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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淪為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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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淪為玩物

明瑜十三年,元月一日,卯時一刻。

承陽宮內跪了一地宮侍,每人手中皆舉著一方木托,托盤內承著小皇帝從頭到腳各式各樣的新衣冠服及配飾。

跪在最前,臨近龍榻旁的一名小太監承著一碗膳食,是出鍋不久,熱氣騰騰的青煮水餃。

尉遲睿伺候楚懷瑜漱口後,便取過他遞還的棉帕置於身後小太監托盤上,隨後端過湯碗呈遞至他面前供他食用。

新年第一餐,素煮水餃,寓意國家安定,盛世太平。

楚懷瑜隨意吃了幾口,便擺擺手示意尉遲睿撤下,連著幾夜沒有休息好,他沒什麽胃口,不過到底是新年伊始,歡慶的氛圍倒是能讓他打起幾分精神。

他起身下榻,瞧了眼滿屋子新衣配飾,一邊往內室浴房走去,一邊問尉遲睿:“今日你給朕置了多少件朝服?”

尉遲睿跟在他身後答道:“不多,百十來件罷了。”

“……你給朕準備這麽多衣裳做什麽,三五件不就夠了?”楚懷瑜一陣無奈。

尉遲睿認真道:“今日賀歲大典,陛下要接見百官朝臣,自然要穿得濃重些,奴才可是早在三月前便命絲織局籌備這些朝服,必要陛下今日體體面面。”

進了內裏隔間的浴房,楚懷瑜回他一句:“你是怪朕平日不夠體面?”

尉遲睿連連拍拍自己的嘴:“您瞧奴才這張嘴,陛下怎會不體面。”

平日裏恭維的話聽得不少,獨獨從他口中而出不叫楚懷瑜反感。

他行至浴池前展開雙臂,尉遲睿上前為他寬衣解帶,仍是念叨:“總之,要體現我大楚的財氣,等到陛下成人禮時,奴才便叫絲織局置上整個承陽宮的衣裳,定叫陛下受這世間最美的讚詞,獲這天下最多的福祉。”

楚懷瑜禁不住笑了一聲:“合著朕從早到晚,光顧著換衣裳了。”

尉遲睿得意洋洋道:“陛下生得俊朗,就該美著。”

“行了,你給朕說說今日的行程,”楚懷瑜光腳沿著石階走下巨大的方形浴池中,“若是能化繁為簡,便省去不必要的禮數。”

沐浴更衣後,他挑了一件最簡便的朝服及冠飾,然而尉遲睿花了心思,再是簡便,也奢靡十足。

尉遲睿瞧著穿置一新的小皇帝,理著他的衣襟歡喜得不得了,對著一人高的銅鏡誇道:“陛下就是這畫中走出的菩提。”

提及“畫”字,楚懷瑜臉色沈了下來。

見他心情又不佳了,尉遲睿探問道:“陛下又因何事煩心?”

楚懷瑜擰著那像菩提的眉:“你還敢問。”

尉遲睿只覺委屈:“奴才可是說錯了什麽話?”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楚懷瑜咬牙命道:“那異國賊子手中的畫,你給朕討回來!”

畫?

尉遲睿半晌才反應過來,而後為難道:“陛下,這送出去的東西再討回來,不合適吧?”

楚懷瑜壓了口氣:“你再說一遍?”

“您先別動怒,”尉遲睿打著馬哈眼哄他一句,而後正經道,“陛下您想,您是帝王,一言九鼎,若是奴才去討那畫,那將俘借此傳播謠言說陛下言而無信,有損龍威啊,何況這各地使臣都將進宮,多有不妥。”

楚懷瑜斜眼看他:“那朕夜送肖像,便不叫人傳謠言了嗎?”

尉遲睿靈機一動:“奴才倒有一計。”

楚懷瑜斜睨他,尉遲睿精謀細算道:“此人縷縷頂撞陛下,不識擡舉,陛下便叫他吃吃虧,這男人嘛,最在乎的就是顏面,他既不識趣,那陛下便讓他顏面掃地。”

楚懷瑜回看銅鏡,豎了豎衣領,心情好了一些:“如何顏面掃地?”

“當著眾朝臣的面讓他出醜,”尉遲睿直言不諱,“充入後宮!”

“……”楚懷瑜又回瞪他,“這是昭告天下朕有龍陽之好嗎?!”

尉遲睿不慌不忙,有理有據:“陛下您想啊,你若不想納妃,如此一來,那些想著心思給您塞貴女的族主們便不會再送她們的女兒來楚宮,陛下您也就落得清靜了。”

“嘶……”楚懷瑜看向鏡子裏的自己,緩緩捏起下頜,蹙眉思索,“可若——他們送兒子來呢?”

