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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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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舉之人

接下來的這幾日,聶堰之過得確實不大好受,每每都是拖著一身傷回到於卿身邊,而後又被人打了出去。即便是中了毒,後山草藥眾多,於卿也只讓他自行解決,並不插手。

想死容易,活著才難。

於卿這段時間潛修機關之術,後山結界又大多由機關構成,他破解得了,卻沒法還原如初,為此頭疼了許久。

他在後山修習的日子裏,南樓的擾動聲越來越大,劉承安直接書了一封信予他,讓他切勿傷心,拐彎抹角地告訴他,聶堰之極有可能已經遭遇不幸。

於卿自是相信,急忙回了封信,讓他多多請些辟邪之物來鎮宅,去去他身上的晦氣,以免深夜聶堰之上門找他。

於卿落下最後一筆,含笑將信綁在信鴿腿上,放了出去。

“閣主笑起來真好看。”罪魁禍首這時仍不忘調侃他幾句。

於卿瞬間止了笑容:“你的傷好了?”

“沒呢。”聶堰之聲中帶了委屈,受傷了都沒人給上藥,只能忍著痛自己動手。

“那就閉嘴。”

他看了幾頁從西樓借來的書卷,記載的大都是淮南風物志一類的軼聞,極少提到有關於漠北山莊的消息。即便有,也是寥寥幾筆一概而過,一句也不願多寫。

雎鳴閣與漠北山莊間的關系,甚至要比他和劉承安之間的關系還要緊張,一直以來針鋒相對,所以在北漠的土地上,近乎沒有雎鳴閣的勢力滲入。

聶堰之告訴他,劉承安暗中在找什麽東西,來作為劉驚月的“嫁妝”。這嫁妝的背後,與北漠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劉驚月的天命姻緣,極有可能是漠北山莊的人,而莊內的幾個嫡出庶出皆不到婚嫁年齡,旁枝中夠年齡的倒有那麽幾個,不過以劉承安的心思,必定不會選一位旁枝來攀關系。手中掌權,又不是嫡出庶出,還未婚嫁之人,恐怕也就那一位了。”

於卿手一頓,恰好翻到了其中一頁上,畫中的人長相圓滑,神形高傲間隱隱約約有股不才之氣:“杜蒼生?”

杜蒼生算是漠北山莊一位很特殊的客人,他出身於北漠的隱世宗門,武功之高,無人知其真實實力,幾年前漠北山莊的莊主將他收為客卿,短短幾月內,手中便掌握了山莊中大部分實權,其人雖喜好美色,卻不知什麽原因深受百姓愛戴。

“是。”聶堰之湊在他身邊低聲分享聽來的秘聞,“傳聞中他好女色,可惜卻是個不舉的。”說罷便低聲笑了起來。

“你有什麽可幸災樂禍的?”於卿不懂他在笑什麽。

杜蒼生雖然生理上有缺陷,人卻不是個省油的燈,他早些年在滄州朔懷關一帶小有名氣,後將此地擇為了封地,扶助了附近大大小小幾個勢力建門建派,在這層意義上他也算是半個淮南人。劉承安此舉既避開了串通外敵之嫌,又完美做到了為自身謀利,打通了淮南與北漠的勢力線。

杜蒼生的名聲甚至要好過於卿。

如果劉驚月足夠聰明能為他帶來利益,那麽劉承安在兩境內將會得到不少勢力的青睞。

於卿瞇了眼,想到她當日的訴苦:“我想去尋姻緣薄。”

“尋那東西做甚?姻緣薄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被毀了。”

於卿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搞得有些懵:“你聽誰說來的?”

