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冬去春來，一夢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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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冬去春來，一夢浮生
於卿記得他曾在一本古書上看到過，入幻之人若心魔難解，則幻境成實，永遠都會被困於幻境之中。
恐怕到死他才會明白，於長晏就是要將他困在這虛幻無垠的一生。
秋風一吹一落，破天荒的，於長晏並未對他降刑，而是遣他又回了那破落小院中，罰他念雎鳴閣的規矩——白紙黑字，足足有十幾張卷軸，念不完便循環往覆的念，直到他念完七七四十九遍。
這對於卿來說已然是極刑，他的身體根本撐不住長時間受風侵襲，一吹風便咳，咳得多了便是血，可他竟也應下了這無厘頭的規矩，幾多時日因高熱倒在院中，醒後小院依舊是他一人。
三天之後，他也僅是念完了第一遍。期間有人送藥送飯，於長晏也曾來看過他一遭，並且送他了一對鈴鐺，道他若心志不堅時，便這般晃上一晃，有清心之效。
這鈴鐺便是謫仙怨。
於卿不敢對於長晏說一個“恨”字，這裏是他的幻境，也是他的心魔，若他違逆而行，極有可能幻境成實。
他害怕極了，念著聶堰之能快些回來，每念一卷便是一道天數，他過得渾然不知晨時，暈了醒，醒了又暈，再醒來時天降大雨，卻連個為他撐傘的人都沒有。
聶堰之遲遲未歸，又或者他回來了但不想見他，再不濟，他死在了歸墟。如何也有可能，身體折磨，心上更是煎熬。
這些時日他頻頻會想起辛夷姑娘的一句話——姻緣實在太苦了。那時他無法共情，如今卻身不由己。
誰想他就這樣過了一個冬春。
來年春末時，院內長滿了花草，卻唯獨他跪倒的那一片空地寸草不生。於卿無力睜眼，他嗅不到花的香，見有人站在他面前，他以為是聶堰之回來了，驚然仰頭去看，結果卻是於長晏。
“你來……做什麽。”
“覺著無聊，來看看你。”
“死不了……”
“當你真要面臨死亡時，你便不會這麽說了。”
於長晏說得風輕雲淡，仿佛這些事都不足掛齒，偏偏他耐不住嘴閑，前來告訴他當時之事，他在姻緣簿上使得那點小把戲，根本沒有成功。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假的。無論他怎麽努力，結局依舊不會改變。
於卿心如死灰，他改變不了命數，便只能被天命推著走，往時他在聶堰之面前自刀而死，恐怕今時也是一樣的結局。
“好吧。”於長晏似是有些無奈，在桌旁坐下斟了壺茶，“半年了，你難道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麽？”
於卿想不明白，伸手抓了一束花，向於長晏問道:“我娘呢？”
娘親若在，定不會這般對他的。
於長晏一楞，笑了笑:“你娘，死在了西祁。”
於卿問:“怎麽死的？”
於長晏似乎不想提這遭事:“是我害了她，你娘也是天生傀血，她身負神女職責，有許多身不由衷，我為了一己私欲帶她逃出了那鬼地方，怎料她愧血之身暴露，險些喪命，事後她回到西祁，不覺有了你。”
再之後，是百花詞會。
“傀血天生大惡，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會變得極為不可控，狂躁、易怒，甚者喪失理智。”於長晏道，“怎麽樣，聽上去是不是很像傀儡術？”
於卿有些怔楞，不過轉念又想，以於長晏的身份地位，知道一個傀儡術並不困難。
“你娘拼死護你，等我去時為時已晚，阿玉她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也不忍那群人的計劃得逞，遂拔劍自刎。傀血死之，飛灰湮滅。”
於卿沈默片刻，問他：“所以你機關術大成，卻仍要破禁去修傀儡術，也是為了給自己造一個念想麽，還是為了……報仇？”
他早該想明白的，方堯一手傀儡術使得爐火純青，於長晏如何又能不會？
一杯茶恰巧見了底，於長晏起身拂了衣袖:“我已然是錯，你萬不可再錯。”
於卿艱難道：“我沒錯。”
“臭小子。”於長晏負手往山下去，彼時山道上滿是鮮花，“沒事多來陪陪我，我一個人無聊得很。”
於卿撐起身，手上的皮膚均勻潰爛，一動便蟄得生疼。他拔起那束花閉眼輕嗅，聞到的卻只有血腥氣。
於長晏說，半年……半年過去了，他困在幻境中，仍然尋不到出路。
他如何知是半年？
於卿忽得睜眼，想起第一次與於長晏相認的情景，在幻境中講了一堆虛實的大道理，是人是鬼，他不以為然，原是在這等著他呢。
這世上會有鬼麽？沒有，是他醒悟得太晚了。
