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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小道長與白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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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小道長與白貓兒

於卿將“聶堰之”葬在了一顆千年古榕樹下,好心為他立了一座碑,親手提了“明月長終”四個字,落筆跟了他的姓名。

說起來,這麽長時間自己還不知他小字是什麽。

眼看著聶堰之為自己的碑前又是撒花又是祭酒,於卿頓筆,無奈問道:“你可有小字?”

聶堰之仰頭灌下一壺酒,笑道:“我一山間野人,怎會有那文人才有的東西?”

“也是。”於卿想了想,聶堰之與沈盂一比較,可謂是天差地別。

“沒想到我這輩子竟是這樣的結局,栽在你手裏不說,還得勞煩你親自為我提字。”

於卿一點也沒看出來聶堰之哪裏傷感,反而滿臉笑容堆得都快要咧到了嘴角外,簡直可憎!

“我走了。”於卿起身拍掉衣擺上的落花,“有生之年再來看你。”

聶堰之卻閃身攔到了他面前,故意輕佻道:“閣主不賠我一枝花兒麽?”

於卿蹲下身,撿起地上一朵半殘雕零的花兒放到他手中,繞過人便要走——

聶堰之挑眉,借機擒住他腕子,一把將人拉進了懷裏:“我說不能走,你便不能走。”

“滾開!”

於卿惱羞成怒,卻掙不開,反手切他命脈,聶堰之不動聲色劃開他手,全然不用正常套路出招,反手抓住他腕子卸了力,來不及等於卿反應,運起輕功將人帶離到一處雲橋上。

發絲掃過他面頰,於卿覺到癢,縮了一縮。

聶堰之瞧見有趣,便笑。

他一笑,於卿更惱了。

“這兒的風景好。”

從前他們在這雲橋上看過雲卷雲舒,也是在此處,於卿第一次收他進入了雎鳴閣,轉眼已經過了多少個朝夕。

“我可不覺得。”於卿嫌棄地別過臉去,他早就看厭了。

“閣主不記得破啼事變那夜應了我何事嗎……我一直念著想著,生怕閣主一轉身忘了去。”

聶堰之猜,他們的姻緣線,應是從那夜生出來的,而後的幾天內漸漸有了苗頭,這還要感謝劉承安的推波助瀾才是,但他傷了於卿,自己一樣不會放過他。

“我不記得。”於卿冷漠道。

他那夜受了重傷,意識早已不清,聶堰之救下他後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都不記得,完全是在趁人之危,又怎能作數?

聶堰之卻蠱惑他道:“屬下不介意幫閣主再回憶一遍。”

於卿哼了聲:“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再受一次傷麽?”

“屬下不敢。只是有些事食髓知味,乃人間極樂,閣主上哪兒去找我這種溫柔又體貼的人。”

“你?溫柔?”

聶堰之唇角帶笑:“看來閣主還是記著的。”

於卿作勢要打,只聽得老遠傳來一聲綿長的呼喊——“小於——”

聶堰之面色一變,頃刻竄上樹梢間躲了起來,冷眼瞧著樹下的一舉一動。

於卿來不及與他計較,整理好衣冠尋向山間:“賀青晁?”

過了一會兒,只見一少年氣喘籲籲地從石階下爬了上來,拽住於卿衣袖左看右看,見他還是個完整的人後松了口氣:“你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怎麽了?”於卿笑他這副風塵模樣,臉蛋上都沾了灰。

少年看起來與於卿年齡相仿,墨發束冠,冠上鑲了白玉,身穿一襲月白道服,腰間別了一塊桃木牌,上面刻了陰陽八卦圖,生怕別人不知他是個修行之人。比較吸睛的是,少年肩上趴了一只白貓兒,他臉蛋上臟兮兮的,這貓兒卻渾身毛發雪白,仿佛不是跟他從一個山上來的,只瞇了眼,淡定自若地趴在他肩上。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於卿先前提到過的“小道長”,他是長街賀家的小兒子,這幾年對各地生出的怪力亂神的事情感興趣得很,家裏人對他的姻緣愁壞了腦袋。賀青晁絲毫不在意,不但沒有繼承他爹的家位,反而去了道觀裏修行。

賀家與同屬長街的劉家向來不對頭,總是爭那一畝三分地,賀青晁看不慣劉承安的作風,正好於卿也不喜,於是兩人的友誼便這樣莫名其妙的來了。當年賀青晁的爹爹破天荒的還想給他與劉驚月訂娃娃親,現在估計腸子都要悔青了。

至於這貓大有來頭,賀青晁好像從小就將他養在身邊,名喚宋奕星,可於卿聽他總喜歡叫這貓“長保生”,沒事就“保生,保生”的叫,哪天生出來一窩貓崽也不足為奇了。

兩個美少年湊在一起嘰嘰喳喳,還真是叫人艷羨。

“我聽那些人說你大病不起,可把我急壞了,放下手上的事就趕來看你。”賀青晁氣不打一處來,“我跑到湖心閣去找你,結果我一掀被褥卻發現是個人偶躺在那,便猜你沒事。這不找了半天,總算找到你了。”

賀青晁跑到山亭中坐下,連倒了幾杯清茶解渴,長保生從他肩上落下,趴在石桌中央伸了懶腰。

“形勢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於卿跟上去,嘆道。

“你也真是的,害我白擔心一場。”賀青晁瞅了瞅四周,壓低聲音道,“話說,那個討人厭的家夥真的死了?”