“有幸見過姻緣薄主。”聶堰之道,“現在的姻緣薄不過都是仿品而已,少了一筆勾銷之用,真正的姻緣薄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塊殘片了,誰知道在什麽地方。”

他擰眉,閑散落了幾筆,是些無頭緒的游絲,聶堰之手腳不幹凈,他是心知肚明的:“你身上究竟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聶某不才,但凡藏著掖著的,都告知閣主了。”

於卿停筆,哼道:“我要見姻緣薄主。”

“姻緣薄主長期雲游,行蹤不定,見其一面全憑運氣,閣主可未必能尋得到。”

據消息,杜蒼生幾日後便會到青州迎娶劉驚月,只是這事江湖中又有幾人知曉,幾人戒備,他便不得而知了。北漠的勢力滲透進淮南,對任何一個身處在淮南中的勢力來說,都不會是一件好事。

就在於卿陷入沈思對策之際,聶堰之卻突然道:“杜蒼生交給我吧。”

“他武功不俗,你又大傷初愈,如何敵得過?”

聶堰之捏爛了一顆果子:“只要拿捏住他的軟肋,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於卿為那顆果子默哀,在紙上默默畫出他山間野人的形象,拿著一把劍對一群括噪的鳥雀奮力揮舞,頗顯滑稽。

山間野人大戰威武將軍,這出話本似乎也不錯。

劉府。

“我的傷怎麽樣了?”劉承安籠起薄衣,在他幹煸的胸口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深深凹陷進皮肉中。聶堰之的這一刺,可謂是險中求生。

他坐在輪椅上,被身後的黑衣男子慢慢推向窗前。

“回主上的話,已無大礙,只是傷口靠近心脈,完全恢覆還需要一段時間。”

“好。”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枯瘦的臉上,劉承安望向那池血蓮,“月兒呢?”

杜蒼生不日後便會前來,他為了迎接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太久。全府上下緊張的籌備起喜事,掛紅添彩,為迎接杜蒼生接風洗塵。

“小姐未歸。”

劉承安這才覺到奇怪:“怎麽回事?”

“不知,密探並未瞧見小姐行蹤。”

劉承安臉色沈了沈,命人取來一眾隱者的生死牌,逐一翻過,最後將目光鎖定在“懈七”這二字上。

“去查。”他摘下懈七的生死牌扔到黑衣男子手中,捏了捏眉心。

懈七作為年輕一代的隱者,各個方面都不遜色於江湖高手,常人更是無法傷他半分,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佼佼者,專門安排到劉驚月身邊做陪侍。此次劉驚月去月老廟,為了萬無一失,也是他安排了懈七在身邊,沒想到還是出現了差錯。

劉承安不放心,又問了一句:“於卿大病的消息可屬實?”他總覺得事中有蹊蹺,不過轉念一想聶堰之肉身凡胎,死於異途,於卿傷心過度也是常理。

“屬實,屬下派人去查過了,於閣主確實纏綿於病榻,未曾離開過閣內半步。”

“傅承呢?”

黑衣男子猶豫道:“傅大人功力高深,屬下無法探知到其氣息。”

臨近三春節,雎鳴閣內外嚴防,連一只蒼蠅都難以飛進去,湖心島外更是設下了重重障眼法,連飛鴿傳書都無法進入,他們的人徘徊了許久,最終只是打探出了一點沒什麽用的消息。

“繼續派人盯著。”

劉承安不耐煩地揮手,遣退了一眾站著礙事的人。

整個房中彌散著詭異的煙塵,他坐在輪椅上,陰晴不定地看向窗外陽光,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而後又退了回來,一雙鷹目隱在黑暗中,泛起血霧。

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他嘗到血腥,但他甘願為此一生。

黑衣男子前腳剛走,後腳又進來一個頭戴箬笠的女人,與前一人不同,她半露的胸脯上印有雎鳴閣的刺印。女人匆匆而來,向劉承安遞了一卷密信,開口卻是渾厚的男聲:“雎鳴閣傳來的消息。”

劉承安接過,僅掃了一眼,陡然一驚——

月老廟失火,疑似劉驚月失蹤,生死未蔔。

這爆炸性的消息如狂風巨浪般襲來,他氣得紅了眼,發了瘋似地站起撲到那女人身上質問:“我讓你們暗中安排看護月兒的人呢?”

