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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東北風雲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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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東北風雲往事

1999年8月19日天氣晴

今天已經是第八個死者。兩個月以來八個出租車司機接連被殺, 兇手殺人手法相同,都是用鐵絲從後面勒住司機的脖頸,殺人後劫走車裏的一切錢財, 是典型的謀財害命。

這幾天大華化工廠的下崗職工集體抗議, 要求廠裏給他們下崗補貼,因為這件事,已經發生好幾起沖突,駐場好多警力維持秩序,隊裏人手嚴重不足。

我切身感受到下崗職工越來越多, 犯罪率也在逐步上升, 這個城市越來越動蕩不安。出租車司機接連被殺,更讓整個城市人心惶惶。

1999年8月25日天氣陰

今天是軟軟生日, 我已經半個多月沒有回家,她特意給我發BB機, 問我今天可不可以回去。我到家時已經是淩晨, 我以為她睡著了,沒想到推開門她站在門口, 捧著一朵黃色康乃馨送給我, 對我說,“媽媽,你辛苦了。”

我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裏。

軟軟貼著我的臉說,“媽媽,我們一起吃蛋糕。”

軟軟在點著的蠟燭前許願, 她那麽可愛, 那麽美好,她甜甜笑著模樣, 沖淡這些日子彌漫在我心中的壓抑和陰霾。

軟軟剛吹完蠟燭,響起敲門聲,是柳善姐。

柳善姐神色有些不對,她給軟軟送生日禮物,問能不能和我單獨說幾句話。

我和她來到樓梯道,她上下看看,確保無人才從打開家門裏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裹的東西。

她壓低聲音和我說,“阿澤,這些你幫我保管一下,我現在覺得只有放在你那裏才安全。”

我問她這裏是什麽。

“是一些廠子裏的資料,我正在和廠裏領導談,如果談好,這些資料沒有大用,如果沒談好,以後肯定有用。”

我問她談什麽,她不願多說,只讓我好好幫她保管。

柳善姐是大華化工廠的財務處處長,是派到廠裏做支持第一批大學生,她專業水平很高,就算大華化工廠破產,她肯定還會去更好的單位,對她應該沒有影響。

我問她大華化工廠給職工的下崗補貼什麽時候到位,柳善姐抿唇不語,只是說,“我正在協調這件事,應該快了。”

因為已經很晚,我倆沒有多說,我拿著她給我的資料回屋。軟軟還沒睡,她走過來抱著我的腰,擡頭問我可不可陪她一起睡覺。

我有些為難,因為出租車司機連環殺人案還沒有破,我今天只是抽時間回來,馬上還得走。

但是看到軟軟期待殷切的眼神,我舍不得拒絕她。

我答應陪她睡覺,坐在床旁邊,輕輕拍著她,不時看手表。她拉著我的手,閉上眼睛,唇微微動,似乎在默默數數。

“我睡著了,媽媽你走吧,你繼續去抓壞人,把他們都抓起來,但你自己要註意安全,保護好自己。”軟軟松開我的手說。

軟軟從小到大就這麽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我在她額頭輕輕吻下說,“等媽媽這個案子破了,好好陪你幾天。”

軟軟做出小大人的模樣,“案子是破不完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我開車出租車離開家,在城市主要交通幹道上行駛。根據前幾起目擊者,他們最後看到出租車,都是在城市主幹道上,這就說明兇手打車地址不會太偏。我、張朝陽還有祝峰三個人每天晚上都會開出租車在這些道路上拉活,我們希望能遇上兇手。因為案子還沒有破,晚上在街上跑的出租車越來越少,我們遇見兇手的概率越來越大。

我拉了三單,這幾單的乘客都是去歌廳唱歌。這幾單之後,我漫無目的開在城市的馬路上,困意越來越濃。

車開到啟民十一街路,我想停車靠邊睡會兒,看到前面有人招手,是兩個人,準確的說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大人手裏拎著黑色布帶牽著孩子的手。

我把車開近才看清這兩個人,男人是我們家屬院另一個樓的,叫什麽名字我沒記住。我對他家印象很深,因為他妻子癱瘓在床,家裏很困難。他旁邊女孩是他的女兒,叫文誠,是軟軟的同學。我記得顧順之說過,文誠爸爸下崗了,他們家人日子不好過,他還送過米面油幫襯一下。

現在,文誠和她爸爸在後半夜的路上打車做什麽?

