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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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無解
眼前是一張雌雄莫辨的臉，雨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他發間，無聲地驚起一場波瀾。
“謝謝你幫我完成這術法。”方堯笑道。
霎時窒息感蜂擁而至，於卿低眉看著自己心口處插著的九州，有些難以置信地問：“姜昭呢？他的九州……為何會？”
“死了。”
“你殺了他？”
方堯皺眉：“是他甘願為那姓沈的小子赴死，咎由自取，與我何幹？”片刻他又笑道，“若是能死在我手中，那也榮幸至極。”
“你不該殺他。”
方堯“嗯？”了一聲。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你的傀儡，也不是你的奴隸，你殺了他，我也一樣會殺了你。”
“癡人說夢。”方堯冷冷地瞧著他，“不過也罷，如今我祝由術大成在即，長晏若能覆活，這等閑雜小事，憑你們怎麽折騰，我都會原諒的。”
於卿一直明白，方堯是想借他的身體，用祝由術的借屍還魂之法，覆活於長晏。所以近來百般地對他好、接近他，也不過是為了這癡心妄想。
他對聶堰之說過，他只會相信自己的判斷。
現在他看清楚了，祝由術有利有弊，利可活死人肉白骨，弊卻是只能用將死之人的身軀。方堯的想法確實不錯，但他於卿不願做這個將死之人，死也不願。
於卿冷笑一聲，感受著寒風擠過身軀：“那就同歸於盡吧。”
“你……！”
頃刻間，於卿傾身，九州傘骨剝落，銀光乍現，一把寒刃“唰”地插進了方堯眉間。而九州的劍尖卻也因他的動作全然刺過了他的身體，深可穿心，鮮紅一片。
”混蛋！“方堯驟然暴怒，一掌將他推了出去。
“噗呲”一聲，一股鮮血從他胸口噴濺而出。
於卿仍記得，姜昭說過——方堯並非是人，而是他父親帶在身邊時常擺弄的機關娃娃，如是與傀儡一般，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通機關術，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蒼梧教過他基本的機關術要領。
他們與人類一樣，總有致命弱點。
方堯捂著額頭，面目已然變得猙獰，從頸間不斷蔓延而上的血色紋路詭異而又爭艷，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什麽：”不——我不能——“”
然而在陣中，只有於卿渾然倒地的身體。
很快在大雨的澆灌下，術法也失去了它原有鮮紅的顏色，變成了幾道漆黑的線。
“不能！這不可能！他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方堯一邊嘶吼一邊瞪著在遠處冷眼旁觀的“沈盂”，突然間想起什麽，更加急切地跌撞著向他撲去。
紙傘撐起，傘下的人恢覆了他原本的模樣。
秦舟嫌棄地躲開方堯撲來的身影，擰眉望著於卿將將要沒了生息的模樣。
不知怎麽，他有點莫名地心痛。
先前與方堯共事，他答應過於卿的姻緣會是他的，但並未嚴明生死一事。
秦舟從來不知他自己是誰，從扮作沈盂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想，他到底是誰，所經歷的那些事是否真實。
他是秦舟，是秦梟從聶承鄞那抱回來的私生子。
所以他與聶堰之又是何關系？
“秦舟！”方堯艱難地撐起身，仍不放棄地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他死了，你也可以！把你的內力渡給我……渡給我啊！”
秦舟冷聲踢開他：“滾開。”
“好啊，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嗎！”
“你不屑於與死人說話。”秦舟嫌惡地捂住鼻子，“傀儡之身，真令人惡心。”
“你侮辱我？……你算什麽東西？”方堯五指虛空一探，頓時從人衣袍下鉆出根根紅線，扯得秦舟身體一頓，動彈不得，”一個廢物，若不是我救你一命，你早就死了，連地上的爛泥都不如。”
