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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廊臺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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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廊臺玉骨

雪花簌簌打在窗欞上,於卿不明白這裏的主人為何有意要引他看那一紙手稿,但也許是為了觸景生情,他所處的環境倒真像極了杜蒼生落筆時的寒冬臘月。

於卿凝望了陣屋外的大雪,悲嘆道,他確實是被困在風雪中了。

他的手已經凍到有些麻木,甚至連提筆寫字這種簡單的事都做不到,遂想返回到銅像那去,誰料他腿腳也發僵,絆在門檻上“噗通——”一聲摔到了雪地中去。

“咦?你是……”

於卿吃痛想爬起,卻聽見憑空響起一聲清朗的男音,他皺眉瞧去,廊臺上坐了一青年,身穿藏青色的外褂,裏襯栗紅繡金邊白袍,墨冠束發,鶴眸上挑,遠見氣質不凡。

青年骨節分明,手中執一玉簫,饒有興趣地打量起摔在地上的於卿,笑道:“小公子倒也不必給我行如此大禮。”

於卿咬牙,心想這也不是他自願造成的,膝蓋上八成是磕破了皮,疼得厲害,他撐著起身,開口第一句竟問:“閣下究竟是人是鬼?”

青年不語,兀自吹起了玉簫,簫聲瑟瑟,吹落殘梅,泛了清愁,他性子裏是個溫柔的人,簫聲也是。他的簫聲中似乎帶了與謫仙怨相同的功效,於卿覺到渾身一輕,有股暖意包裹著他,舒暢感油然而生,轉觀天地間,紛紛揚揚的大雪沒過一會兒便停了。

“你叫於卿?”青年問他。

於卿遲疑地點了點頭:“閣下認得我?”

青年似是看不夠他,盯了好一陣才收回目光,道:“認得……卻也不認得。”他低笑,把玩起手裏的玉簫,“一晃,這有幾十年過去了吧。”

“謝謝。”於卿不知該說什麽好,緩緩只憋出兩個字。

“嘁。”青年抱臂,“謝我做什麽,這陣也不是我布的,只是偶然路過好奇,想進來瞧瞧,沒想到就遇見了你這個小家夥。”

小……家夥?於卿暗自腹誹,這青年面貌看著也不大,怎麽自己到了他口中就變成小孩子了?遂問:“閣下知道怎麽出去?”

“知道,你想出去?”

於卿道:“嗯,有人還在外面等我。”

“你朋友?”

“嗯……”於卿模仿他道,“算是……卻也不算是。”

青年被他逗笑了:“那就是有情人了?”

“閣下可真會說笑。”

於卿眼前一花,青年又不知何時移到了他身後,在屋裏轉悠,拿起女子用的胭脂嗅了嗅,最後從黑暗中現出身來,盯著畫卷上的銜鳥之思,莫名其妙道:“這姑娘也是個苦情之人,命裏紅線斷了三次,好不容易牽上了,自個兒卻想不開,非要自尋死路,現在可好,人是半死不活的,紅線也斷了,慘吶。”

於卿張口欲問,青年示意他噤聲:“姻緣看破不說破。”隨後他袖袍一揮,將那畫卷收進了袖中,拉過於卿直接向墻上撞去。

眼前景物再變得清晰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處河畔旁,周身的溫度頓時上升,這一冷一熱,讓於卿又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這陣想要出來並不難,漏洞百出,不過祠是真的祠,大概是這的百姓不知從哪兒請來的三無道長,隨便布置的一個護祠陣,運功穿墻便可。”青年看於卿一臉迷茫,好心解釋道。

於卿稍稍與他拉開距離,問:“閣下要把那畫卷帶哪裏去?”

“自是帶去它該去的地方。”青年負手而立,頗讓人看不透。

於卿垂下眼:“閣下剛才說,這畫中的姑娘紅線斷了是何意?”

