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同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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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同淋雪
寒夜初降。
“不知小重山上如何了。”
聶堰之攤開紙鳶：“無事，秦從良那小身板，打幾下便疼得嗷嗷叫，找借口溜去山下喝花酒了。”
至於杜蒼生，哪裏都不肯再去，待在山上了卻餘生，守著僅剩他二人的宗門。或者說，守著那一根斷掉的姻緣線，等一不歸之人。
於卿神情懨懨，將紙鳶收回袖中。他這一趟出來本就帶的不多，自是要省著點用。
“等風雪一過，我們就出城。”聶堰之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蹲下身繼續去熬鍋裏的粥，偷偷撒了點肉松沫進去，“想太多了傷神，不如不想，老閣主他……怎麽也該料到了會有被報覆的一天，卻還是執意撒手離去，這麽做定是有他用意的。”
“我只是在想，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願意去幫助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擺脫世俗偏見，卻又要在肆意快活後選擇了結性命。
於卿道：“師父告訴我說無論如何不要去報仇，也不要念及那些往日的恨，前人當報得報，後人無罪，他只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他自己卻沒能做到。”
“也許老閣主是累了。”聶堰之眨眼。
於卿搖搖頭，將明未明，緊了緊身上絨氅：“這窗子，還是補補吧。”寒雪城的風像是在刮刀子，冷意直往骨頭裏鉆。
“喝口粥，熱乎的。”聶堰之一屁股坐到他身邊，眼睛發著亮，“這本該是件好事啊，你不是一直在尋破啼事變的真相麽，現在尋到了，怎麽還不開心？”
“該開心嗎……”於卿手腕一翻，攤開的卷軸上赫然是雎鳴閣那黃金千兩的報酬。
聶堰之瞅得眼睛發直。
只要他想，這任務就算完成了。但如果他不想的話。
“哎哎哎！別扔啊，你幹什麽！”聶堰之瞧著於卿要把卷軸往炭盆裏扔，跳腳道，“千兩黃金！你不要我要。”
於卿收回道：“想要？你求我。”
“哎。”聶堰之眼快抓住他手腕，慢條斯理地將卷軸抽走，低聲道，“我有大用，錢在這種地方是萬金之物，比一個人的性命還要珍貴許多，握住錢算是握住了命。”
於卿頓楞：“怎麽說？”
聶堰之跌坐一旁：“就拿秦舟來說吧，他的命最少也抵得婻風過一座城池，你是沒見過那些黑心商人，在黑市炒的人命一個比一個離譜，躍躍欲試的不少，去殺他的人倒真沒幾個。”
“為何，不好殺麽？”
“錢財可以雇人奪命，自也可以雇人保命。”聶堰之道，“秦舟早就私下買好了自己的命，以整座漠北山莊為賭註，你可知那值多少錢吶——”
於卿詫異問：“你要把山莊買下來？”
“呃，這倒是沒想過。”聶堰之吸吸鼻子：“我的意思是，賭約毀了，這賭註自也就不覆存在，屆時我們便可從中獲七成的利，有了這七成之後，我就可以……”
他嘰裏呱啦說了一堆，於卿默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等他消停下來，於卿才道：“你這瘋瘋癲癲憑空臆想的病有多久了？”
聶堰之一臉無辜相：“我沒病，我是認真的。”
“不管如何，漠北山莊是北漠的東家，百姓們依它而活，就算有違天道，那也是上位者之錯而非山莊本身，你若要毀了，這千萬家的百姓該如何自居，到那時勢力間紛爭再起，北漠又將陷於水火，豈不是再覆當年四海結盟之轍。”
“可若不這麽做，殺秦舟一事，難了。”
“那就不殺。”於卿喟然道，“活著要比死了難。”
聶堰之無言一笑，撐起身道：“好。”
“卷軸還我。”
奈何他沒有半分要歸還的意思。
“沒有雎鳴閣的章印，你拿走了也是浪費。”
聶堰之走出屋門前，從懷中掏出那不知何時順來的鸞鳳印信虛晃一瞬：“拿走嘍。”
“……”於卿只覺眼前一陣發黑。
夜半三更，這遭門還沒出，身後陡然冒出道黑影將他一把撈了回去。
“去哪兒啊？”
聶堰之身上還帶著股未消的涼意，聲音蠱道：“外面風大，別去了。”
於卿站穩腳跟，望了窗外一眼。
“夜間寒涼，你身體遭不住。”聶堰之笑道，“秦舟早先在寒雪城中停留時安插過眼線，這暴風雪至少還得三日才過，城裏現下魚龍混雜，不知誰是眼線，你我是外來人，明日封城準要被人懷疑。我用那筆錢去施舍城中百姓，謊稱自己是西北來的商戶，遇風雪被困，這樣一來，無人會懷疑我們。”