受刑那日天道輪回，空中的月是輪滿月。
傀儡術與祝由術相生相克，傀儡為死，祝由為生，本是救人一命七級浮屠，後來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人人唾棄的禁術。
聶堰之篡改姻緣有違天命，但到底姻緣由心而生，旁人只有說道的份，他受刑，是因他傀血之身的原因為世不容，所以鶴行淵故意拿了於卿的命去做脅迫。
誰想於卿會在所有人的意料外自刎，當著聶堰之的面死在了刑臺之前。
記憶如走馬燈一般閃過，於卿睜開眼，於長晏在他手中塞了一把刀，那把刀還有個耳熟的名字，叫“厄念”。
刑臺後有一棵參天萬年的紫藤樹，姻緣簿被毀後，這裏的一切應當都被毀了，只留下這一棵紫藤樹。
聶堰之喜歡在樹下喝酒，喜歡看星星，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被人囚身囚心，滿身皆是戾氣。沒人知道他在歸墟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這幅模樣。
於卿握不住刀，落在地上一聲輕響。他的手早就廢了，現下連穿衣都難，莫說是握刀握劍了，一握便鉆心得疼。
聶堰之聽見動靜擡眼，眉峰微挑，一雙眼瞳卻是漆黑如淵。
於卿記得這雙眼，他曾只在秦舟面上見過，像極了。
他似是在審視眼前幾人，最後落在於卿那看似被風一吹就倒的身上，道：“少閣主這種弱不禁風的人，都能來殺我了麽？”
“我不殺你。”
聶堰之直起腰身，四方鐵鏈牽得叮當作響，他品了品於卿的話，問：“那讓我猜猜，少閣主是對這姻緣不滿意，來問我的不是麽？”
於卿聽著生氣，都到這個時候了，連句承認的話都不敢說，偏要與他裝作一副毫不相熟的模樣，等追悔莫及時才曉得袒露情緒嗎。
“我很滿意。”
聶堰之聞言一聲嗤笑，笑得人不寒而栗：“那你來做什麽，和這些人一道，來看我笑話的麽？”
“我來……”於卿看不得那雙眼，狠下心道，“我們解姻緣吧。”
一模一樣的話，聶堰之曾對他說過，現在，他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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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卿記得他曾在一本古書上看到過，入幻之人若心魔難解，則幻境成實，永遠都會被困於幻境之中。
恐怕到死他才會明白，於長晏就是要將他困在這虛幻無垠的一生。
秋風一吹一落，破天荒的，於長晏並未對他降刑，而是遣他又回了那破落小院中，罰他念雎鳴閣的規矩——白紙黑字，足足有十幾張卷軸，念不完便循環往覆的念，直到他念完七七四十九遍。
這對於卿來說已然是極刑，他的身體根本撐不住長時間受風侵襲，一吹風便咳，咳得多了便是血，可他竟也應下了這無厘頭的規矩，幾多時日因高熱倒在院中，醒後小院依舊是他一人。
三天之後，他也僅是念完了第一遍。期間有人送藥送飯，於長晏也曾來看過他一遭，並且送他了一對鈴鐺，道他若心志不堅時，便這般晃上一晃，有清心之效。
這鈴鐺便是謫仙怨。
於卿不敢對於長晏說一個“恨”字，這裏是他的幻境，也是他的心魔，若他違逆而行，極有可能幻境成實。
他害怕極了，念著聶堰之能快些回來，每念一卷便是一道天數，他過得渾然不知晨時，暈了醒，醒了又暈，再醒來時天降大雨，卻連個為他撐傘的人都沒有。
聶堰之遲遲未歸，又或者他回來了但不想見他，再不濟，他死在了歸墟。如何也有可能，身體折磨，心上更是煎熬。
這些時日他頻頻會想起辛夷姑娘的一句話——姻緣實在太苦了。那時他無法共情，如今卻身不由己。
誰想他就這樣過了一個冬春。
來年春末時，院內長滿了花草，卻唯獨他跪倒的那一片空地寸草不生。於卿無力睜眼，他嗅不到花的香，見有人站在他面前，他以為是聶堰之回來了，驚然仰頭去看，結果卻是於長晏。
“你來……做什麽。”
“覺著無聊，來看看你。”
“死不了……”
“當你真要面臨死亡時，你便不會這麽說了。”
於長晏說得風輕雲淡，仿佛這些事都不足掛齒，偏偏他耐不住嘴閑，前來告訴他當時之事，他在姻緣簿上使得那點小把戲，根本沒有成功。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假的。無論他怎麽努力，結局依舊不會改變。
於卿心如死灰，他改變不了命數，便只能被天命推著走，往時他在聶堰之面前自刀而死，恐怕今時也是一樣的結局。
“好吧。”於長晏似是有些無奈，在桌旁坐下斟了壺茶，“半年了，你難道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麽？”