於卿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聶堰之啊。”賀青晁比劃了一番,“整天繃著張臉,兇都兇死了,我掐指一算,就知他簽上肯定帶兇字。”

於卿也不知他二人是怎樣看對方不順眼的,每次見面都不愉快,索性於卿再也沒有讓他二人碰過面:“呃……是吧。”

聶堰之在心中又暗暗記了一筆,他身形微動,長保生立馬睜了眼,朝他藏的這顆樹看去。聶堰之被那目光盯著一陣焦灼,咬牙又退了回去。

“對了,我正好有事想問你。”賀青晁順了順長保生頭頂的毛,從隨身攜帶的荷包中翻找了一陣,掏出來一枚鳳凰銅印放到他面前,“這東西是你的嗎?”

於卿拿起看了看,色澤、品質、做工,確是出自雎鳴閣,他的那一枚鳳爪上有輕微的磨損,而這一枚恰巧也有。但這東西他一直壓在枕頭下,從來沒丟過,於卿好奇他是從哪裏找到的:“是我的,又不像是我的。”

沒想到賀青晁談其色變:“你猜這枚銅印我在哪裏找到的?”

“哪裏?”

“月老廟。”

於卿有點懵。

“你肯定去過。”賀青晁篤定。

“幾天前吧。”

賀青晁皺眉:“果真如此。”

於卿擡眸:“怎麽了?”

賀青晁看他好像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開口嘆道:“你不知道啊,昨日出了荒唐事——月老廟被燒毀了。”

“略有耳聞。”

“好多人前去圍觀,我好奇,便也去晃悠了一圈,結果發現廟裏斷掉的幾截燭燈切口整齊,明顯是人為所至,而在一旁的供桌上,就有你這枚鳳凰銅印。”

長保生“喵”了一聲。

“在場那麽多人,看見的定不止我一人。如今江湖亂,好好一座月老廟被燒得寸土不生,那些個人口風不嚴,人人都知鳳凰是雎鳴閣的信物,傳到說書先生耳裏去,最後會傳成什麽樣,你也深有體會。”

於卿無端覺得可笑:“所以他們認為月老廟是我燒的?”

“他們”也包括了劉承安。

剛安靜幾日,怎麽又要來事?他於卿就算再不幹正事也沒無聊到這種程度去放火燒廟,而且還是一座姻緣廟,憤世嫉俗的人也不至於這樣。

事實證明,雎鳴閣閣主是個不討喜的職位。

長保生看到亭邊落了一只鳳雛,喵嗚一聲撲了上去。

“不是你就好,你是不知死了多少人,那等慘烈前朝皇帝怕是都要從棺材裏爬出來給神仙求饒了。”

“他們要查,來查便是,我什麽都沒做,還怕他們?”於卿寒聲道,他擔不起這個責任,自然也不會去背這個鍋,誰會沒事將自家信物故意留在現場,未免也太蠢了些。

不過鳳凰銅印怎麽會出現在月老廟?他斜了樹上的聶堰之一眼,其人輕佻地拿著一朵花在把玩。

於卿想起前幾日月老那老頭還和善的為他測了姻緣,沒想到轉眼就成了黃泉枯骨,實在可嘆。

他抱過那只與長保生廝打在一起的鳳雛,雎鳴閣裏就這麽幾只他師父留下的寶貝,頗有靈氣,又通人性,自也甚得他歡喜。

想到劉驚月那日也去了月老廟,於卿便皺緊了眉,莫不是她?

賀青晁接下來的一句證實了他的猜想:“劉家的小女兒,劉驚月,在這場事故中一並失蹤了。”

於卿心頭一跳。

“她死了。”身旁忽地響起一道懶散男聲,傅承坐在雲霧邊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沒睡醒樣,衣物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除了一頭淩亂的卷發外,其他似乎都沒怎麽變。

於卿看他不像是在誆人,幾日未歸卻敢這般信誓旦旦,懷疑道:“你動的手?”

“笑話,我怎麽會對一個小姑娘下手。”傅承甩了衣袖,“她一心求死,我親眼看著她跳進了火海,想救她時卻已晚了一步。”

這話倒真不是假的,當夜傅承將她自懸崖邊上救下好言相勸,沒想到過了幾日一不留神她便闖進火海尋死。傅承對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沒興趣,翩翩然回來享清福了。

“那火焰溫度極高,絕不是一般火焰,連我都不敢貿然靠近,她恐怕也成灰了。”傅承凝視了一陣長保生,低笑道,“有意思,小道長,你這貓兒絕對知道那火焰是何物。”

“喵——”長保生不滿的叫道。

賀青晁好似真能聽懂長保生的話:“你是說不死火?”

“雎鳴閣裏有這種火焰。”於卿不情不願道,“而且只有一處,在後山。”是他師父雲游無意帶回來的一簇火苗,被他養在了谷底。

“不死火是用來斷姻緣線的,尋常人可求不到這種火。”

賀青晁又一拍大腿,恍然道:“這縱火之人絕不是一般人,很有可能是早就密謀好的。”

於卿默然,他最不喜聽這些遑論是非的話,擡眼看去樹梢間空空蕩蕩,聶堰之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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