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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徐林、田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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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徐林、田覆燃

她在法庭上的笑, 有不屑,有無奈,也有對方落入自己思維陷阱裏的得意。

槍林彈雨是戰場, 唇槍舌戰又何嘗不是戰場!

徐林在自己的戰場上, 披荊斬棘,散發出奪目的光,危險又迷人。

田覆燃迷醉的看向徐林,直到法官敲響法槌,宣布今日開庭到此結束。

田覆燃聽到旁邊被告人的母親咬牙切齒的說, “她這種女人被男人打幾次就老實了!幾巴掌下去, 就不敢巴巴說話了!”

田覆燃先是楞了下,隨後破防笑了, “老太婆,那可讓你失望了, 她的愛人特別愛她, 特別疼她,特別支持她工作, 對她特別特別好, 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呵護有加,怎麽舍得打她呢。她生活幸福,事業有成,有錢有顏, 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幸福生活。”

田覆燃說這話時, 盯著婆婆的臉,觀察她神色變化。她的神色從發洩的憤怒, 轉成嫉妒,臉上松弛的肌肉開始扭曲。

“男人打女人,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殺人是犯法的!”被害人母親旁邊的男人拉著氣得已經顫抖的婆婆站起來,拽著她往外走。

法庭裏的人陸陸續續散去,徐林和鄭揚還在整理資料,田覆燃從旁聽席下來,手中拿著自己的錄音筆,得意在徐林面前晃了下。

“你幹嘛。”徐林繼續整理資料,放回到包裏。

“今天收獲很大,拿到了很多第一手資料。徐律,晚上我請你吃飯,咱倆再去吃面怎麽樣。”

鄭揚收拾資料的手微頓,擡眼掃了田覆燃一眼,嘴角抽了下繼續收拾資料。

“好。”徐林答應很痛快。

“徐律,面食碳水化合物含量太高了,不符合你平時飲食結構。”鄭揚在一旁提醒。

徐林:“不過它好吃。”

“徐律,還好你沒走。”書記員走過來,“朱法官找你,你現在有時間嗎,去他辦公室和他聊聊。”

書記員口中的朱法官,是這次庭審的審判長。

“你們在法院門口等我吧。”徐林留下這句話和書記員離開。

朱法官的辦公室門開著,書記員敲了敲門,“朱法官,徐律師來了。”

“小徐來啦。”朱法官從辦公椅上起來,臉上帶著笑意走向門口。他頭頂的頭發已經比他先一步退休,發光的頭皮上只剩下幾根稀疏白發。朱法官身形偏小,看起來不到一米六五,微微鼓起的肚子讓他看起來更矮。

徐林踏進辦公室,“朱法官,你找我有事?”

朱法官細微嘆氣,“路平這個案子,我仔細看了下,的確有斟酌的地方,給她判20年有期徒刑,要是在監獄裏表現良好,還有減刑的機會。”

徐林:“朱法官,我的書面辯護詞已經提交上去了,我為她做的是無罪辯護。”

“小徐,我私下找你,就是為了這個事,無罪辯護是不可能的,你看中國那麽多故意殺人的刑事案件,最後有幾個判無罪?你要是同意,這案子就這麽定,你要是不同意……”

朱法官故意嘆了口氣,“你再好好想想,畢竟關系到當事人,和她再去商量一下。”

徐林:“朱法官,不用商量,我堅持為她做無罪辯護。”

朱法官一改剛才慈善的笑,嘴角肌肉抽動,臉部肌肉拉下來,呈現出威脅的壓迫感,“你想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徐林微笑,“我知道,謝謝朱法官提醒,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徐林走出法院大門口,田覆燃急切問,“那個法官找你什麽事?”

徐林臉色陰沈,說話中氣不足,“他說判有期徒刑20年,問我的意見,但是我沒同意。”

田覆燃試探問,“如果你拒絕他,是不是意味著會被判無期?”

徐林微微點了下頭,“得做好上訴的準備,不過這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先去吃飯吧。”

每次庭審結束,徐林都不會開車,所以開車的任務自然而然交給鄭揚,徐林和田覆燃坐在車後座。

徐林後背靠著座椅,兩臂松散垂在身側,目光盯著車頂,眼神有些渙散,看起來很疲憊。

田覆燃:“徐林,你在想什麽?”