於卿想不明白，伸手抓了一束花，向於長晏問道:“我娘呢？”
娘親若在，定不會這般對他的。
於長晏一楞，笑了笑:“你娘，死在了西祁。”
於卿問:“怎麽死的？”
於長晏似乎不想提這遭事:“是我害了她，你娘也是天生傀血，她身負神女職責，有許多身不由衷，我為了一己私欲帶她逃出了那鬼地方，怎料她愧血之身暴露，險些喪命，事後她回到西祁，不覺有了你。”
再之後，是百花詞會。
“傀血天生大惡，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會變得極為不可控，狂躁、易怒，甚者喪失理智。”於長晏道，“怎麽樣，聽上去是不是很像傀儡術？”
於卿有些怔楞，不過轉念又想，以於長晏的身份地位，知道一個傀儡術並不困難。
“你娘拼死護你，等我去時為時已晚，阿玉她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也不忍那群人的計劃得逞，遂拔劍自刎。傀血死之，飛灰湮滅。”
於卿沈默片刻，問他：“所以你機關術大成，卻仍要破禁去修傀儡術，也是為了給自己造一個念想麽，還是為了……報仇？”
他早該想明白的，方堯一手傀儡術使得爐火純青，於長晏如何又能不會？
一杯茶恰巧見了底，於長晏起身拂了衣袖:“我已然是錯，你萬不可再錯。”
於卿艱難道：“我沒錯。”
“臭小子。”於長晏負手往山下去，彼時山道上滿是鮮花，“沒事多來陪陪我，我一個人無聊得很。”
於卿撐起身，手上的皮膚均勻潰爛，一動便蟄得生疼。他拔起那束花閉眼輕嗅，聞到的卻只有血腥氣。
於長晏說，半年……半年過去了，他困在幻境中，仍然尋不到出路。
他如何知是半年？
於卿忽得睜眼，想起第一次與於長晏相認的情景，在幻境中講了一堆虛實的大道理，是人是鬼，他不以為然，原是在這等著他呢。
這世上會有鬼麽？沒有，是他醒悟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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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術與祝由術相生相克，傀儡為死，祝由為生，本是救人一命七級浮屠，後來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人人唾棄的禁術。
聶堰之篡改姻緣有違天命，但到底姻緣由心而生，旁人只有說道的份，他受刑，是因他傀血之身的原因為世不容，所以鶴行淵故意拿了於卿的命去做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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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走馬燈一般閃過，於卿睜開眼，於長晏在他手中塞了一把刀，那把刀還有個耳熟的名字，叫“厄念”。
刑臺後有一棵參天萬年的紫藤樹，姻緣簿被毀後，這裏的一切應當都被毀了，只留下這一棵紫藤樹。
聶堰之喜歡在樹下喝酒，喜歡看星星，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被人囚身囚心，滿身皆是戾氣。沒人知道他在歸墟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這幅模樣。
於卿握不住刀，落在地上一聲輕響。他的手早就廢了，現下連穿衣都難，莫說是握刀握劍了，一握便鉆心得疼。
聶堰之聽見動靜擡眼，眉峰微挑，一雙眼瞳卻是漆黑如淵。
於卿記得這雙眼，他曾只在秦舟面上見過，像極了。
他似是在審視眼前幾人，最後落在於卿那看似被風一吹就倒的身上，道：“少閣主這種弱不禁風的人，都能來殺我了麽？”
“我不殺你。”
聶堰之直起腰身，四方鐵鏈牽得叮當作響，他品了品於卿的話，問：“那讓我猜猜，少閣主是對這姻緣不滿意，來問我的不是麽？”
於卿聽著生氣，都到這個時候了，連句承認的話都不敢說，偏要與他裝作一副毫不相熟的模樣，等追悔莫及時才曉得袒露情緒嗎。
“我很滿意。”
聶堰之聞言一聲嗤笑，笑得人不寒而栗：“那你來做什麽，和這些人一道，來看我笑話的麽？”
“我來……”於卿看不得那雙眼，狠下心道，“我們解姻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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