在需要錄歌的時候就去錄音棚錄音，其他時間都圍著李微瀾打轉，做飯，還有監督蘭蘭吃飯——到後面這幾天，李微瀾除了坐在電腦面前弄編曲，崩潰地哭一會，吃草莓冰淇淋，完全不做其他事情，連正經的飯都不吃了。
沈宜團覺得這樣不行，蘭蘭的嘴唇越來越白了。
沈宜團沒辦法阻止李微瀾吃冰淇淋，只能讓他少吃外賣。沈宜團自己回家做飯，做好了送到工作室去，盯著蘭蘭心不在焉地吃幾口。
真的只是幾口，吃完之後，李微瀾禮貌地說一聲謝謝，放下筷子，又開始工作。
沈宜團又生氣又心疼，一面期待著這痛苦的十天快點過去吧，他感覺李微瀾肺都要熬穿了。
另一方面，沈宜團又向上天祈禱，時間能不能過得慢一些，再多給蘭蘭一點時間。
李蘭蘭對自己特別狠，那口心氣兒一直強硬地頂著，意志力頑強得驚人，總是就是絕對不認輸，絕對不放棄，絕對不允許不完美。這樣的人，誰都不忍心看到他最後的結局是失敗。
緊趕慢趕，李微瀾卡著最後的期限把十二首歌完完整整的交出去給公司，內容組的同事連夜加班開會討論，會議只花了二十分鐘不到就要結束了——
沒什麽好說了，這是神作，無需多言。如果大眾能接受良好的話，Apollo會再次應該起飛，而且是藝術性空前的高度起飛，到時候可能不止會拿年歌，還會去參加很多其他的專業性音樂獎項頒獎典禮。
正規一專依舊延續了李微瀾創作的經典風格，整張專輯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講求藝術性，敘述性和入耳度的完美平衡。
雖然有5首歌是從mini3專直接抽過來的，詞曲未變，但是整個編曲做了大的變動，歌曲的框架和聽感隨之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更好地融入正規一專風格。
不過這也是公司所隱隱擔憂的一點，新專風格並不是上一張李微瀾熟悉且大獲成功的流行音樂風格，這次完全開拓到了一個陌生的領地，夢幻流行（Dream Pop）。
這是另類搖滾樂的一種新分支，旋律婉轉動聽，聽感有點像一場飄渺恍惚的又沈醉的夢境，是沈睡與清醒中間那段過渡時分，歌詞一般如詩歌般優雅迷蒙。
這種風格雖然帶了點流行音樂的影響，但始終不是大眾所熟悉的華語流行，李微瀾也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風格（雖然他當制作人才一年）公司唯一擔心的就是這點，風格太創新，大眾可能一下子難以接受。
還是秦總監在會議上排版：“反正把mini3擴為正規一已經夠冒險的了，咱們也不缺這一次！無可否認的是，十二首歌確實非常牛逼，我們還是選擇相信大眾的審美，在這個世界上，歌好可破呢！”
說著，又看向李微瀾：“做好歌接下來要準備物料，你有什麽想法？你是主制作人，話語權都在你手上。預算公司那邊來解決。”
李微瀾冷淡地：“mv拍攝點，我想找到那種，玻璃海或者果凍海之類的地方，有沒有？藍色的，水面波光粼粼的，陽光像潔白的婚紗那種地方。”說著，舉起了自己用彩鉛畫的示意圖，交給秦總監，秦總監放到投影上投屏給會議上的其他人看。
內容制作組記下了李微瀾的要求，雖然他的話很抽象，但是一看草稿圖就懂了。
李微瀾畫畫很漂亮。
李微瀾繼續說：“寫真，預告照片，pb之類的物料我想去戶外拍，戶外的光線更靈動一點。攝影棚的打光太死板了，很影響我想表達的效果。”
秦總監大手一揮：“同意你。還有什麽？”
李微瀾搖了搖頭：“暫時沒有了，封面我回去畫，畫好了再提給你們。其餘的事情我還要再想想。”
畢竟那十天都在集中註意力狂肝歌曲，物料和實體專輯設計相關都沒時間想呢。沒辦法一下子有條理地羅列出來。
秦總監：“ok，不著急，我們還有整一個月的時間，滿意為止才回歸。”
十二首新歌正式通過，Apollo會以正規專輯一在不久之後回歸。以上。散會。
會後，內容制作組的同事很快就找到了李微瀾所說那種“果凍海”，發了世界範圍內好幾個果凍海給李微瀾挑。
李微瀾放下手裏頭的草稿紙，手指在ipad上來回劃動，最後敲定了其中一個，公司那邊即刻訂機票，收拾護照和簽證，把Apollo送出去開始拍mv。