徐林:“我在輸入變量,帶入公式,看看怎麽解出無罪的結果。”

“公式?聽起來像數學,你應該是文科生吧,對公式這麽感興趣?”

鄭揚鄙夷又得意,“徐律是哥倫比亞大學數學系的高材生!”

“啊嘞,你……你不是學法律的?”

徐林直起身,從包裏取出純黑色發夾,夾起頭發說,“不是,我本科和研究生學的都是數學。”

“那你怎麽會想到做刑律呢?是不是數學太燒腦了,掉頭發?我上學的時候,看到數學卷子就頭疼,數學是我考得最差的一科。”

“因為刑事辯護有邏輯美,尤其是大陸法系的國家,刑法有完整因果關系,通過輸入不同的變量,推導出不同的結果,這非常吸引我。”

田覆燃嘿嘿幹笑兩聲,伸出大拇指,“雖然不太懂,但很佩服你。”

“真的?”徐林嘴角難得上揚一絲不可察覺的弧度。

“真的,那個檢察官在你的質問下發現自己有問題慌忙申請休庭,明顯是害怕了。可是我總覺得,法官很偏袒他。”

“公檢法是一家,這句話你沒聽過?你覺得法官偏袒公訴人是因為視角切換了而已,一直以來都這樣。”

“那你以前在庭審上,經常受到這種不公正的待遇嗎?”

徐林:“這也是變量之一,每個案件要把這塊考慮進去。”

鄭揚把車開到小巷門口,田覆燃下車時說,“小鄭,你也一起來吧,我請你。”

鄭揚本來想答應,發現徐林冷冰冰瞧著他,微微搖頭,“我最近控制飲食,不吃碳水化合物。”

田覆燃和徐林吃完往出走,田覆燃手放在肚子上,“今天吃的好飽,點了大份的牛肉面都吃光了,太滿足了。”

徐林:“你要回家嗎?我讓鄭揚先送你回去。”

“不回家,我要再去找一下任夢行。”田覆燃走到大路,擡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她八點半下晚自習,等我到那裏她正好從學校出來。”

二十四中大門口,學生三三兩兩往出走,有的走向校車,有的走向停在路邊的私家車。

任夢行背著雙肩包,跟著人群出來,走向離校門口最近的公交站牌,準備倒一趟公交回家。

公交車人不多,但是沒有坐,任夢行手扶著把桿,在後面門口處站著。她從校服兜裏掏出一個紅色的MP3,戴上耳機,準備聽英語。

她一只耳機還沒塞到耳朵裏,聽到身後有人叫她,“任夢行。”

任夢行回頭,眼裏全是戒備。

“你好呀,我叫田覆燃,以前是報社記者,現在是自由新聞輯稿人。白天的時候,我和你媽媽的律師來找過你,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任夢行扭過頭,“我不接受采訪。”

田覆燃與任夢行並行扶著欄桿站好,“我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小的時候,家裏總是吵來吵去,我當時就想,如果我快點長大就好了,長大了就可以遠離他們。”

田覆燃說完這話,任夢行微微轉過頭看她。

“我最初想做這個案子的時候,並沒有想幫你媽媽,我只是想深挖家暴這個普遍的社會現象。但是我沒想到負責你媽媽這個案子的律師是我的朋友,她要為你媽媽做無罪辯護。我來之前,查了一下無罪辯護的案子,很多案子是考慮到輿論影響而改變判決結果。如何要讓這些案子引發輿論,這需要靠媒體。”

“我也不保證新聞發出去後,真的能幫上你媽媽,也許更多人的關註會對你的生活造成影響,但……總是要試一試。”

田覆燃把一只白色耳機遞給任夢行,“這是我今天在法庭上錄的,你聽聽。”

任夢行盯著白色的耳機,猶豫片刻接過來塞進耳朵裏。

“你這個婊子,你這個殺人魔!我兒子怎麽娶了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爛貨!他怎麽不打死你呢!”

