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往事

於卿解開紅綢，吹了吹桌案上的灰，把紙鋪在上面借著燭光一行一行看起。

“幸與卿逢，猶記數載，良夜初歸，我見猶憐。”題頭只有短短四句，於卿繼續向下看去，“恍憶舊事，記那日初見後，姑娘的音容笑貌便印在了我心裏，雖不知你是哪家的姑娘，但想來，應是城裏哪家大戶人家的掌上明珠。我很少來南陵，師父管教的嚴，平時不允許隨便出山，在我的印象中，南陵的姑娘們個個都是彪悍之輩，許多男人見了都跑，這次來南陵的任務更是勸退了一幹師兄師姐，但幸好我來了，幸好我在廣陵春遇見了你。”

於卿早些年略有耳聞，南陵受風土人情的影響，男女的性格都較為直率，俗稱“真性情”，南陵人沒有淮南人這般多愁善感，歷年頻出佳人才子的曠世姻緣。廣陵春則是南陵的一處城郊地名，此地有“三美”——人美，酒美，景美，每到陽春三月桃花飄飛時，會有不少人慕名前來賞景，品桃花釀做的酒。

“你也許不記得我是誰，我是個粗人，不懂風花雪月，每天只會耍些小把戲，練練劍法，師兄師姐們笑我是腦子不開竅的死魚，魚還知道與水共存，我卻連水都沒找見就已經汗死在淺灘上……但我向來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想著等這次從南陵回來後，便再去趟淮南的姻緣祠，尋個姑娘娶了，不知道你看到這，會不會覺得我當初的想法很幼稚？也罷，這些碎碎念容我先藏起，等洞房花燭時講給你聽。”

這人寫的字歪歪扭扭，到了後面很多字跡都辨認不清，於卿勉強認到：“你那日跑得急，紙鳶掛到了樹上，我見了想拿下來給你，誰知你又跑走了，我急忙去追你，好不容易在一顆桃樹下攔住你，你卻只道了聲謝謝，連姓名都未來得及留下，轉身離去在人海，你的身影很快被吞沒，我以為我們的緣分就要止步於此了，幸好紅鸞星動，在酒樓中我們又匆匆見過一面。這你大抵也不記得，你折了一枝桃花予我，說用花枝點酒灑在手腕上可以帶來好運，我便信了，可匆忙下我卻又忘了問你姓名，後來我也曾去南陵尋過你，結果不盡人意，我沒能找到你，一晃卻已經過了幾十年，這些年我不知你姓名，只身沈醉於風月，在宗門的權利間博弈，想來你我遇見的那顆桃樹，早已落了幾重花。”

“在我回去之後，才知曉宗門中隱藏多年的秘密，北漠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無權無勢就只能淪為狼群環伺的獵物……幾個兄弟性情大變，生殺予奪全在一念間，我念著你，在那場慘烈的廝殺中活了下來，宗門中人卻形同陌路……我踩著師兄師姐的骸骨與血受萬人敬仰，這有什麽可值得慶幸的？”

於卿猜測這人當時的心情，應是在濃濃的絕望下才寫出了這段文字。

“但現實的苛刻遠不止於此，我下定決心想去姻緣祠時，卻被人告知，宗門與姻緣薄主間達成的交易是，宗門中歷來只能有一個人擁有姻緣，落選的人註定要孤獨終老，我不服，想去找門主理論，結果險些被趕出了宗門。門主說，這也是一種修煉的境界，我的對手都是在廝殺中活下來的人，哪一個都是萬裏挑一的佼佼者，都想搶這唯一的姻緣，我是男人，我有一個念念不忘的姑娘，所以我不能輸。”

看到這裏，於卿駭然，他從未聽說過有哪個宗門的門規是這般無理，要求弟子清心寡欲，甚至失去了婚嫁的權利，只為了修煉到更高的境界，這樣斷絕七情六欲的人在世上更是少有，俠有俠侶，道有道侶，即便是仙人，也有仙侶。

他覺得，這宗門大可稱“斷子絕孫門”，除非長期招收外姓弟子以鞏固宗門威望，否則絕不可能長遠下去。

於卿翻了第二頁繼續看，紙上又洋洋灑灑寫了些碎碎念，只交代了最後的情況：“在這場博弈中，我贏了，贏得僥幸，同我最後爭鬥的只有一個人，他很強，甚至不會遜色於我，如果他還活在世上，會是一個可敬的對手，但可惜他被我親手殺死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也不能回頭，你現在還會覺得，我是一個善人嗎？”

“寂寞三載如秋，後來我偶然知道你在淮南，便想奮不顧身地去尋，聊表心意。但宗門的事剛塵埃落定，我實在抽不開身，等淮南的桃花開了，我定去尋你，名正言順地上門提親，娶你回家。”

——

這份手稿有些年頭了，結尾處標的日期是兩年前的臘月，署名是……杜蒼生？？

於卿猛然起身，將蠟燭打翻在地上，他想到了一個最不可能的可能，且不說杜蒼生在文中欽慕的對象是否是劉驚月，而是他們之前本來就認識，年歲一長，杜蒼生對她念念不忘，劉驚月卻早已忘記了他，有了新的良人。

他恍惚過了十幾載春秋，醒來夢中的女子卻魂歸故裏，不知杜蒼生知道了，會是何種心情。

於卿再看向畫卷上的銜鳥之思，那女子的眉眼與劉驚月何止是相似，完全就是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他哀嘆一聲，將手稿與機關雀放回了原處。

他突然有些同情杜蒼生。

畢竟自己同他素昧平生，拋去利益上的話不談，有仇有恨的是聶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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