工作就是折磨。如果說那十天被關在工作室裏肝歌是一種淩遲，那麽輾轉各地拍回歸的新物料就是另外一種新的折磨，有點像拿好幾把大鐵錘往你腦袋，肋骨，膝蓋上狂砸，節奏快，壓力大，連續不斷。
沈宜團最擔心的就是李微瀾，寫歌的那十天李微瀾就沒有好好休息過，現在在世界各地輾轉流浪拍物料，更不可能好好休息。
偏偏李微瀾是主制作人，所有事情都等著他下決定，拍物料的間隙就有工作人員過來跟他商量實體專配置or寫真服裝等等細節。
時間太趕了，Apollo是邊在外面工作，公司同步釋放回歸物料。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Apollo回歸預告釋出，宣布發行日期，回歸主打曲mv預告釋出，主打mv概念預告照釋出，全碟試聽預告釋出……
Apollo也結束了國外的拍攝工作，依舊是不可以休息的，下了飛機就直奔公司的練舞室，抓緊時間練習歌謠節目的編舞和走位。
他們只有短短兩天的時間了，然而編舞完全沒練過！到時候在舞臺上忘記動作或者走位錯誤就玩完了。
Apollo在公司練習到半夜四點鐘才停止練習，公司放他們回去睡一會，第二天還要七點鐘起來做妝造，有好幾個電視臺的采訪要完成。
到這行程還沒結束，緊接著下午到晚上要完成廣告拍攝，半夜要去打歌節目彩排，正式開始打歌。
宿舍已經許久沒有人住了，一打開門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淡淡的生澀的灰塵味，小麥簡單打掃了一下，四個男生各自排隊去洗澡。
沈宜團是最後洗澡的，看到李微瀾的房間燈還亮，門半開著。
沈宜團想了想，還是“咚咚”敲門，等到裏面傳來一聲冷淡的“進”，沈宜團才推開門進去。
一進去就看到李微瀾穿著青蛙睡衣坐在床上，李微瀾為了這次回歸染了一個新發色，白金色，此刻發尾微濕，貼在肩膀上，側面若有若無地垂下一縷輕飄飄的發絲，眉骨優越，皮膚瓷白，眼眸垂下來，抿著唇蒼白的嘴唇，很有種控場冷淡大美人的氣場。
李微瀾盤著腿坐在床上，手裏拿著一只淡藍色的彩鉛，大概在畫著什麽。
沈宜團放心不下，催他：“李微瀾，別畫了，睡覺吧。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會。”
李微瀾頭也不擡：“我弄完這點就睡。”
“在畫什麽？”
“打歌舞臺的設計稿，公司那邊要。”
沈宜團皺眉：“這不是公司或者電視臺的活嗎？你什麽時候還兼職起了舞臺設計了，睡覺吧，你嘴唇太白了，再不休息明天暈了。”
李微瀾側著腦袋，在紙面上筆鋒側著發出唰唰聲，冷淡道：“沒事。就順手的事。”
沈宜團不同意：“舞臺布景設計也要問你，到時候是不是燈光也要你，錄制攝像也要你，運鏡也要你，什麽都要你，你什麽時候能休息一下呢？”
“那就不休息了唄。等工作完再說。”李微瀾並不在乎。
沈宜團皺起眉：“李微瀾，你不要這樣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別人來弄，什麽都要自己親自過問，但是這樣你會很累很累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李微瀾不耐煩，擡起眼瞪著沈宜團：“說完沒有，說完滾出去。”
“那你躺下閉上眼睛睡覺，我就立刻滾出去。你以為我愛管你。”
“別煩我。出去。”李微瀾開始趕人。
沈宜團走上去把他的畫稿本搶了，彩鉛全部沒收，藏到背後，大聲說：“李微瀾！熱愛工作也要有個限度好嗎？你看看你，嘴唇白成什麽樣子，以前都不是這樣的！”
手裏的東西被搶了，李微瀾還是不肯睡覺，像是故意跟沈宜團作對一樣，拿起手機開始玩。
反正就是不肯躺下閉眼睡覺。
沈宜團：“寫歌，準備物料，接受采訪，拍廣告，上綜藝這些是藝人應該做的，我沒辦法攔你，但是電視臺有舞臺總監，也有舞臺設計的崗位，你做做好心，給別人留條活路吧，李微瀾。”
李微瀾惡聲惡氣：“你懂個屁。給我滾出去。”
