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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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黃粱一夢
於卿擡眼看向高臺上的姻緣簿，他當然知道這裏放著的只不過是個贗品，真正的姻緣簿，只會在玄冥鶴塔的鵲橋仙中。
可聶堰之那說出口的傷人話，卻像是真的。
一股涼氣再度湧了上來，於卿斷斷續續地咳嗽幾聲，心尖上卻猛然傳來一陣劇痛，他一下踉蹌在地，張嘴便是一口鮮紅的血。
這算什麽，相思咒的後遺癥麽？
於卿撐起身上了高臺，伸手顫著拂過那些薄如蟬翼的紙張，姻緣簿晦澀難懂，他甚至連催動的內力都使不上，只堪堪認得幾個生僻符文和象形陣法。
“傀道之血天生孤體，極惡，為世不容。祖訓有雲，可毀天滅地，往生傀道一脈，以血咒為禁，祝由加身之法，習得大成。若悖，則生滅；若順，則不輪；若兩者兼得，則飛灰湮滅。欲行其道，長燈餘燼，死之，生生不息。”
於卿一陣楞神，往後翻了幾遭，發現都是一個“死”字。
唯有一“生”，長燈餘燼，燼則覆燃，天鎖姻緣。
所以愧道之血，絕不容世——聶堰之若每一世牽線，都將會是必死之局。而百花則是愧血養料，生為愧血所喜，吸食越多，則愧道越強，但百花成毒，時日多了，便是世人口中所謂的相思咒。
所以愧血之人，不允多情，卻偏偏都是天生的有情人。
於卿慌亂去探，雖晦澀難懂，但到底他自個兒的姓名他認得。終於探到熟悉的筆順，於卿怔住了。
他與姜氏的姻緣，是斷的。貌似還剛剛斷了不久，薄頁上的血發燙發熱，一灼，便可燒斷紅線。
於卿沾了些新血輕嗅，血上蘊藏的內力與他在林中落葉上嗅到的一模一樣，甚者與他在藏在懷中血書上的血不盡相同。
這是聶堰之的血。
他沈默良久，山洞中不斷有過堂風，吹得他額前碎發飄散。
聶堰之說得不錯，他沒有篡改姻緣，僅僅是將他的斷了去，這本就是於卿所求，他沒什麽錯，頂多就是罰上一兩年的刑牢，可若再錯一步，那便不一了。
後世一切，都會如覆制黏貼一般再度浮現。
於卿忽然想，若篡改姻緣的不是聶堰之呢？
這個想法一經出現，於卿便覺得自己瘋了，並且愈發不可控，在腦海中橫沖直撞。
讓他替聶堰之去受那天譴之刑，是不舍也是報覆，聶堰之一旦牽線便會去死，他牽是死，自己牽也是死，這種事聶堰之為他能做得，他為何做不得？
甚至更好，他能比聶堰之早死一步。
想到最後，於卿心如止水。
聶堰之天生孤體，姻緣簿上並無他的姓名。於卿便咬破了指尖用血去寫，用血去畫，一道血線歪歪扭扭，畫成陣法並不容易。直到紅光一閃陣法初成，他的血比不上愧道之血，只能不斷地放血，不斷地為陣法提供源泉。
姻緣簿上鮮紅一片，卻沒有任何一滴多餘的血滑落，而是均被貪婪地吸入了陣法中，漸漸地有了實體。
於卿眼前發黑，一暈坐倒在臺上，腕子卻不肯落下，血依舊在滴，直到他昏昏不知過了多久，姻緣簿散出的力量將他彈飛出去，整座高臺、山洞開始崩塌破碎，於卿知是成功了。
他聽見破空聲，眼前一花，朱紅衣擺散開，他嗅見鶴行淵身上熟悉的冷香，生怕人會阻止這一切，便用了最後的勁兒去扯他的衣擺。
“你不能去……”
“滾！”鶴行淵怒火中燒，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他本以為是於長晏心情不佳又來山洞中研究他的姻緣簿，便也能饒他一饒，誰知越感不妙，感應到姻緣簿異動後瘋了似的趕，結果眼前的一切讓他幾近崩潰——他來晚了。
姻緣簿與他的命數息息相關，姻緣簿有異，他的命數也會折損，且異動越大，折損越大。
於卿一聲悶哼，撞在巖壁上跌落，渾身染滿鮮血，徹底失了知覺。
無論鶴行淵如何狂怒，他且是聽不到了。
此事影響極大，閣外卻無一人知曉，可見於長晏下足了功夫，人偷眼可見的疲憊不少，似是無奈又似在意料之中，隔日便唉聲嘆氣。
他只慶幸鶴行淵的命數有所折損，同時也佩服於卿做了他一直不敢做的事。
但天命難違，他身上承載了太多。
