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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情難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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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情難卻

“閣主讓你滾。”

“沒有商量的餘地?”

影衛不跟他多廢話,傳達完命令後便離開了。

聶堰之就這樣被迫接受了“滾蛋”的命令,無辜站在島前柳蔭下不知去往何處。

他摸了摸鼻子,湖心島的影衛向來不講道理,只聽於卿的話——這樣的優良傳統全都取自於他身上,從那之後發揚光大,沒想到有一天也能嘗到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滋味。可憐他差一點就被轟出閣去,最後是自己偷摸著又跑了回來。

看來這祭禮的身份也不是很好使。

聶堰之打了個哈欠,靠坐在廊臺上入定,他眼神平靜地望著那燭影搖紅的四層閣樓,望了一會兒便情不由衷地憶起往事,閉上眼妄圖麻痹自己的心緒。

一晃過了大半夜,他睡覺向來淺,隱約覺得有什麽東西掃在臉上刺癢,猛然睜眼,下意識去抓,卻只抓到一縷飄散的黑煙。

聶堰之看了看四周,並沒有人經過。

難道是夢?

他剛開始還沒怎麽在意,直到瞥見在湖心閣上燭光映照下閃過的黑影,立馬反應過來大事不妙,幾步躍上小舟,輕點水紋飛掠過湖面,急急向樓上奔去。

白日裏略有耳聞,知道於卿在做什麽,雎鳴閣裏到處都在搜尋這黑影,一天下來無果,沒想到是早有預謀,入夜後直沖著於卿來了。

果真狡猾。

聶堰之猛然推開寢閣房門,瞧見那黑影宛若附骨之蛆附在於卿的影子裏,扭曲盤在他身上,越湊越近,一雙手就要掐他脖頸——而於卿雙眸緊閉,垂著腦袋站在塌旁,怎麽看都與那傀儡無異。

聶堰之嚇得不輕,喊道:“於卿!”

黑影聽見動靜也是一楞,而後瘋狂地扭曲起來,掙著要逃離。

“想跑?”

聶堰之抄起劍架上的長安寧,挽劍刺向黑影身體。

那黑影靈活得很,躲開他一刺,口中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身體在夜風吹佛下逐漸化作人形,轉身朝於卿撲去。

聶堰之心臟突突地跳,過晌明白了這黑影是想融進於卿影子裏去,還敢在他眼皮底下作妖。一劍掃出,劍風波及到黑影身體的剎那,它淒厲地慘叫出聲,全身溶解般變成一灘黑水,蠕動著向窗子爬去。

長安寧出自鵲仙之手,非普通劍刃可比,對邪物自然而然有著克制作用。

聶堰之欲翻窗追去,哪聽得身後忽然傳來於卿一聲悶哼,他轉過身,瞧見於卿木訥地走了兩步,停在壁畫前胡亂摸著什麽,摸了半天又停下動作,靠在畫上打起輕鼾。

“於卿。”他試著叫了聲。

“嗯。”於卿回應道,搖搖晃晃走到擺放著零散物件的梨花木櫃旁,抱住青花瓷瓶蹭了蹭,垂頭“砰——”地磕在櫃上。

聶堰之看著都覺到疼,於卿卻好似沒有痛感,過會兒又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楞了片刻,隨後哭笑不得——幾載日夜春秋,從沒見過於卿還會夢游。

“站住!”

那黑影逃出湖心閣時驚動了島上影衛,道道身影從湖底竄出,直追而去。聶堰之怕身份敗露,因此刻意慢了一步,好避開這些影衛的視線。

“別走……”

聶堰之剛推開門,聽見身後腳步慌慌張張,腰間忽然圈緊一雙手臂,於卿整個人貼在他背上,熾熱的體溫席卷他每一處感官,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於卿的心臟在跳動,撲通撲通地驚醒他這並不是場夢。

他有些無措,辯不明是因為太過緊張還是意外,或是夾雜了些情愫在裏面,他不敢動,握劍的手微顫,就這樣僵持著,直到於卿囁嚅著喚了聲“師兄”。

夢裏的人從前在雪中走的決然,策馬疾馳,只留下一排馬蹄印子,至少是再沒回過頭。他就追啊追,追到山崗邊上,最後只能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大雪深處,隔日雪粒松松散散地又覆了一層,遮蓋住他走過的痕跡。

但這次不一樣,師兄回頭了,在山路前停下等他,於卿控制不住內心的歡喜,撒開步子沖上去,抱得緊緊的,小腦袋往男人絨氅裏鉆,開口都是怯生生的奶音:“師兄,你不能走——”

可師兄卻冷冷盯著他,陌生到害怕:“走開。”

於卿楞住,問他:“師兄你怎麽了?”