“字面意思。”

這青年說話永遠都是模棱兩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青年見於卿不再吭聲,眼裏藏了笑意:“你總是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我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不好奇我是誰?”

“你我都是江湖匆匆過客,我問了你是誰,轉眼就會相忘於江湖,不如不問,我還省去多記一個名字的時間。”

青年聽後覺得有幾分理,要請他去喝好酒,於卿斷然拒絕:“我還有事,謝過閣下好意。”

“是杜蒼生的事麽?”

於卿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來這上三巷的,誰不知道杜蒼生吶。他明日要在黛月閣大擺宴席,你若是感興趣的話,可與我同去。”青年再次發出了邀請,“我以往對他不感興趣的,這次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破例,你可不能拒絕我。”

於卿道:“閣下容我回去想想。”他原本對杜蒼生也不敢興趣,但因為那一紙手稿,於卿倒真有些想見識一番杜蒼生本人於風花雪月間的風範。

青年欣然應下,又吹響了他那支玉簫。

讓於卿意外的是,這簫聲響起的一霎那,他腰間的謫仙怨竟有了反應,沒經過他控制,竟也跟著發出一聲清音,雖然很弱,但還是被青年敏感地捕捉到了。

簫聲驟然停止,青年看向他腰間鈴鐺,眼裏湧起濃濃的眷戀:“是謫仙怨嗎?”

於卿不自在地握住了謫仙怨:“是……”他爹娘留給他的東西,於卿向來不怎麽喜歡讓人打量,但這青年既然知道謫仙怨,那對他的身份也應當了然才是。

“那就對了……”青年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唐突後,充滿歉意一笑,將目光移開看向遠方夜空中盛開的煙花,“這玉簫是我師父贈予我的,名‘解無憂’,與你的謫仙怨本是一對武器……”

於卿大為震驚,一時忘了尊稱:“你師父是誰?”

“師門有訓,恕我不能告知。”青年道。

兩人無話,過晌於卿才幹巴巴道聲“好”。

“我喜歡蕭,解無憂是我在師父面前求了好久才求來的,但也只求來一個暫時借用,日後還是要還回去的,說實話我真舍不得它……”青年撫摸著玉簫剔透玲瓏的純白玉桿,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也許是受青年情緒感染,於卿心一動,忽地想,假如有一日謫仙怨離他而去或者因護主而碎,他大概也會傷心難過的吧。在有些江湖傳聞中,武器與主人心意相通,甚至有的可直接化作人形,與主人長相廝守,於卿聽過最不可思議的故事,便是劍與主人間竟生出了姻緣,某一日這把劍因護主而死,主人傷心欲絕,沒過多久也跟著仙逝了。

但他會不會有那麽一天,誰又能說得準呢?於卿又開始胡思亂想,想萬一日後謫仙怨也化作人形,要與他長相廝守可如何是好,自己可舍不得打罵他……

謫仙怨不滿地嗡鳴。

青年突然眉頭一皺,道:“我要走了。”

“嗯?”

“我師父在喚我快些過去。”

於卿側耳聽了聽,可他明明什麽也沒聽到,莫非這便是傳說中極難習得的傳音術?

“明日的宴席閣下還會去嗎?”

“你想好了?”青年啞然。

“沒有,我就是問問……”於卿在糾結。

“命盤上說未知。”

“未知?”

青年淺笑不語,朝他抱拳道,“小公子只當從未見過我,沿橋下去走一段路再左拐便能回到燈市,本想送你回去,可惜今日的緣分要止步於此了。”

“有緣再會。”