於卿在夢中尚與那人有所牽扯，猛然被一盆冷水澆醒了。瞧瞧，他引得萬人唾罵，閣前圍成山似的人審視他，於長晏卻坐在主座上一言不發，他還能是在哪兒。
他身上疼，眼皮被血痂粘得睜不開，勉強掃了一眼人流，沒有看到想見的那人身影，頓時有些委屈無措，心上空落落的。
“他去了歸墟。”於長晏道，“本來想與你道別的，結果被我攔了下來。”
於卿含糊罵他：“那你可真不是個東西啊。”
於長晏搖頭，絲毫不覺生氣，而是嘆道：“你何苦呢？他早已經牽過一次線了。”
一句話讓於卿一震：“什麽？”
“他早已利用姻緣簿的漏洞牽過一次線了，只是不知是用了何種秘術一直無人知曉，看在蒼梧的面上我本可當作瞧不見，但奈何你這孩子太沖動，動靜鬧得太大，被鶴行淵發現了，這便無法善終。”
於長晏恢覆正色：“所以你二人間，我不得不去犧牲一個，虎毒不食子。”他目光落到於卿身上，“我能允你活著，已經是善莫大焉了。”
那種痛真實地痛在心上，於卿吼道：“那你不如讓我去死！”
他咳得越發厲害了，咳到最後口中全是血沫。
“你死了，他也會死。”於長晏掃了一眼他懷中，“他與你簽過了血誓，不是麽？”
血誓？於卿顫抖著摸上懷中那張薄紙，他不信聶堰之真的會蠢到如此地步，但事已至此，他信了卻又不敢去信。
於卿伏在地上，半晌未說一辭。
為什麽？何苦呢？
世上再簡單不過的兩句話，他想不明白了。
到底是鏡花水月，還是黃粱一夢？
“不過以他愧道之血，強行牽了兩次線，估計會死得更快些了吧。”於長晏歪頭，“你瞧，他本可以安然度過今世的，你卻偏偏要去害他。”
“……是我害得他？”
“沒錯，我讓你乖乖在山上待著，你不肯聽我話到處亂跑，現在生出了禍端，又能怨誰呢？”
他說得有理有據，好像事態真該如此。
於卿後悔了，他早該有所覺悟的，當年在夢中相見，聶堰之說他要去歸墟，便已經是在向他道別了，一年遲遲，就算是十年，他也回不來。
早該在夢醒時，他能攔上一攔。
歸墟那等大惡之地，人生心魔，怨氣纏身，去時是聶堰之，再回來時便締造了秦舟，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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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涼氣再度湧了上來，於卿斷斷續續地咳嗽幾聲，心尖上卻猛然傳來一陣劇痛，他一下踉蹌在地，張嘴便是一口鮮紅的血。
這算什麽，相思咒的後遺癥麽？
於卿撐起身上了高臺，伸手顫著拂過那些薄如蟬翼的紙張，姻緣簿晦澀難懂，他甚至連催動的內力都使不上，只堪堪認得幾個生僻符文和象形陣法。
“傀道之血天生孤體，極惡，為世不容。祖訓有雲，可毀天滅地，往生傀道一脈，以血咒為禁，祝由加身之法，習得大成。若悖，則生滅；若順，則不輪；若兩者兼得，則飛灰湮滅。欲行其道，長燈餘燼，死之，生生不息。”
於卿一陣楞神，往後翻了幾遭，發現都是一個“死”字。
唯有一“生”，長燈餘燼，燼則覆燃，天鎖姻緣。
所以愧道之血，絕不容世——聶堰之若每一世牽線，都將會是必死之局。而百花則是愧血養料，生為愧血所喜，吸食越多，則愧道越強，但百花成毒，時日多了，便是世人口中所謂的相思咒。
所以愧血之人，不允多情，卻偏偏都是天生的有情人。
於卿慌亂去探，雖晦澀難懂，但到底他自個兒的姓名他認得。終於探到熟悉的筆順，於卿怔住了。
他與姜氏的姻緣，是斷的。貌似還剛剛斷了不久，薄頁上的血發燙發熱，一灼，便可燒斷紅線。
於卿沾了些新血輕嗅，血上蘊藏的內力與他在林中落葉上嗅到的一模一樣，甚者與他在藏在懷中血書上的血不盡相同。
這是聶堰之的血。
他沈默良久，山洞中不斷有過堂風，吹得他額前碎發飄散。
聶堰之說得不錯，他沒有篡改姻緣，僅僅是將他的斷了去，這本就是於卿所求，他沒什麽錯，頂多就是罰上一兩年的刑牢，可若再錯一步，那便不一了。
後世一切，都會如覆制黏貼一般再度浮現。
於卿忽然想，若篡改姻緣的不是聶堰之呢？