於卿掙開他：“你又怎知無人會疑？”
聶堰之壓低聲道：“所以啊，想要混過這幾日，只能是先委屈一下你了。”
於卿皺眉示問。
他道：“委屈你與我做幾日夫妻。”
於卿咬牙：“你腦袋被門夾了？”
聶堰之懇求道：“我話都放出去了。”
登時有人敲門，是位婦人抱著個孩子：“深夜叨擾貴人十分抱歉，我這小兒不過足月，卻日日夜啼不止被夢魘所驚，聽聞貴人家妻會些醫術，鬥膽來求，還請您能幫幫我兒。”
於卿驚聞：“我哪裏會的這些？”
他一雙殺過人的手要去救人？
聶堰之悄聲道：“謫仙怨吶。”
三日很快過去兩日，餘下的一日時間內，暴風雪一過，他們便能出城。
“貴人您看，就是這樣，我這小兒小女總說能聽見有女子在唱曲兒，什麽羊啊狼啊的，寒雪城哪裏見得這些東西，會不會是得了癔癥。”婦人苦愁著臉，把兩小孩兒往前推了推，拽住於卿衣袖遲遲不肯松手。
聶堰之聽罷，將一首曲兒完整念了出來：“那女子唱的曲兒，是這首麽？”
“對對對，是它！”
“是在何處聽得？”
男孩兒脆生生地答：“就在我們家後面，那個漂亮姐姐總是穿著一身紅衣服，西北邊的風一吹來，就能瞧見她在雪中唱曲兒，可好聽呢。”
於卿微微側頭，寒風吹起鬥笠上的白紗。
聶堰之頃刻會意，牽來匹驢車去跑路。
婦人的家就在城北最不起眼的邊上，茅屋後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原，山脈隱在雪霧中，層次漸疊，寒風呼嘯著吹起霜浪，極易引發雪災。
於卿忽然緊眉，咳嗽了兩聲。
聶堰之擔心他身體：“前面太過危險，你就等在車上歇息，讓我去吧。”
於卿面露猶豫，掀起車簾看了眼：“那是什麽？”
聶堰之尋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在前方的荒原上有一團一團隆起的小坡，像是一個個的柴火堆，卻也不像，因為柴火堆不會動。
直到一角的雪被風吹散，露出一只人手。
於卿心底湧上股不安，跳下車往前走了幾步，北風吹得衣袍颯颯作響，也吹露了柴火堆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個人交疊堆起來的人堆！有的人已經死了，有的甚至還在茍延殘喘，模樣形同喪屍般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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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杜蒼生，哪裏都不肯再去，待在山上了卻餘生，守著僅剩他二人的宗門。或者說，守著那一根斷掉的姻緣線，等一不歸之人。
於卿神情懨懨，將紙鳶收回袖中。他這一趟出來本就帶的不多，自是要省著點用。
“等風雪一過，我們就出城。”聶堰之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蹲下身繼續去熬鍋裏的粥，偷偷撒了點肉松沫進去，“想太多了傷神，不如不想，老閣主他……怎麽也該料到了會有被報覆的一天，卻還是執意撒手離去，這麽做定是有他用意的。”
“我只是在想，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願意去幫助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擺脫世俗偏見，卻又要在肆意快活後選擇了結性命。
於卿道：“師父告訴我說無論如何不要去報仇，也不要念及那些往日的恨，前人當報得報，後人無罪，他只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他自己卻沒能做到。”
“也許老閣主是累了。”聶堰之眨眼。
於卿搖搖頭，將明未明，緊了緊身上絨氅：“這窗子，還是補補吧。”寒雪城的風像是在刮刀子，冷意直往骨頭裏鉆。
“喝口粥，熱乎的。”聶堰之一屁股坐到他身邊，眼睛發著亮，“這本該是件好事啊，你不是一直在尋破啼事變的真相麽，現在尋到了，怎麽還不開心？”
“該開心嗎……”於卿手腕一翻，攤開的卷軸上赫然是雎鳴閣那黃金千兩的報酬。
聶堰之瞅得眼睛發直。
只要他想，這任務就算完成了。但如果他不想的話。
“哎哎哎！別扔啊，你幹什麽！”聶堰之瞧著於卿要把卷軸往炭盆裏扔，跳腳道，“千兩黃金！你不要我要。”
於卿收回道：“想要？你求我。”