李微瀾垂眼看手機，打開黃豆醬論壇，登上“幸福蘭”賬號，習慣性想發帖。
但是他現在沒什麽精力跟網友對線，又不想看到傻逼網友總是罵沈宜團壞話，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於是李微瀾點開自己的主頁，在幸福蘭主頁動態發帖。
【幸福蘭：老公不喜歡我了，總是連名帶姓叫我。討厭老公，不想看見老公。】
沈宜團站在床邊，緊緊地抓著背後的草稿本和彩鉛，生怕蘭蘭搶：“我是不懂，我只覺得你非常笨蛋，一次回歸就要瘋狂透支自己的血條嗎？”
李微瀾冷笑：“你先管好自己吧。”
手機依舊在打字。
【幸福蘭：好吧。老公好像在關心我，又喜歡老公了。如果能給我抱一抱就好了，但是老公不願意。其實抱一抱我就會很開心，為什麽總是不願意呢？我知道了，老公討厭我。】
李微瀾用眼尾掃了一眼沈宜團。片刻後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沈宜團：“我去給你泡牛奶吧李微瀾，喝完牛奶睡一會，第二天起來嘴唇就沒那麽白了。”
李微瀾皺眉：“喝不下。你能不能滾出去，我真的煩你了沈宜團。”
【幸福蘭：老公又讓我去休息了，但是我就是放不下。這一次真的很冒險，陌生的工作領域，不算充裕的時間，說實話我沒有把握，我總是想盡全力做得更好一點，再好一點，我好怕因為某一個地方我沒有盯到位，就會毀掉這次的工作……我不想那種事情發生。這是老公的夢想，我一定要盡全力支持老公的夢想，我要把最好的，最好的全部都給老公。】
沈宜團看著李微瀾一臉冷漠在玩手機，完全不搭理他的樣子。
沈宜團也不說話，默默地去了客廳，給李微瀾熱了一杯牛奶，放到他手邊：“喝了吧。”
李微瀾冷著臉，手一揮，把牛奶杯子甩落桌面，“啪”的一聲，玻璃杯碎裂，乳白色的牛奶流出來，沿著地板緩緩地流，上面還在散發著溫熱的煙霧。
沈宜團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玻璃杯在他腳邊炸開，細碎的小玻璃碎蹦得到處都是。
李微瀾推倒了牛奶，眼皮也不擡一下，依舊在玩他的手機。不知道上面有什麽好看的。
【幸福蘭：對不起老公。但是我好痛。胃有點疼。真的喝不下。老公抱一抱就好了吧，我要怎麽說呢。對不起，我神經病犯了，又讓老公傷心了。我做得不好。但是我要磕止痛藥了，老公得趕緊走才行，不能被老公知道我在磕止痛藥。他心軟，肯定會傷心的。】
【幸福蘭：好痛苦，你走吧，可惡的老公，離我遠點，不想看到你。我腦袋好亂。】
沈宜團楞楞地看著碎開的玻璃杯，好半天沒說話。
李微瀾拉高了一點被子，蓋著腹部，依舊在敲手機。沒有睡覺的意思。
還在一臉冷淡地玩手機。
【幸福蘭：好痛。胃。可是，我還是好想抱一抱他，真的好想。因為我太疼了。不知道為什麽，以前很輕易伸手就能摸到的幸福，現在離我卻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可能是因為我做錯了事。我做錯了嗎？明明是老公先靠近我的。我做錯了嗎。好痛，不知道是哪裏痛，就是想抱一抱。但是我要忍著。你要忍著，你要忍著，你要忍著。】
李微瀾越打字，就越辛苦，不自覺地咬著唇，竭力忍耐，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有一股特別難受的感覺一直在喉嚨間湧動，使得李微瀾瞬間覺得心跳特別快，幾乎都要控制不住，從身體裏一直到心臟，再沖湧到喉管，一股腥甜無法抑制地迸發出來。
李微瀾猛地察覺到什麽，立刻把手機鎖屏扔了，跳下床，連青蛙拖鞋都來不及穿，推開沈宜團，迅速跑出門外，沖到浴室去，扶著洗手盆的邊緣，巨大的一聲“嘔——”
潔白的洗手盆上被噴了一池子的猩紅。
李微瀾的胃部抽動幾下，又是幾股刺眼的猩紅，就連不銹鋼水龍頭上也全是吐出來的血。
李微瀾冷冷地看著，劇烈的疼痛，然而一絲發抖也沒有，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因為嘔吐而帶了一些濕潤，嘴唇終於有了艷色，金色的頭發垂下，遮住半邊眼眸。
