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東北風雲往事

關燈
第152章  東北風雲往事

1999年9月6日大雨

雖然出租車司機連環殺人案破了, 但各種各樣的案子還很多,我每天回家都很晚。今天晚上回家,柳自清在家門口截住我, 她神色很慌張。

“何姨, 我媽失蹤了,哪裏都找不到她,你幫我找找好不好。”

“你有多久沒聯系上她?”

“三天。三天前,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她讓我立刻離開奉陽, 我問她怎麽了, 她也不說。”柳自清的眼睛因為恐懼而瞪大,“何姨, 你說我媽是不是出什麽事了,為了職工下崗津貼的事, 她和廠裏的領導鬧矛盾。我聽她打電話說‘我是不會和你們同流合汙, 職工的下崗津貼必須發到位,你們要是不發, 我就拿著材料去報警, 去舉報你們。’”

我想到柳善讓我保存的材料,“你先別著急,我先派人找找。”柳自清回家後,我直接回到局裏,把牛皮紙包裹的資料從最下邊抽屜拿出來。資料全是賬務信息,有合同, 各種各樣憑證。我看了一會兒, 看得一頭霧水,只好把這些資料放回去。

我再回到家時, 已經是後半夜,本來不想去打擾柳自清,但還想安慰她,告訴她我已經查了,讓她別太擔心。

我敲了很久她家房門,沒有人來開門。就算柳自清睡得再死,這麽敲門也應該醒了,況且她有心事,不會睡太沈。

我突然意識到不好,沒有多想,直接摸出別在後腰的手槍,對著門鎖砰砰開了兩槍,一腳踹開房門。

屋裏窗戶打開著,窗簾如鬼魅浮動。地面一片狼藉,桌子橫斜,所有抽屜,櫃子都被打開。

我持著搶踹開臥室房門,發現柳自清倒在床上,人已經昏迷不醒。我直接背起她,去隔壁叫顧順之,讓他報警,帶柳自清去醫院。

幸好發現及時,柳自清被搶救回來。她說有人打開家裏的門,在家裏到處翻找,掐著她的脖子問東西在哪裏。作案的是兩個男人,他們套著黑頭套,根本看不清臉。

他們要找的,應該是柳善交給我保管的東西。

也許,柳善已經被害。

我把這件事連夜匯報給領導,雖然那些資料我看不懂,但肯定能證明什麽,一定是很關鍵的證據,和大華化工廠下崗職工津貼發放息息相關。

我想借著柳善的失蹤,進入大華化工廠深入調查,但是我這個提議被領導否決,他讓我把精力放在別的案子上,不要去管大華化工廠,把柳善當成單純的失蹤案來偵辦。

1999年9月10日天氣小雨

柳自清在醫院差點被人殺掉。

若不是她奮力掙紮將滴溜的架子推倒,引起護士註意,也許兇手就得手了。柳自清不能再在奉陽多待一天。我給她辦了死亡證明,讓她回到黎城,從黎城用她姥姥的戶口本重新註冊戶口。我想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保護她的安全。

我讓張朝陽和祝峰和我一起去大華化工廠調查,但是他們兩個人都推脫有別的案子,內勤把我手中的隊裏的車鑰匙要回去。

我發現他們所有人都不想我調查柳善的失蹤,他們都在躲著我。

1999年10月10日天氣晴

一個星期前,我把柳善交給我的資料傳真給同學幫忙介紹的財務專家,今天專家給我回電話說,這些資料都是財產轉移,私自變賣的證據。

這幾天我在大華化工廠附近蹲守,也拍到了晚上有空貨車偷偷進場,然後滿載出去的照片。我想柳善一定是知道這些事,在和這些事* 的主謀鬥爭。

我把這些情況匯報給局長,申請正式的搜查令。我想如果我們能阻止他們侵吞國有資產,那麽或許會讓這些錢真正發到下崗職工手裏,至少他們拿到錢,日子會好過點,這個城市的戾氣會消散一些。

但是局長把我的搜查令申請駁回,他讓我不要再管大華化工廠。

我把這件事和張朝陽提起,想讓他和我一起查,他含含糊糊說自己忙別的案子。我問他到底為什麽不肯查,他掙紮許久才說大華化工廠的書記馬上就要升任奉陽市.委.書.記。

我問他是領導重要,還是奉陽這數以萬計的下崗職工家庭重要,他只是勸我不要再管大華化工廠的案子。

我已經想好,如果奉陽沒人敢管,我就把這件事上報到北京。

這件事不能這麽算了,這涉及到奉陽千萬家庭安穩,我不想再看到文海這樣的人出現。

罪孽不應該因為少數人的牟利,而讓普通的大眾承擔後果。

這不公平。

我知道,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所以才有對公平的追求。如果放任不公平之事發生,只會讓既得利者一遍又一遍蠶食底層人民利益。