男人眼中不帶絲毫感情,扯動馬繩疾馳而去,將還是稚童的他硬生生從馬背上摔落在雪地中。他疼得說不出話,掙紮著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想要去追,卻又摔倒在雪中,一看流了好多血,眼淚就害怕地往下淌。

他是不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孩兒?

“師兄……”

聶堰之心涼了半截,無名的怒火燒在心頭,冷聲道:“我不是你的師兄,你若想他,便找他去。”

主動對他投懷送抱,心裏想的確是別人,怎能讓他不氣?

聶堰之狠心甩開他的手,於卿向後退了幾步,聲音發著顫:“你別走,我……我明天就去找師父說,我離開雎鳴閣就是了,不會礙你眼……”

聶堰之楞神,他清楚記得於卿師兄當年離開是因為家族內亂,與於卿談不上一點關系,他家閣主該不會傻傻地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去了吧?

出於脾氣,他還是強硬道:“不必。”

“可不可以……”

“不必!”

“師兄……”於卿又摸索著抱過來,將他衣後的一片布料都潤濕了。

聶堰之聽見這二字就心頭窩火,漠然要離開,哪知站在憑欄邊上發覺自己還是狠不下心,於卿這般顫音聽得他心裏發麻發疼,一雙手冰涼刺骨,握住了好似就能暖得他心。

但是他握不住。

莫名無力感漫遍全身,嘴裏更是苦得要命,這麽多年過去,他也快分不清究竟是執念還是愛欲了。從明堂風雪的那一刻起,於卿便占據了他全部的視線,朝夕不渝,看著他笑,看著他哭,到最後越陷越深,深到牽上了一段姻緣,這還不夠。

於卿卻很清醒地在愛欲燃盡時告訴他,他們本就是兩條路上的人,縱使有了姻緣,也依舊不會有好結果,一語便將他半生的路堵得死死的。

於卿早就撇清關系,淪陷的人是他。

可人生哪有回頭路,萬劫不覆他也認了,安心去當那個於卿朝思暮想的人,這樣他是不是就能多在他身邊待一會兒?

聶堰之望了望今夜月色,最終還是自暴自棄地將手中長劍丟掉,回過身將於卿擁進懷中,擁著他緊緊的,溫柔地去吻他發頂:“不哭。”

後來他想想,於卿只將自己的脆弱展露給他一個人看,這樣便釋懷了。

於卿身體輕微發著顫,拽住聶堰之衣襟不肯松手,生怕這人一轉身又會離開,腦袋在他身前蹭來蹭去,蹭得一頭散發亂糟糟,找見合適舒服的地了,才靠住不動。

沒過一會兒便喚道:“師兄?”

聶堰之不願答應。

於卿便又不安分地拱了拱,嗓中輕哼兩聲,仍睡得深沈:“師兄……”

聶堰之抱起他往榻旁走去,於卿卻不肯挨被褥,掙著不離他身。聶堰之實在沒辦法,將人擁在懷裏上了塌,見時機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抽身離開,誰知於卿又惹上哭腔喚了聲:“師兄。”

聶堰之只得無奈而縱容地輕輕拍著他的背:“師兄在,師兄在呢……”

自這句話後,於卿便老實了,一晚都睡得香甜。等隔日快天明時,聶堰之見他沒什麽事,便急忙將人塞回到被褥裏,細心掖好被角準備離開,沒想到走前還是不舍,盯了人睡顏一會兒,這才悄聲關門,像個賊似的倉皇跑路。

只怕於卿醒後,夢游一事他根本不記得。

事實確是這樣,天明後於卿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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