“再會。”青年說完,轉身走了,來時突然,去時更是匆匆。

於卿楞在原地,半晌被煙花聲炸醒,他恍然,河畔之景如舊,煙火蓮燈,人在橋上,影在水中游。

他往前走了幾步,膝蓋上傳來一陣鉆心刺骨的疼,血肉與布料摩擦的異樣感隨之而來,於卿這才意識到,他可能是處破皮了。

人倒黴起來,到哪兒都不順。

他哀嘆一聲,慢吞吞地向燈市挪去。

人影綽綽,聶堰之在偌大的燈市中找了一圈都沒找見於卿,不祥的預感始終盤踞在心頭發慌發懵,他在人群中眺望,哪一個卻也不是他熟悉的身影。

聶堰之有些後悔,後悔他沒跟在於卿身邊,後悔他為什麽要將於卿的姻緣線藏起。

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在燈市中亂轉,跑到黛月閣,又跑到葬花樓,甚至差些就要殺到杜蒼生那去,最後連溫娘子也知道了這件事,溫娘子猜測以於卿的性子,保不準是跑去了河畔放燈,那離燈市最近,這個時間點有不少人會去放河燈祈願。

聶堰之一刻不停地跑去了。

於卿這會兒正心煩意亂,四處景色也看不到心裏去,走到巷口時,無意瞧到不遠處一道身影甚是熟悉,人不人鬼不鬼的,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揉了揉眼睛,才依稀辨出那是在風中淩亂的聶堰之。

於卿看見了聶堰之,聶堰之也看見了他。

這一眼,他便永遠忘不掉了。

聶堰之衣袂飄飛,手提明燈,他似鬼一般站在那人群中,兩人定定相望,誰都不發一言。

於卿忍不住道:“你去哪裏鬼混了,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哪裏也沒去,不小心掉進賊窩罷了。”聶堰之面色沈道,他自是不會直接說,他去上三巷的各大青樓中都轉了一圈,“倒是閣主,讓我一頓好找啊。”

於卿哼了聲,慢吞吞從他身邊經過,問:“杜蒼生呢?你不去盯緊他,來找我做什麽?”

“想盯他的人多著呢,再說,他哪有你重要。”聶堰之瞇眼,避輕就重道,“你受傷了?”

“沒事,我也不小心掉進賊窩了。”

“那還真是巧啊。”聶堰之嘴上說著,肢體動作卻更快一步,他在於卿身前蹲下,“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不用……”

“從這回去至少有四裏路,閣主就要這樣一瘸一拐的走回去麽?”

於卿咬唇,似在糾結。

“我避開人群。”

於卿不斷在與自己內心做掙紮。

“保證不亂動。”

這條件聽來挺誘人。

“亂動我就是小狗。”

於卿還是妥協了,憤憤道:“……僅此一次!”

聶堰之心滿意足,背起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邊走邊嘮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閣主怎麽還是一點肉都沒長,要多吃點飯才是,小心哪天被風一吹就跑了。”

“知道了。”

“是閣裏的飯菜不合胃口?”

於卿嫌煩,讓他閉嘴,他卻支支吾吾還要說:“閣主,你這腿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摔了一跤,擦破點皮。”

“等回去了,我給閣主塗點藥水,就不疼了。”

“我可沒說疼……破點皮,多大的事。”

“我覺得疼。”

胡攪蠻纏。

於卿無心欣賞巷子兩旁的燈火:“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秘密。”

“秘密?”

“閣主在哪兒,在做什麽我都知道。”

“那你說說,我方才在做什麽?”

“在想旁的事。”

“是麽……”於卿輕笑,打了個哈欠。

折騰了一天,他確是有些乏了,聶堰之嘴不停,進了他耳中更像是催眠曲,沒過一會兒便有些昏昏欲睡:“還有多遠?”

“兩三裏吧。”

“好……”於卿意識逐漸渙散,到後面聶堰之說了什麽他也沒聽進去,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肩上睡著了。

“閣主,其實在月老廟中的人是我。”聶堰之放慢了腳步,聽到於卿沈沈的呼吸聲後不忍再打擾他,只自言自語道,“你有姻緣……從今往後,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他此生覬覦的,也就於卿一人了。

“師兄,你慢點走。”於卿夢囈道。

聶堰之楞住,被他氣得哭笑不得,暗暗在於卿腿根軟肉上狠掐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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