“方堯，我與你本就無甚關系。”秦舟稍有意外，猛然間一股怒氣直竄心頭，竟能生生將那紅線扯斷，一手扯著將人跩了過來，一掌打上他天靈蓋，霎時方堯掙了掙，險些一命嗚呼。
“一灘爛泥，說的是你自己吧。”
天空隱有雷雲翻滾，陣陣雷聲不絕於耳，愈發大勢了起來。
“轟——”地一道驚雷炸響，不過瞬息劈在他身上，皮開肉綻。秦舟踉蹌一步，怔怔看著肩上的詭異紅紋。
這是天譴。
轉眼去看方堯，早不過是天打五雷轟的程度。
可這世上哪兒有什麽神仙？
他望向雲層間，隱約見得到兩道身影閃過。
“給我，求你了……”
秦舟斜看方堯一眼，淡聲問他：“天命鎖在哪兒？”
“哪裏有什麽天命鎖，不過就是把……破銅爛鐵罷了。”方堯攥緊的手又松開，“好生愚蠢的人類，竟也會相信，這世上有逆天改命的存在。”
秦舟後知後覺，拔了劍。
方堯驚恐地看著水窪上倒映出的森寒劍尖。
“我平生最討厭人騙我。”
“你若殺我，鶴行淵不會放過你的！”
秦舟一頓，片刻緘默不言，後似是自嘲道：“罷了，像你這樣的人，殺了也是晦氣。”
他踉蹌走了幾步，這不爭氣的身體，每逢到雨天便會疼痛難忍，疼到骨頭縫裏，卻是莫名其妙的病根。
秦舟蹲下在於卿身旁，伸手探了探。
少年面上毫無血色，渾身涼得像塊冰，他盯了會兒他微弱起伏的胸口——還在涓涓冒著血。祝由術可噬人奪魄，此話不無道理，不過今晚……甚至都用不了一炷香的空檔，於卿必死無疑。
將人送到聶堰之那去？他舍不得。
容不得他再想，秦舟將人背在身上，朝著霧中走去。
水清則淺，水綠則深，水黑則淵，歸墟的海水就如同一汪深淵，倒插在地面之下，不寒而栗。
“百花詞會後我才知，是師父殺了棠棣姐姐。”燕璃念叨，“那時我近乎想隨她而去，可師父不允，又逼著我將那些事情忘記，而後我們便來了北漠。”
語罷她看向聶堰之：“所以我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聶堰之捂著心臟一陣發顫：“我不知。”
那人怎麽會出現在他的記憶中？且臨水閣之行，他竟提不起一絲印象，若說他與燕璃相識，對方又怎可能在相見時認不出他。
“我若不殺她，她到頭來還是個死，倒不如我給她個痛快。”阮盈盈寒聲，指著鶴行淵道，“你不該怨我，你要怨，便去怨這不公的天命。”
“天命？我從不信命。“燕璃有些呆楞道，“你們都說會去救棠棣姐姐，結果沒有人……反倒人人傷她、害她，她何罪之有？”
鶴行淵輕輕嘆了聲氣。
“此事是我一人之錯，是我在山莊內制造禍亂，是我聽信了他人讒言妄動欲念，現在那麽多人因我而死，我的這條命，就陪給他們罷。”
燕璃說著，不知如何從袖中變出一把短刀，眼睜睜要切向自己脖頸——
“阿璃不可！”
阮盈盈大驚，赤手去奪她的刀，卻不想那刀鋒是沖著自身而來，頃刻是血霧乍現。她不可置信地瞧，似是未料到燕璃會對她下死手，喉間卻滿是血，含糊間只能發出些微弱字音。
她哽咽著道：“棠棣姐姐的仇，我替她報了……可是師父，您說過生死有命，不能同生，亦能同死，所以求您……阿璃不願一人走，求您陪著我，一同走吧。”
“不可……”阮盈盈伸手推她，大口鮮血順著嘴邊湧出，染紅了身下衣擺。
“師父，相思無解，百花亦無解，我又怎麽可能獨善其身呢。“燕璃緊緊抱住她，安慰似地道，“師父，您別忘了，今夜是我們的……良辰美夜。”
從她生在西祁宗門、從她身浸百花的那一刻開始，也許這就是宗門弟子難逃的宿命。
海浪無聲拍打著岸堤，小舟亦向遠方飄，若在夜深忽夢，必是驚聞舟上婉轉曲聲，與她的主人一道，去了溫柔鄉。
那曲聲忽遠忽近，聽著悲涼，卻又不覺情愫，就好像在羲和九年初春的臨水閣，那是師父怎樣也模仿不來的、棠棣為她唱的第一首曲兒。
“昔是他鄉念舊鄉，
曲壯聲悲人斷腸。
今時不同來時裳，
魂兮歸來十三長。”
……
“我心憐君君憐月，
舊盼歸年寄悲秋。
孤燈難覓長夜燼，
臨水照花望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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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張雌雄莫辨的臉，雨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他發間，無聲地驚起一場波瀾。