月老廟的生死存亡與他無關,他的月兒絕不能出事!

“都死了。”女人回避開他猙獰的面孔,任由劉承安撕扯掉她身上的衣綢,面無表情道,“他們的死相不像是人類所為,身體被直接撕成了兩半丟在山谷內。”

劉承安瞪圓了雙目,氣急敗壞將女人一掌震飛了出去:“廢物!”他想到往昔的種種,突然窒息般地扼住喉嚨,踉蹌著撲到血蓮池旁吸收著血氣,胸口前的衣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鮮血染紅了一片。

他的額上崩出了一道道血線,像有什麽活物在內蠕動一般,可怖至極。

北漠的秘術果真霸道。

如果他辦不好此事,漠北山莊將不再提供給他解藥,到時候滅頂之災僅在彈指間。

劉承安強撐著拽下那血蓮的一瓣花塞入口中,才將身體中的那股刺癢消下去不少,過晌他平覆住呼吸,又進入了一種入定的狀態。

女人擦掉唇邊的血跡,啐了一口血沫:“樓主息怒,屬下猜測小姐的失蹤極有可能與湖心島有關。”

“說。”

“小姐那日去湖心閣,與閣主暗中達成了一筆交易,此事極為隱秘,據悉是閣中一人作了男妾無意中聽到的消息。屬下猜測,閣主很有可能已經知曉您的計劃,所以故意借生病之言,將小姐藏了起來。”

“而小姐的姻緣是月老所牽,姻緣薄主又遠在雲游,只要將人證銷毀,這姻緣便不作數。月老廟被毀一事,很顯然小姐沒有這麽大的本領,若是沒有閣主的幫助,僅憑月老一身紅線勾指的本領,常人不敵,又怎會被殺?所以他們達成的交易,應是與姻緣無疑了。”

劉承安倏地仰頭大笑,慶幸於卿這般做法:“如此,我便放心了。”

月老廟被玄鳴鶴塔所庇佑,於卿就算能耐再大,也抵不過姻緣薄主的降罪,不出十天半月,甚至不需要他親自動手,這消息定會傳遍江湖,於卿必死無疑。

現在只要想辦法找到“嫁妝”……

杜蒼生知情不知理,劉承安假借之情傳書予他,道於卿藏了劉驚月,此事的矛頭便不再是他。

犧牲一個月老,或許他最後還能得到漠北山莊與玄鳴鶴塔兩大勢力的扶持。

劉承安摩挲著碧玉扳指,立馬遣人放書想辦法告知在路上的杜蒼生,事成之後,必定重謝。現在他最想看到的也不過是杜蒼生帶領江湖俠士討伐雎鳴閣,如幾年前的破啼事變一般,裏應外合,重創閣中精銳。再來一次大規模的襲擊,雎鳴閣便再無翻身可能。

那場突如其來的事變,打破了閣中原有的平衡,若不是傅承突然從後山而下,出現在眾人眼中力挽狂瀾,雎鳴閣指不定會被毀成什麽樣子。只可惜那日於卿不在閣中,他出動了豢養的全部死士去圍追堵截,卻也只是重創他身,沒能斬草除根。

此後為了約束淮南江湖中的勢力,沈雲崖才集眾人之意依此建立了二十四樓,囊括了淮南大大小小二十四個勢力。

但他劉承安不怕這些,杜蒼生也不屬於二十四樓中的任何一方勢力,只要他願意,民心便可眾山倒。

“月兒這姑娘長大了,我管不住她,便由她性子去吧。”劉承安捂住胸口輕咳,瞬息變了臉,“你去遣人告她,只要她肯回來原諒我,我就答應她自己擇親。”

劉承安喜看著院內掛滿了紅紗幔帳,腦中幻想了他劉家日後的前程,再不用淌這臟水茍活。

女人沈默:“是。”

她走時錯愕看到,月老仙師慈祥的眼中,一滴血淚順著面龐緩緩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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