這個想法一經出現，於卿便覺得自己瘋了，並且愈發不可控，在腦海中橫沖直撞。
讓他替聶堰之去受那天譴之刑，是不舍也是報覆，聶堰之一旦牽線便會去死，他牽是死，自己牽也是死，這種事聶堰之為他能做得，他為何做不得？
甚至更好，他能比聶堰之早死一步。
想到最後，於卿心如止水。
聶堰之天生孤體，姻緣簿上並無他的姓名。於卿便咬破了指尖用血去寫，用血去畫，一道血線歪歪扭扭，畫成陣法並不容易。直到紅光一閃陣法初成，他的血比不上愧道之血，只能不斷地放血，不斷地為陣法提供源泉。
姻緣簿上鮮紅一片，卻沒有任何一滴多餘的血滑落，而是均被貪婪地吸入了陣法中，漸漸地有了實體。
於卿眼前發黑，一暈坐倒在臺上，腕子卻不肯落下，血依舊在滴，直到他昏昏不知過了多久，姻緣簿散出的力量將他彈飛出去，整座高臺、山洞開始崩塌破碎，於卿知是成功了。
他聽見破空聲，眼前一花，朱紅衣擺散開，他嗅見鶴行淵身上熟悉的冷香，生怕人會阻止這一切，便用了最後的勁兒去扯他的衣擺。
“你不能去……”
“滾！”鶴行淵怒火中燒，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他本以為是於長晏心情不佳又來山洞中研究他的姻緣簿，便也能饒他一饒，誰知越感不妙，感應到姻緣簿異動後瘋了似的趕，結果眼前的一切讓他幾近崩潰——他來晚了。
姻緣簿與他的命數息息相關，姻緣簿有異，他的命數也會折損，且異動越大，折損越大。
於卿一聲悶哼，撞在巖壁上跌落，渾身染滿鮮血，徹底失了知覺。
無論鶴行淵如何狂怒，他且是聽不到了。
此事影響極大，閣外卻無一人知曉，可見於長晏下足了功夫，人偷眼可見的疲憊不少，似是無奈又似在意料之中，隔日便唉聲嘆氣。
他只慶幸鶴行淵的命數有所折損，同時也佩服於卿做了他一直不敢做的事。
但天命難違，他身上承載了太多。
於卿在夢中尚與那人有所牽扯，猛然被一盆冷水澆醒了。瞧瞧，他引得萬人唾罵，閣前圍成山似的人審視他，於長晏卻坐在主座上一言不發，他還能是在哪兒。
他身上疼，眼皮被血痂粘得睜不開，勉強掃了一眼人流，沒有看到想見的那人身影，頓時有些委屈無措，心上空落落的。
“他去了歸墟。”於長晏道，“本來想與你道別的，結果被我攔了下來。”
於卿含糊罵他：“那你可真不是個東西啊。”
於長晏搖頭，絲毫不覺生氣，而是嘆道：“你何苦呢？他早已經牽過一次線了。”
一句話讓於卿一震：“什麽？”
“他早已利用姻緣簿的漏洞牽過一次線了，只是不知是用了何種秘術一直無人知曉，看在蒼梧的面上我本可當作瞧不見，但奈何你這孩子太沖動，動靜鬧得太大，被鶴行淵發現了，這便無法善終。”
於長晏恢覆正色：“所以你二人間，我不得不去犧牲一個，虎毒不食子。”他目光落到於卿身上，“我能允你活著，已經是善莫大焉了。”
那種痛真實地痛在心上，於卿吼道：“那你不如讓我去死！”
他咳得越發厲害了，咳到最後口中全是血沫。
“你死了，他也會死。”於長晏掃了一眼他懷中，“他與你簽過了血誓，不是麽？”
血誓？於卿顫抖著摸上懷中那張薄紙，他不信聶堰之真的會蠢到如此地步，但事已至此，他信了卻又不敢去信。
於卿伏在地上，半晌未說一辭。
為什麽？何苦呢？
世上再簡單不過的兩句話，他想不明白了。
到底是鏡花水月，還是黃粱一夢？
“不過以他愧道之血，強行牽了兩次線，估計會死得更快些了吧。”於長晏歪頭，“你瞧，他本可以安然度過今世的，你卻偏偏要去害他。”
“……是我害得他？”
“沒錯，我讓你乖乖在山上待著，你不肯聽我話到處亂跑，現在生出了禍端，又能怨誰呢？”
他說得有理有據，好像事態真該如此。
於卿後悔了，他早該有所覺悟的，當年在夢中相見，聶堰之說他要去歸墟，便已經是在向他道別了，一年遲遲，就算是十年，他也回不來。
早該在夢醒時，他能攔上一攔。
歸墟那等大惡之地，人生心魔，怨氣纏身，去時是聶堰之，再回來時便締造了秦舟，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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