我不想讓我的女兒活在這樣絕望的社會,我要盡力為她營造和諧,相對公平的社會,我不想讓她像文誠那樣麻木冰冷,充滿仇恨。

1999年10月25日天氣多雲

軟軟已經失蹤60個小時,這段時間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過的,用什麽樣的心情寫日記。

根據目擊者說,軟軟是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一輛白色面包車帶走,車牌號目擊者沒記住,只記住面包車牌子。

局裏能派出的警力都在幫我找,我們排查每一輛外觀相近的面包車,還是沒有找可疑的人。

顧順之已經崩潰,他用手指著我的鼻尖,沖我大喊說都是因為我,因為我非得調查大華化工廠的案子,軟軟才會被他們綁架。

如果軟軟受到什麽傷害,他一定不會放過我。從這件事,他開始說起我的不顧家,我對孩子的漠不關心,我沒有盡到一個妻子,母親的責任。他說他受夠了,要和我離婚。

他以前是個很溫柔的人,是很典型的文質彬彬的藝術工作者,現在他面目很猙獰,白凈的臉憋得通紅,眼眸裏全是狠絕的恨意,脖頸的青筋隱隱浮浮。

這是他第一次爆發不滿,我才意識到原來他一直在壓制。

我看著他,突然發現他很陌生。我依稀記得曾經他追我時的樣子,他求婚時說希望我能做我自己,他願意做我最堅實的後盾。

原來那些話,都不是真的,他希望我做他的妻子,做母親,而不是自己,而他一直因自己當初的承諾而隱忍痛苦,現在終於爆發出來。

我不想和他吵,只是和他說等找到軟軟會和他離婚。

他問我找到軟軟還查不查大華化工廠案子,我很堅定說查。

我話音剛落,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顧順之渾身發抖,咬牙切齒盯著我,質問我,到底是案子重要還是軟軟命重要。

我已經不想再和他解釋,我曾經告訴他我為什麽要查這個案子,他不理解,他說我們都不是下崗職工,為什麽所有人都不管,偏偏我要管,他們的下崗對我們家沒有任何影響。

其實柳善也可以不管,她也許還可以分到一大筆錢,但她堅定管下去。

她的堅持,和我的堅持是一樣的。

我獨自一個人去找大華化工廠的書記,把他堵在家門口,我告訴他,如果我的女兒有什麽閃失,所有資料都會被送到紀檢委和國家發改委。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我看了幾秒,隨後鉆入梅賽德斯奔馳汽車裏。

我對他說完的那天晚上,軟軟被扔回失蹤那條路上。

我們帶她去醫院檢查身體,除了胳膊有輕微的擦傷沒有別的外傷。

軟軟很平靜和我講這幾天聽到看到的事情。她拉著我的手說,“媽媽,你一定要堅持下去,他們都是壞蛋,不要被他們嚇倒,我永遠支持你。”

“那萬一你再被他們抓起來怎麽辦?”

“老師說,我們現在的生活都是革命烈士的犧牲和鮮血換來的,如果我的犧牲能換來更好的生活,那我也是革命烈士。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她一邊說,一邊哭,但眼神卻格外堅定。

我抱著她,忍不住哭出來。

我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生與死的份量,她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敢,還是深思熟慮後的抉擇,不管是哪種,她都是我的驕傲。

雖然我後悔和顧順之結婚,但是我從不後悔生下軟軟,她一直溫暖著我,治愈著我。

1999年11月8日天氣晴

我接到付春雨的電話,柳善失蹤後,她坐上財務處處長的位置,她說廠子裏丟資料,聽說資料在我這裏,讓我把資料送回去,當然,她不會讓我白送。

我準備去見見他們。

日記內容到這裏戛然而止。

李知著往後繼續翻,似乎不相信這是最後一篇日記。

“沒有了,這是最後一篇,我媽媽寫完這篇日記的兩日後出車禍去世了。”顧思周很平靜說。

李知著合上筆記本,她感覺自己依舊置身在那個年代,她是何其澤的一部分。

何其澤用質樸的文筆,寫下當年發生的點滴。她沒寫調查案件的艱難,但字裏行間都能感受孤立無援無力感。

沒有人理解她,支持她。

她一個人對抗的,不是某個人,而是時代的洪流。

她在激流中逆行,希望能讓更多人在洪流裏獲得片刻安寧,但最終慘烈而死。

李知著不知道何其澤與他們見面時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知道,這些事隨著何其澤的死徹底埋葬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