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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是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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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是耶非耶

“那些都是被山神遺棄的子民。”婦人說著便虔誠下跪一拜,正對著遠處那座山脈,“他們吃了長生不老藥,供奉於山神,卻無法承受山神恩澤,就成了這幅鬼樣子,任由著自生自滅。”

於卿聽後荒謬不已,錯愕望向身後山脈。

哪裏來的山神?無稽之談而已,這些百姓竟然還真會去相信這些神怪之說。

“是南山。”聶堰之湊人耳根旁悄聲道,“關乎於它的傳說有很多,但其實都是民間臆想出來,不存在的。”

老婦接著道:“貴人想必也聽說過姻緣簿,幾十年前世人愚弄觸怒山神,山神降災,一怒之下毀了姻緣簿,被永囚於南山,傳言向山神供奉祭品,山神便能重塑肉身,沖破禁錮,再來降福人間百姓。”

於卿一陣沈默,這已經不知是他聽過的多少個關於“姻緣簿被毀”之事的版本,前有為愛獻身,現在又冒出來個神通廣大的“山神”,鶴行淵聽了都要笑掉大牙。

他自持淡定,聶堰之問了他最想問的:“這山神毀了姻緣簿是大忌,人人避之不及,為何你們反倒說他是降福?”

“我呸。”婦人唾棄道,“什麽姻緣簿,我看它就是一禍害人的爛玩意,我們祖輩多少人因為這東西那一線牽得姻緣,鬧得夫妻不合,相愛之人卻要眼睜睜看著對方另嫁,它被山神毀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聶堰之摸摸鼻子,小聲嘮叨:“看吧,我就說玄鳴鶴塔那群人不是什麽好東西。”

可淮南向來信奉姻緣,於卿一時半會兒自是無法接受這樣的說辭,厭棄道:“簡直荒謬!”

他一甩袖,獨自要跑去救人。

“救人要緊!”

聶堰之見狀急忙追上他:“都是傳言,你莫要放在心上,別忘了我們來這裏是要做什麽,萬一那些人又是傀儡所化……”

於卿停下道:“傀儡和人,我還是能分清的。”謫仙怨並無異動,至少能證明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就算是人,他們誤食紫甘已久,血液中必定帶毒,沾染上最是危險。”

他話落的同時,於卿雙指已經探上了一人頸脈,感觸下僵硬得毫無跳動,第二人、第三人,這片荒原上的人堆,皆是如此。

於卿探完最後一人頸脈,喃聲道:“都死了……”

“熬不住的。”聶堰之走上前嘆道,“紫甘本就是慢性毒物,他們又在這零下幾十度的雪天裏不知凍了多久,身體都僵了,活下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救了幾天的人,結果還是有救不活的人。

他差些就要將自己代入進這個角色時,又要猛然逼自己清醒。

於卿緩了緩神,想道:“這寒雪城就是座死城,少一人,食物就能多分一點,再不濟還能食人肉,你當初說什麽傾囊濟世,如今看來就是個笑話。”

聶堰之呼出口寒氣:“誰讓我是個大好人呢。”

兩人站在西北風中凍了許久,楞是不見一道人影。於卿凍得嘴唇發紫,整個人麻木到快沒了知覺,再看身邊人杵得跟條棍一樣,他忍不住道:“我們回去吧。”

聶堰之望了望:“我先送你回去。”

“一起回。”於卿拽住他絨氅,頃刻又顫著松開,“我是說……你真要相信那婦人的話嗎?”

聶堰之執意要等,於卿沒法子,只得先回到驢車上處理手心中被割裂的一道傷口,早痛得沒了感覺。

車上沒有生火的爐子,只有幾塊炭,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在這樣極端的天氣下,聶堰之像個沒事人一樣杵在那,著實讓人佩服。

於卿視線一刻不離在他身上,眼前迷糊出現了幾道虛影,晃動著、亮光越來越暗,漸漸的被黑暗包圍。

聶堰之移開視線,凝眸望著那道與風雪快要融為一體的紅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而後她坐到一處僵死的人堆上,對著天梳妝弄發,一縷一縷的黑發從她指縫間滑過,梳到最後成了雪一樣的白。

女子唱著曲兒,卻又與孩童們口中哼唱的歌謠不同,明明是一樣的詞,一樣的調,可聽久了反倒會讓人陷進去。

唱久了,蠱惑人心。

風停,雪停,女子的曲兒也一並停了。

有種雪後初霽的蕭然,女子紅唇輕啟,吐出一口寒氣道:“昔是他鄉念舊鄉,曲壯聲悲人斷腸,今時不同來時裳,魂兮歸來……十三長。”

她伸手撫上自己的臉:“臨水閣一別,十三年過去了,故鄉的梅花都開了幾重了,我卻還是這幅破敗模樣……”

女子臉色殘如死灰,身上穿著件薄如蟬翼的紅衣,風一吹就要跑了似的。

“棠棣公主。”聶堰之輕聲道。

“公主?”棠棣哼笑,對這個詞無端陌生,伸手去抓空中飄落的雪,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掌心,“現在的我配麽?”

聶堰之道:“公主唱這曲兒,是思念家鄉了?”

棠棣不做聲,過晌擺弄著自己的發簪,只有這時,她才像個閨中少女。

“公主用西祁方言唱曲兒以表思鄉之意,落到孩童耳中卻成了宛如中邪般的恐怖歌謠四處傳唱,實在是可悲吶。”聶堰之勾唇,“不過公主這樣做是何用意,在下實在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我以為你會明白的。”棠棣望穿風雪,一眼落到旁邊的驢車上,又嬌噥著站起身,“算了,告訴你也無妨。”

聶堰之微笑:“願洗耳恭聽。”

“秦郎俊俏,可實在愚鈍,扶不上墻。”她將烏發勾起一縷在指尖玩弄,“我原本想著他有朝一日登上莊主之位好讓我來報仇,可他對他那個死哥哥唯命是從,若我想從中獲利,就須得借外人之手。”

“秦瑯?”

棠棣眉間微皺:“是秦從良。”

聶堰之莞爾。

“但我現在改主意了。”棠棣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近期招親想必你也有聽說,名聲這些我早就不在乎了,你很聰明,也有野心。這樁婚約我答應,如果你我二人聯手,這漠北山莊以後就是我們的。”

“想法很好。”聶堰之挑了挑眉,“婚約就罷了吧,我與沈盂是至交好友,豈能奪人所愛。”

“你是因為他?”棠棣思慮一二,厭棄著轉身,“罷了,我還是自己來吧。”

“沈兄思念公主心切四處尋找,公主怎麽連見他一面都不肯?”

棠棣微微遲疑:“我不報仇,如何見他?用我這副殘破身子嗎,你們男人不是最見不得殘花敗柳的女人,如今我就是,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公主的性子與在下熟知的有些不一樣呢。”聶堰之耐著性子道,“沈兄喜歡的是棠棣,只要棠棣是棠棣,只要您還活著,其他不過是過眼雲煙。”

“你若在異國他鄉多年受盡屈辱,你也會是這般。”棠棣咬牙道。

“不巧,我身在淮南十餘年,覺得甚是享受。”

棠棣一頓,眼神中又恢覆了澄清,鶯鶯婉轉唱著曲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

風雪漸大,頃刻將紅衣淹沒。

聶堰之站了許久,眉梢雪白,而後他才轉身,向驢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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