任夢行聽完,冷漠的眼神變得異常憤怒,抓著把桿的手發出“嘎嘎”摩擦聲。

“你應該很熟悉這個聲音吧?”

任夢行點頭,“是我奶奶。”

“你爺爺打過你奶奶嗎?”

“打過,我爺爺和我爸爸一樣。”

田覆燃:“和你奶奶一起來的親戚說男人打女人是天經地義的。這些觀念,很恐怖,一代又一代傳下來,而作為女人的受害者卻沒想過要反抗,反而認同成為變相加害者。”

田覆燃點到為止,她不想拔高到整個社會層面,這對一個高中生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車駛過兩站地,任夢行轉身下車時說,“走吧,我們一起下車,去我家。”

任夢行的家在老破小,要走一條昏暗的小巷才能到。以前她媽媽總是來接她,自從她媽媽被帶走後,她一個人走這裏步速特別快,今天有田覆燃步速放慢幾分。

“你以後還是不要把陌生人往家帶,很危險,因為不確保這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田覆燃用手機光亮照路,邊走邊說。

“我知道你是好人。”任夢行頓了下,“那個律師也是。”

任夢行家在六樓,家裏沒有任何如花盆之類的尖銳沈重物品的擺設,客廳墻面有幾處深深凹痕,兩面墻上還有斑駁的血點。

任夢行放下書包,給盯著墻面看的田覆燃拿來一杯水,“這些坑坑凹凹是我爸拿凳子之類的砸向我媽,打在墻上留下來的。”

田覆燃:“我能拍兩張照片嗎?”

任夢行點頭,“你想拍這種家暴痕跡,這個房子裏都拍過不來。我房間裏有一個椅子,斷了一條腿,是我爸打我媽的時候砸斷的。”

田覆燃跟著任夢行,在這個整潔但簡陋的房子裏拍下張張家暴後的痕跡,聽任夢行講她從小到大的經歷。

快11點時,采訪才結束。

整個講述過程中,任夢行情緒穩定,就像是說別人的故事。

“今天先到這裏吧,不知不覺都這麽晚了,你明天還得上學。”田覆燃站起身收拾東西放包裏,“等我把稿子寫出來以後發給你看看,你認為沒問題我再發出去。”

“不用發給我看,記者姐姐,你認為怎麽做能最大程度幫助我媽媽,就怎麽寫,我無所謂。”

田覆燃拎起包說,“好,那我就按照自己理解的來寫。我能借用下衛生間嗎?”

任夢行點頭。

沖水聲響過後,田覆燃背著包出來往門口走,“晚上誰敲門都不要開,要是有危險第一時間報警。”

“放心吧,姐姐,我都這麽大了,不會有事的。”

田覆燃走了,任夢行準備洗漱,推開衛生間的門,第一眼便看到放在馬桶蓋上白色塑料袋,上面還有藍色的字,看起來像是醫院給患者裝藥和化驗單的袋子。

任夢行拿起塑料袋打開,裏面是五捆紅色鈔票,還有一張紙條:好好學習,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你媽媽出來和你團聚。

一行淚水滑過任夢行臉頰。

以前她總是埋怨,為什麽她會有這麽糟糕的人生,為什麽她有這樣暴力的爸爸和軟弱的媽媽,為什麽同學們都不喜歡她。但經過這件事後,她發現曾經不熟的同學會為她出頭和男生打架,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師想要為她媽媽做無罪辯護,采訪她的記者給她留下了鼓勵和錢。

任夢行拿起裝錢袋子看,上面寫著“黎城市第五人民醫院”,她有點不解,為什麽記者姐姐會拿這個袋子給她裝錢,但她並沒有多想。

洗漱過後,任夢行推開玻璃門,走到陽臺,手輕輕搭在新的欄桿上。

她爸爸就是從這裏摔下去的,他的後背撞到陽臺桿上,陽臺桿松動,人和桿一起掉下去。

她爸爸每次打完媽媽,都會靠著陽臺桿,看著屋裏倒地不起的媽媽抽上一根煙。

無數次,任夢行想,如果他在抽煙的時候從那裏掉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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