“謝謝你幫我完成這術法。”方堯笑道。
霎時窒息感蜂擁而至，於卿低眉看著自己心口處插著的九州，有些難以置信地問：“姜昭呢？他的九州……為何會？”
“死了。”
“你殺了他？”
方堯皺眉：“是他甘願為那姓沈的小子赴死，咎由自取，與我何幹？”片刻他又笑道，“若是能死在我手中，那也榮幸至極。”
“你不該殺他。”
方堯“嗯？”了一聲。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你的傀儡，也不是你的奴隸，你殺了他，我也一樣會殺了你。”
“癡人說夢。”方堯冷冷地瞧著他，“不過也罷，如今我祝由術大成在即，長晏若能覆活，這等閑雜小事，憑你們怎麽折騰，我都會原諒的。”
於卿一直明白，方堯是想借他的身體，用祝由術的借屍還魂之法，覆活於長晏。所以近來百般地對他好、接近他，也不過是為了這癡心妄想。
他對聶堰之說過，他只會相信自己的判斷。
現在他看清楚了，祝由術有利有弊，利可活死人肉白骨，弊卻是只能用將死之人的身軀。方堯的想法確實不錯，但他於卿不願做這個將死之人，死也不願。
於卿冷笑一聲，感受著寒風擠過身軀：“那就同歸於盡吧。”
“你……！”
頃刻間，於卿傾身，九州傘骨剝落，銀光乍現，一把寒刃“唰”地插進了方堯眉間。而九州的劍尖卻也因他的動作全然刺過了他的身體，深可穿心，鮮紅一片。
”混蛋！“方堯驟然暴怒，一掌將他推了出去。
“噗呲”一聲，一股鮮血從他胸口噴濺而出。
於卿仍記得，姜昭說過——方堯並非是人，而是他父親帶在身邊時常擺弄的機關娃娃，如是與傀儡一般，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通機關術，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蒼梧教過他基本的機關術要領。
他們與人類一樣，總有致命弱點。
方堯捂著額頭，面目已然變得猙獰，從頸間不斷蔓延而上的血色紋路詭異而又爭艷，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什麽：”不——我不能——“”
然而在陣中，只有於卿渾然倒地的身體。
很快在大雨的澆灌下，術法也失去了它原有鮮紅的顏色，變成了幾道漆黑的線。
“不能！這不可能！他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方堯一邊嘶吼一邊瞪著在遠處冷眼旁觀的“沈盂”，突然間想起什麽，更加急切地跌撞著向他撲去。
紙傘撐起，傘下的人恢覆了他原本的模樣。
秦舟嫌棄地躲開方堯撲來的身影，擰眉望著於卿將將要沒了生息的模樣。
不知怎麽，他有點莫名地心痛。
先前與方堯共事，他答應過於卿的姻緣會是他的，但並未嚴明生死一事。
秦舟從來不知他自己是誰，從扮作沈盂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想，他到底是誰，所經歷的那些事是否真實。
他是秦舟，是秦梟從聶承鄞那抱回來的私生子。
所以他與聶堰之又是何關系？
“秦舟！”方堯艱難地撐起身，仍不放棄地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他死了，你也可以！把你的內力渡給我……渡給我啊！”
秦舟冷聲踢開他：“滾開。”
“好啊，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嗎！”
“你不屑於與死人說話。”秦舟嫌惡地捂住鼻子，“傀儡之身，真令人惡心。”
“你侮辱我？……你算什麽東西？”方堯五指虛空一探，頓時從人衣袍下鉆出根根紅線，扯得秦舟身體一頓，動彈不得，”一個廢物，若不是我救你一命，你早就死了，連地上的爛泥都不如。”
“方堯，我與你本就無甚關系。”秦舟稍有意外，猛然間一股怒氣直竄心頭，竟能生生將那紅線扯斷，一手扯著將人跩了過來，一掌打上他天靈蓋，霎時方堯掙了掙，險些一命嗚呼。
“一灘爛泥，說的是你自己吧。”
天空隱有雷雲翻滾，陣陣雷聲不絕於耳，愈發大勢了起來。