李微瀾開水，沖洗著洗手盆上的血跡。
水嘩啦啦地流，帶著血水的痕跡打著旋沖至中間的螺旋管，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慢慢地消失不見。
然而胃的陣痛餘韻漫長而痛苦。
沈宜團從後面走進來。穿著拖鞋的腳步聲輕輕的。
李微瀾立刻捂住臉：“……別進來！”
肯定很醜。李微瀾恍惚想。他不想被沈宜團看見不漂亮的樣子。
沈宜團手裏拿著一沓紙巾，聲音輕柔，帶著隱忍和哽咽，靠近李微瀾：“沒開燈，我看不見的。”
沈宜團把李微瀾拉過來。
沒開燈，浴室裏確實很黑。
然而玻璃窗外有半扇月光透過縫隙落進來，宛如朦朧淺紗，恍恍惚惚落在李微瀾的側臉上。
沈宜團擡起眼睛看著李微瀾。蘭蘭他似乎很難受，眼眸濕潤了，沾著細碎的淚珠，眼睫毛濕濕的，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鎏金色的光芒。
淺金色的頭發略微蓬亂松散，掩蓋著半邊臉頰，眸色微瀲，淚眼朦朧地看著沈宜團，像只美艷不可尤語的妖。
沈宜團用手掌撫過李微瀾的半邊臉頰，幫他將耳邊的垂發捋上去。
李微瀾閉上了眼睛。側臉貼著沈宜團的皮膚。呼吸靜靜地。
這個時候，一滴淚珠迅速從李微瀾的眼尾滾落下來。臉頰留下一片濕跡。
愛得這麽痛苦，回頭看，什麽也沒留下。只有來時一條沾著血和淚的漫漫長路。
李微瀾安靜地哭著，頭微微地側著，似乎在用臉頰貼著沈宜團的手，眼淚夾雜著呼吸熱熱的，沾濕了沈宜團的指縫和掌心。
沈宜團用溫熱的手掌貼著李微瀾的臉頰，輕聲道：“蘭蘭，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沈宜團的另一只手，用紙巾輕輕擦著李微瀾嘴唇上的血。白色的紙巾很快就滲透了一片印紅。
“我們去醫院。”沈宜團求李微瀾。“一定要去。”
李微瀾想說點什麽，突然之間，一陣巨大的眩暈如潮水般朝他湧過來。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鐘，李微瀾看到的是沈宜團撲過來的身影，以及滿眼驚慌的雙眼。
“我沒事——”
他來不及說。
然後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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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醫院。
李微瀾在病床上昏睡。雪色的窗簾被夏夜的風吹著，微微躍動。
醫生拿著病歷本站在走廊跟沈宜團講話，他的眉毛皺得很緊，語氣也有點不好：“怎麽又送過來了？之前就有這個問題，你作為家屬也不多註意！”
沈宜團又迷茫又緊張：“怎麽了？”
醫生的眉毛皺得更緊：“你不知道？之前他一整個星期都在吃速食面包，最後胃穿孔進了醫院，當時就說要多註意，這怎麽又進來了？”
蘭蘭因為胃出過問題進醫院？他完全不知道！
沈宜團：“什麽時候的事情？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醫生把病歷本翻給沈宜團看：“喏，寫著呢！真是的，你真的是家屬嗎？怎麽完全不上心的。”
沈宜團看了一眼那個日期，馬上就明白了，那段時間他正好不在S市，蘭蘭一個人呆著，好像那段時間他們之間出了一點點問題是不是？但是他完全沒想到，蘭蘭竟然進了醫院！
沈宜團打電話給嘟嘟問怎麽回事，嘟嘟在電話裏沈默了半天，說，你去工作之後，李微瀾好像心情不是很好，一個人呆在房間裏，每天除了洗澡吃飯，完全沒有別的指望，吃東西也只是吃速食面包，而且吃得很少很少，有時候——有時候他會面無表情地哭。跟他說話，他好像也聽不進去。不過後來你回來之後就好了。
沈宜團一聽就心痛得要死，這麽大個事，他完全不知道！
但是令他難過的事情不止這些。