尉遲睿:“……”

卯時一過,鼓樓上響起鳴鼓之聲。

鼓聲傳至後宮時,宮女們正在嬉鬧著搶奪歲和包。

歲和包是以賀歲詞裹著一定金銀隨即分發,楚國闊綽,每至年節宮中人人有份,金錢數額大小不等。

除此之外,熟識之人也會相互撰寫賀詞,互贈彼此,予以新年歡樂。

身著太監服的啊蘊被人塞了紙筆邀他一同歡慶,啊蘊佇了半晌,獨自拐至套著枷鎖的殿門前,嗤聲對裏頭人低言:“這楚國的花樣倒是不少。”

而後隨筆寫了幾句話便將紙筆塞進門縫:“什麽賀歲詞,我只怕罵那狗皇帝罵得不夠多。”

皇帝閱賀詞,分發歲和包,受百官朝拜,而後又要祭禮等等,想到這些繁文縟節,啊蘊便頭疼:“雖說這邊疆冷清了些,卻到底還算自在,將軍你說,這小皇帝暗讀牢刑,日裏玩雞,累不累?”

屋內隨後遞出一張紙,只見紙上寫著八字:“案牘勞形,日理萬機。”

啊蘊:“……”

這明晃晃的八個字,仿佛在無聲對他說:“不會用詞,可以不用。”

啊蘊懶懶往門上一靠:“我不是怕將軍無聊嘛,再說天下傳聞這小皇帝昏庸無道,他也不配這幾個字。”

他朝門縫裏看了一眼,只見自家將軍的神色平平,甚至富有情緒地盯著自己在傳達著什麽,類似於“你對他意見很大?”這種。

啊蘊撇撇嘴:“將軍可切莫被他的外表所蒙騙了,屬下今日有不好的預感,小皇帝會做出非常離譜的事。”

袁沃瑾淡淡一笑。

不經調戲的小皇帝,還有什麽離譜的事沒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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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日暮四合,見之所謂“離譜”之事,袁沃瑾後悔當時沒能拔了啊蘊那根舌頭。

起因是送晚膳時,一宮女置完餐食,便掩著袖子開始哭泣。

袁沃瑾雙手負背立在窗前,聽其啜泣,不由得側眸問她:“新年伊始,哭什麽?”

聽他這麽問,宮女更是忍不住用袖子抹著眼淚訴哭:“尉遲公公說,若是奴婢回去時,這些吃食將軍沒有食用,便要將我杖斃,奴婢知道將軍是個剛毅的人,不願吃這嗟來之食,奴婢不敢妄求將軍受此之辱,但求黃強路上姐姐能走慢些,等妹妹一起。”

聽此話,袁沃瑾回過身,這才發現此宮女便是那日初來楚國皇宮時,在大殿上見到的替小皇帝捶腿的宮女,想必先前那位杖斃的宮女便是她口中的姐姐。

思及此,袁沃瑾走近案前坐下,撿起筷子夾食盤中菜。

宮女本想攔他,但見他似乎也餓了幾日,便到底也沒阻止,想到自己能夠活下來,她更是忽然開朗,停止了哭泣。

兩人一站一坐,就這麽無聲地候著,直到袁沃瑾將盤中所有的食物都吃了幹凈。

那宮女收拾食盒時,袁沃瑾忽然心悸,覺出不對,他看向那送食的宮女,宮女提著食盒忙退開一步彎腰鞠了鞠:“是尉遲公公吩咐奴婢的,將軍莫怪。”

說罷便提著食盒匆匆跑走。

袁沃瑾扶著桌案起身,正要運功逼出體內毒氣,此時門外覆來幾道身影,只見幾個太監擡著一個浴桶進門,隨後幾人提著熱水,其後還跟著一群宮女,端著幹凈的衣裳,陸陸續續進屋。

本就不多大的正堂一時變得格外擁擠。

尉遲睿左右指揮道:“陛下見不得一點臟物,務必要將他洗幹凈,否則小心你們的腦袋!”

宮侍們都低著頭仔細又小心。

幾個小太監廢了好大一番勁才將身材魁梧的袁沃瑾塞進與他身型嚴重不符的窄小浴桶裏,一通搓洗後,給他穿置了全新的衣物。

袁沃瑾通身沒有力氣,無法抵抗,只得任由著這些人折騰。

當他被按在梳妝臺前看到自己一身粉嫩的女裝時,一頭青筋立時暴起。

一位小宮女甫撩開他的發絲,看到他一雙透著殺氣的淩厲眼眸,嚇得驚掉了手中的木梳。

尉遲睿喝道:“混賬東西,連個階下囚也怕成這樣!”

那小宮女急忙撿起地上的梳子重新上前,卻再不敢看鏡子裏那張臉。

直到為他束好發,簪上花冠,那小宮女偷覦了一眼鏡子,驚得捂住了嘴。

鏡中的人眉骨突兀,眼窩深邃,與中原人平潤的長相並不相同,配之一襲微卷的棕褐長發,似傳聞中隱於外世的異域王子,那一雙鳳眸裏的光更是與她平日裏所見的那些殷切偽善的眼光有所不同。

他左眉尾還有一道半指寬的疤痕,疤痕應是積年已久,淡成了肉白色,斜切在上眼線邊界處,卻並不顯醜陋,更添幾分男子氣概,若是這樣一個人身處戰場,穿著戰袍,策馬揚鞭,披荊斬棘,是何等得英姿。

只可惜,英武的雄雀,今夜便要淪為楚皇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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