“轟——”地一道驚雷炸響，不過瞬息劈在他身上，皮開肉綻。秦舟踉蹌一步，怔怔看著肩上的詭異紅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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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去看方堯，早不過是天打五雷轟的程度。
可這世上哪兒有什麽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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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求你了……”
秦舟斜看方堯一眼，淡聲問他：“天命鎖在哪兒？”
“哪裏有什麽天命鎖，不過就是把……破銅爛鐵罷了。”方堯攥緊的手又松開，“好生愚蠢的人類，竟也會相信，這世上有逆天改命的存在。”
秦舟後知後覺，拔了劍。
方堯驚恐地看著水窪上倒映出的森寒劍尖。
“我平生最討厭人騙我。”
“你若殺我，鶴行淵不會放過你的！”
秦舟一頓，片刻緘默不言，後似是自嘲道：“罷了，像你這樣的人，殺了也是晦氣。”
他踉蹌走了幾步，這不爭氣的身體，每逢到雨天便會疼痛難忍，疼到骨頭縫裏，卻是莫名其妙的病根。
秦舟蹲下在於卿身旁，伸手探了探。
少年面上毫無血色，渾身涼得像塊冰，他盯了會兒他微弱起伏的胸口——還在涓涓冒著血。祝由術可噬人奪魄，此話不無道理，不過今晚……甚至都用不了一炷香的空檔，於卿必死無疑。
將人送到聶堰之那去？他舍不得。
容不得他再想，秦舟將人背在身上，朝著霧中走去。
水清則淺，水綠則深，水黑則淵，歸墟的海水就如同一汪深淵，倒插在地面之下，不寒而栗。
“百花詞會後我才知，是師父殺了棠棣姐姐。”燕璃念叨，“那時我近乎想隨她而去，可師父不允，又逼著我將那些事情忘記，而後我們便來了北漠。”
語罷她看向聶堰之：“所以我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聶堰之捂著心臟一陣發顫：“我不知。”
那人怎麽會出現在他的記憶中？且臨水閣之行，他竟提不起一絲印象，若說他與燕璃相識，對方又怎可能在相見時認不出他。
“我若不殺她，她到頭來還是個死，倒不如我給她個痛快。”阮盈盈寒聲，指著鶴行淵道，“你不該怨我，你要怨，便去怨這不公的天命。”
“天命？我從不信命。“燕璃有些呆楞道，“你們都說會去救棠棣姐姐，結果沒有人……反倒人人傷她、害她，她何罪之有？”
鶴行淵輕輕嘆了聲氣。
“此事是我一人之錯，是我在山莊內制造禍亂，是我聽信了他人讒言妄動欲念，現在那麽多人因我而死，我的這條命，就陪給他們罷。”
燕璃說著，不知如何從袖中變出一把短刀，眼睜睜要切向自己脖頸——
“阿璃不可！”
阮盈盈大驚，赤手去奪她的刀，卻不想那刀鋒是沖著自身而來，頃刻是血霧乍現。她不可置信地瞧，似是未料到燕璃會對她下死手，喉間卻滿是血，含糊間只能發出些微弱字音。
她哽咽著道：“棠棣姐姐的仇，我替她報了……可是師父，您說過生死有命，不能同生，亦能同死，所以求您……阿璃不願一人走，求您陪著我，一同走吧。”
“不可……”阮盈盈伸手推她，大口鮮血順著嘴邊湧出，染紅了身下衣擺。
“師父，相思無解，百花亦無解，我又怎麽可能獨善其身呢。“燕璃緊緊抱住她，安慰似地道，“師父，您別忘了，今夜是我們的……良辰美夜。”
從她生在西祁宗門、從她身浸百花的那一刻開始，也許這就是宗門弟子難逃的宿命。
海浪無聲拍打著岸堤，小舟亦向遠方飄，若在夜深忽夢，必是驚聞舟上婉轉曲聲，與她的主人一道，去了溫柔鄉。
那曲聲忽遠忽近，聽著悲涼，卻又不覺情愫，就好像在羲和九年初春的臨水閣，那是師父怎樣也模仿不來的、棠棣為她唱的第一首曲兒。
“昔是他鄉念舊鄉，
曲壯聲悲人斷腸。
今時不同來時裳，
魂兮歸來十三長。”
……
“我心憐君君憐月，
舊盼歸年寄悲秋。
孤燈難覓長夜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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