李微瀾昏倒了還沒有醒過來，醫生走到病床邊，把李微瀾病號服的袖子捋了上去，掠沈宜團看：“他之前住過院的事你不知道，那這件事你知道嗎？”
沈宜團的心跳漏一拍，順著醫生的手看過去。
只一眼。沈宜團就嚇得閉上了眼睛。
很快，沈宜團又睜開，清清楚楚地看著，在蘭蘭的手臂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道小刀割的傷口。
自殘的時候像是有強迫癥一樣，從肩膀下來一點到手肘上面，均勻且幹凈利落地分布著又長又深的傷口。
有的估計割得早一些，可能是從剛開始寫歌就下手了，最上面的已經開始結痂，斑駁著褐色夾著白色的新皮，看起來快要愈合了。
越往下面，傷口就越新，最下面的那一道，是最新鮮的，被衣服摩擦得碰一碰還會淌血，鮮嫩的肉翻出來，看著就知道割得很深，而且毫不留情。可見割下去，反覆磋磨的時候到底有多狠。
沈宜團盯著那十幾道刀口，已經說不出話了。
那十幾刀好像轉移到了他的手臂上，心臟上，淩遲著疼。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哽咽著皺起眉頭，竭力忍住翻湧的情緒。
醫生看著沈宜團的表情，搖了搖頭：“看來你也不知道。”
醫生拍了拍沈宜團的肩膀：“有需要的話呢，就來看看。心理科在同一棟樓。你作為家屬，要多上心。我先去找護士來幫病人處理。”
醫生把病歷本遞給沈宜團。沈宜團接過來，硬紙皮的角戳得掌心很痛，又不自覺被捏皺。
沈宜團抱著病歷本，坐在了病床邊的椅子上。
蘭蘭似乎太累了，一直沒醒過來，金色的頭發順在腦後，閉上眼睛，鼻子輕輕地呼吸著，嘴唇還是一片蒼白。
明明一米九幾的個子，肩膀又寬，腿又長，可是就這麽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輕得像一團朦朧的霧，稍縱即逝，似乎怎麽抓也抓不住。
公司打電話過來，催沈宜團和李微瀾去工作。
沈宜團一開始把電話掛了。
後來是秦總監親自打過來。
沈宜團把電話接起來，聲音冷冷地：“李微瀾生病了，在住院。我得照顧他。”
秦總監：“采訪可以不去，廣告可以延後，打歌節目你們總得去吧，李微瀾什麽時候醒？現在是回歸期，你們在幹嘛？！！”
沈宜團：“你在幹嘛，沒聽到嗎？李微瀾在住院，都吐血了，很嚴重！我得照顧他。回歸又怎麽樣呢？李微瀾已經夠仁至義盡了吧，他已經累得病倒了，現在都沒醒，你有沒有良心呢還要趕他起來工作。”
秦總監不敢置信：“你，你什麽態度？！”
沈宜團：“李微瀾是人，活生生的人，還真以為他是機器人啊，不用休息的嗎？好了我在醫院，不跟你吵架了，總之李微瀾沒有好全之前我是不會讓他去工作的，大不了解約，違約金我幫李微瀾給，總比累得沒命了還要被壓榨去電視臺打歌好。就這樣吧，再見。”
沈宜團“啪”一聲把電話掛了。剩下的事情讓秦總監去處理。反正他會處理好的。
罵了別人一通，沈宜團還是覺得很難受。
好吧，他知道，其實最該死的是他自己。
他竟然沒有發現蘭蘭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蠢得無可救藥。
蘭蘭一定是太累了才會這樣的。
沈宜團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壓力大到崩潰的時候哭了，想抱一抱自己，自己在幹嘛？
有時候會順著抱兩下，但是很快就會推開，其實更多時候，會因為一些無聊的理由推開他，不給他抱，也會故意把兩個人的界限劃得一清二楚，生怕越界。連名帶姓地叫他名字，盡量不跟他貼一塊，在一起的時候除了工作，從來不說別的，故意把從前那些親昵黏糊的氛圍抹除得一幹二凈，無影無蹤。
然而蘭蘭本來就是一個不太容易把自己的事講給別人聽的人。
自己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
但是是個很壞的朋友。一點用都沒有。
當蘭蘭學會了沈默，不再像從前那樣表現出他的悲傷難過，自己就真的可以做到一無所覺。
蘭蘭瘋狂寫歌一定很崩潰很痛苦，後面連軸轉趕回歸進度一定很累很累。