我把車在他們旁邊停下,他們直接拉開後座的門。男人坐在我後面,文誠坐在我斜後方。

“去哪裏?”我問他們。

“去東崗區肖家村。”

這是個很偏遠的地方,東崗區雖然是奉陽的區,但大多數是農村,那裏道路不好走,連路燈都沒有。

我沒有說話,直接扣下打表器,把車往那個方向開。

我平時回家時間很短,大部分在晚上,他們應該很少看過我,再加上車裏光線昏暗,他們應該認不出我。

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我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他們。文誠把頭扭向窗外,男人把黑色的布袋放在腿上,手緊緊地抓住袋子。

再開一會兒,就會開出城區,開到郊區無燈馬路。

我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早已經摸到放在座位下面的匕首,警惕著他們。

我不能表現出刻意觀察他們,只能開一會兒掃眼後視鏡。

再次擡眼,從後視鏡裏對上黑漆漆的眼睛。

文誠通過後視鏡直直盯著我。

她的註視給我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們眼神只有一瞬相交,我便移開目光繼續看路。

“何阿姨。”文誠叫了一聲,她推著旁邊的男人,“爸,給咱們開車的是何阿姨,我同學的媽媽。”

男人聲音有些暗啞,“這麽巧。”

“爸,我們別去肖家村了,我們回家吧。”文誠拉著男人的胳膊,“回家吧,媽還在家等我們。”

“咱們得去要錢討債,去,得去。”

文誠:“何阿姨,我記得思周和我說過,你是警察,這欠債不還的事,你管不管?”

我看向後視鏡,正好男人也擡頭,我們目光通過後視鏡交匯。

“我只管刑事案件,欠錢屬於民事,我管不了。”

我視線從後視鏡移開,但依然感覺到男人通過後視鏡在註視著我。

他在審視,在權衡。

車已經完全開入市郊,黑暗將我們徹底包裹,除了車燈,及車燈前的飛蠅,這世間仿佛只剩我們三個人。

片刻沈默後,男人開口,“要不,今天我們先別去了,太晚了,回家也行。思周媽媽,幫我們開回去吧。”

我應了聲好,掉頭往回開,車開到家屬院大門口,男人上身後仰,手伸進褲兜裏掏錢,我說,“不用了,大家都是鄰居,免費。”

男人怔住片刻,手從兜裏抽出,說了聲“謝謝”直接下車。

我盯著他們走進家屬院大門,走到對面的公用電話亭,插入IC卡往局裏打電話。

“我應該找到出租車司機連環殺人案的兇手了。”我看著大華化工廠家屬院黑洞洞的樓房說。

張朝陽他們很快趕到,我對他們說,“我只是懷疑,我們進去後不要弄出太大動靜,悄悄帶走他回去調查。”

我們幾個人持槍走進家屬院,我帶他們來到文誠家門口,還沒進去,便聽見裏面傳來嗚嗚的聲音。

我和張朝陽交換個眼神,用力敲門,“文誠爸爸,你東西落在我車裏了,開開門。”

我們聽見屋裏的腳步聲,很厚重,緩緩走向我們。

我已經把槍舉到胸口,屏住呼吸。

隨著門緩緩推開,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我迅速舉槍對準開門人。

男人臉上和灰白色汗衫全是血,滴滴答答順著他的臉頰往出流,他手握著一把菜刀,上面也流著血。

男人表情平靜到麻木,看到我們,手中的菜刀脫落,摔在地上。

“不許動!”張朝陽摁住男人,直接用手銬把他扣住。

我走進房間,看到被黃色麻繩捆住,歪倒在沙發上的文誠,她口中塞著毛巾,嗚嗚聲應該是她發出的。她臉上全是水光,不知道是淚還是汗,我連忙把她毛巾拿下來,幫她解繩子。

“何阿姨,快!快去救我媽!”