“哎。”聶堰之眼快抓住他手腕，慢條斯理地將卷軸抽走，低聲道，“我有大用，錢在這種地方是萬金之物，比一個人的性命還要珍貴許多，握住錢算是握住了命。”
於卿頓楞：“怎麽說？”
聶堰之跌坐一旁：“就拿秦舟來說吧，他的命最少也抵得婻風過一座城池，你是沒見過那些黑心商人，在黑市炒的人命一個比一個離譜，躍躍欲試的不少，去殺他的人倒真沒幾個。”
“為何，不好殺麽？”
“錢財可以雇人奪命，自也可以雇人保命。”聶堰之道，“秦舟早就私下買好了自己的命，以整座漠北山莊為賭註，你可知那值多少錢吶——”
於卿詫異問：“你要把山莊買下來？”
“呃，這倒是沒想過。”聶堰之吸吸鼻子：“我的意思是，賭約毀了，這賭註自也就不覆存在，屆時我們便可從中獲七成的利，有了這七成之後，我就可以……”
他嘰裏呱啦說了一堆，於卿默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等他消停下來，於卿才道：“你這瘋瘋癲癲憑空臆想的病有多久了？”
聶堰之一臉無辜相：“我沒病，我是認真的。”
“不管如何，漠北山莊是北漠的東家，百姓們依它而活，就算有違天道，那也是上位者之錯而非山莊本身，你若要毀了，這千萬家的百姓該如何自居，到那時勢力間紛爭再起，北漠又將陷於水火，豈不是再覆當年四海結盟之轍。”
“可若不這麽做，殺秦舟一事，難了。”
“那就不殺。”於卿喟然道，“活著要比死了難。”
聶堰之無言一笑，撐起身道：“好。”
“卷軸還我。”
奈何他沒有半分要歸還的意思。
“沒有雎鳴閣的章印，你拿走了也是浪費。”
聶堰之走出屋門前，從懷中掏出那不知何時順來的鸞鳳印信虛晃一瞬：“拿走嘍。”
“……”於卿只覺眼前一陣發黑。
夜半三更，這遭門還沒出，身後陡然冒出道黑影將他一把撈了回去。
“去哪兒啊？”
聶堰之身上還帶著股未消的涼意，聲音蠱道：“外面風大，別去了。”
於卿站穩腳跟，望了窗外一眼。
“夜間寒涼，你身體遭不住。”聶堰之笑道，“秦舟早先在寒雪城中停留時安插過眼線，這暴風雪至少還得三日才過，城裏現下魚龍混雜，不知誰是眼線，你我是外來人，明日封城準要被人懷疑。我用那筆錢去施舍城中百姓，謊稱自己是西北來的商戶，遇風雪被困，這樣一來，無人會懷疑我們。”
於卿掙開他：“你又怎知無人會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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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卿驚聞：“我哪裏會的這些？”
他一雙殺過人的手要去救人？
聶堰之悄聲道：“謫仙怨吶。”
三日很快過去兩日，餘下的一日時間內，暴風雪一過，他們便能出城。
“貴人您看，就是這樣，我這小兒小女總說能聽見有女子在唱曲兒，什麽羊啊狼啊的，寒雪城哪裏見得這些東西，會不會是得了癔癥。”婦人苦愁著臉，把兩小孩兒往前推了推，拽住於卿衣袖遲遲不肯松手。
聶堰之聽罷，將一首曲兒完整念了出來：“那女子唱的曲兒，是這首麽？”
“對對對，是它！”
“是在何處聽得？”
男孩兒脆生生地答：“就在我們家後面，那個漂亮姐姐總是穿著一身紅衣服，西北邊的風一吹來，就能瞧見她在雪中唱曲兒，可好聽呢。”
於卿微微側頭，寒風吹起鬥笠上的白紗。
聶堰之頃刻會意，牽來匹驢車去跑路。
婦人的家就在城北最不起眼的邊上，茅屋後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原，山脈隱在雪霧中，層次漸疊，寒風呼嘯著吹起霜浪，極易引發雪災。
於卿忽然緊眉，咳嗽了兩聲。
聶堰之擔心他身體：“前面太過危險，你就等在車上歇息，讓我去吧。”
於卿面露猶豫，掀起車簾看了眼：“那是什麽？”
聶堰之尋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在前方的荒原上有一團一團隆起的小坡，像是一個個的柴火堆，卻也不像，因為柴火堆不會動。
直到一角的雪被風吹散，露出一只人手。
於卿心底湧上股不安，跳下車往前走了幾步，北風吹得衣袍颯颯作響，也吹露了柴火堆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個人交疊堆起來的人堆！有的人已經死了，有的甚至還在茍延殘喘，模樣形同喪屍般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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