靠什麽清醒。
蘭蘭不喝咖啡，不嗑藥，不睡覺。
靠什麽清醒。
只能靠痛覺。
於是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
沈宜團終於心痛地明白，當蘭蘭的嘴唇越來越白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如果今天沒進醫院，硬生生地熬完整個回歸期。沈宜團都不敢想象，蘭蘭的手臂會成什麽樣子。
小臂要露出來，不能被發現有傷口，折磨完左臂，就是右大臂，還有雙腿，背，腹。
他不說。他沈默。裝作平靜地每天工作。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內裏，蘭蘭在靜靜地，一點一點地腐敗，碎裂，崩潰。
可是自己蠢得什麽都沒發現。
沈宜團幾乎是自虐般盯著李微瀾手臂上那十幾刀傷口，看了半天，看到淚眼模糊，滿眼酸澀，還在一直看一直看。
到最後，不知不覺睡著了。
沈宜團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噩夢。
夢裏，李微瀾變成了一只牛奶貓，是自己從小養到大的，最喜歡的小貓。
抱著那只奶牛貓，沈宜團發現貓貓全身都是血，臉頰邊，背部，爪爪，肚皮，全是血，毛毛都被染成鮮紅色，上面還有一粒一粒的東西，看上去像骨頭渣子。
沈宜團半跪著抱著奶牛貓，卻找不到奶牛貓的傷口到底在哪裏。只是血在一直不斷地湧出來。
沈宜團傷心地一直喊蘭蘭，蘭蘭，半跪著蹲在家門口邊拿手機想打車去寵物醫院。
他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七點半，寵物醫院八點鐘關門。快要來不及了。寵物醫院24h值班電話是多少來著？算了先打車去醫院。
沈宜團打開打車軟件，拼命搜索自己想去的那家寵物醫院，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搜索框一直沒有跳出來自己想去的那家寵物醫院。
而且，手機好像是那次出小車禍被摔了一次的手機，變得有點卡卡的，每次點什麽東西，手機都會轉得很慢，就是找不到自己想去的那家寵物醫院。
門口邊好像有鄰居圍過來，頭頂變得一片黑暗。
沈宜團抱著奶牛貓，急得對鄰居大喊：“不要圍過來啦！堵在這裏蘭蘭都沒辦法呼吸了！不可以搶他的空氣！”
鄰居們又似鬼魅一般慢慢地散開。
沈宜團還在搜醫院，可是為什麽就是搜不到呢？該死的手機，遲早把他扔了買新的。
沈宜團抱著小貓柔軟的身體，能感覺到懷裏的奶牛貓體溫越來越涼，一些恐怖的念頭慢慢地在沈宜團心裏蔓延著，他不敢去想了，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小貓的名字。
蘭蘭，蘭蘭，蘭蘭。
沈宜團叫得很傷心。邊哭邊喊。他不能失去這只奶牛貓。
渾身是血的奶牛貓趴在沈宜團懷裏，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夠了夠爪爪，伸出舌頭，去舔沈宜團滿臉的眼淚。
不要哭。
沈宜團哭得更加厲害了。
小貓舔著沈宜團的眼淚，舌頭冰冰的，卻很溫柔。像是告別。
沈宜團接受不了那種慘痛的事情發生，難受地後背都在發抖，竟然痛到在夢裏大腦竟然瞬間響起了警戒，沈宜團猛地掙紮一下，醒了過來。
有一只手，正徘徊在自己的眼尾，在幫他擦眼淚。
像夢裏一樣那只奶牛貓一樣。
冰冰的，卻很溫柔。
沈宜團坐了起來。床單邊緣哭濕了一大片，洇下深色的痕跡。
李微瀾醒了，躺在病床上，指腹因為幫沈宜團擦眼淚，變得濡濕。他看了一眼，隨手把眼淚抹在了自己衣服上。安靜地躺著，眼睛還在望著沈宜團。
“你哭了？”
李微瀾蒼白著嘴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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