她說話時,祝峰已經推開緊閉的臥室門,後退一步沒有直接進去。

我來到門口,更濃烈的血腥味撲來。

一個女人躺在床上,若是沒有她脖頸橫切的大口子,鮮血殷透幾乎大半個藍白格子的被子,我以為她在睡覺。我走過去,探下女人鼻息,她已經徹底斷氣。

他家沒有電話,我只好回家給局裏打電話。

顧順之悄聲問我發生什麽事,我很疲憊,一句話也不想說,微微搖頭,離開家。

鳴叫的警車把寂靜早已入睡的家屬院攪醒,樓裏面的燈,一戶戶亮起來,更有些人,打開房門,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們把男人帶走時,我感覺到他們的憤怒。

他們不是對男人感到憤怒,而是對我們感到憤怒。

男人快要被我們帶出家屬院時,一群人圍了過來,擋住路,為首的是娟姐,我認識她,她指著男人喊,“何其澤,你為什麽抓文海!”

“他涉嫌殺害妻子。”

文海冷笑,“是她主動要死的,我只是動手幫她而已。”

“你們這些警察,貪官領導不抓不管,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不知道誰在人群裏嚷嚷,隨之是眾人的附和。

“大華化工廠欠我們下崗津貼到現在還不發!都拖半年了!”

“你們這些警察天天在廠子裏,和他們是一夥的!你倒是讓他們給我們發錢啊!”

“發錢!”

“發錢!”

人群變得越來越躁動,他們擋住我們的路,還不停前進,逼我們後退。

這麽長時間,所有人的壓抑似乎在今夜找到發洩口。

“你們有問題去化工廠反應,別影響我們警察辦案!”祝峰被逼得忍不住開口。

我連忙拉住他,對他搖頭,但為時已晚,這些人叫嚷著沖向我們。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一聲“等一下!”

柳善姐匆匆跑過來,擋在我們前面,“各位,廠裏最近資金的確緊張,但是大家的下崗補貼一定會發給大家,大家再耐心等等。”

“要等到什麽時候啊!”娟姐嗚嗚哭了起來,“我們一家兩口都下崗了,這都半年了!你讓我們怎麽辦!”

柳善臉色很蒼白,但神色卻很堅定,“快了,快了,你們相信我,這件事我正努力和廠裏領導協商。”

柳善在大華化工廠工作很多年,很有,這些人聽進去她的話,漸漸給我們讓出一條路。

我們把文海帶回局裏,他主動交代自己犯罪經過。最初,他只是想搶出租車司機的錢,殺人只是失手。人死之後,他覺得殺了更好,這樣就沒人看見他,他可以繼續搶。

他之所以帶著女兒是因為殺了三個人後,很多出租車會先問去哪裏,他說去偏的地方都不拉他。他只好帶著女兒,這樣降低出租車司機防備。動手前,文誠會說要下車方便,司機停車,文海在裏面動手。

審完他,我心情更沈重。

從普通人到連環殺人犯,可能只是瞬間的轉變。如果他沒有下崗,他還是普通的工人,過著普通的生活。

到底是什麽讓他走上殺人的道路,是他本質的惡,還是走投無路的不計後果?

我想不出來。

大華化工廠在奉陽有五個分廠,員工五萬多人,大家都以在大華化工廠工作為榮,很多家庭都是雙職工,下崗就意味著是去一切生活來源。

大華化工廠職工補貼安置問題一天不解決,下崗再就業問題不落實,這個城市不會安寧,將會有更多的普通人變成文海。

審完文海,我去看文誠。文誠坐在走廊長長的綠漆椅子上,一直盯著我,直到我在她身邊坐下。

“為什麽思周有個做警察的媽媽,而我媽媽卻癱瘓在床?”她目光透著這個年齡段沒有的冰冷,至少我沒從軟軟眼裏看到過。

“是我救了你。”她垂頭搓著自己的大拇指,“如果我爸爸殺了你,也許他就不會被捕,我媽媽也不會死。”

“我不該救你。”她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我,有後悔,但更多的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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