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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這是我看著長大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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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這是我看著長大的身軀。”

冰涼的五指沾染上了她的溫度, 又自交纏的指間一路蔓延至心尖。

那一日,在青山宗的藏經閣中,她也是像今日這般扣住了他的手, 對他說“我並不在乎名聲”。

所以她今日就站在了他的身邊。

哪怕他惡名在外,哪怕他身份暴露受人敵視,她也願意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光明正大的與他十指交纏。

連亭的表情霎時柔和下來, 垂下的視線一瞬不瞬的落在晏青棠略顯淩亂的發頂上。

他再也看不見周圍人警惕、厭惡的目光,整個世界都似乎變得虛無灰敗, 唯有她是清晰的、明亮的。

像是這萬物沈寂的冬日裏, 一抹絢爛的春光。

心尖克制不住的滋生出一陣癢意, 他反握住她,輕易的將她的手攏入了自己掌心。

各宗長老愕然的看著這一幕, 不可思議的念頭在心底發酵。

“荒謬!”當即便有長老低喝,“晏青棠, 你知不知道你身側之人是誰!又可還記得你的身份?”

晏青棠這一年多來聲名鵲起, 從小須彌境前連破四境, 到梵音山上以身犯險, 對戰煉獄魔君,這樁樁件件都早已傳遍天下,已然是仙門年輕一代的魁首, 當之無愧的第一。

可她如今竟和一個魔頭混在了一起——

若傳出去豈不令世人恥笑!

氣氛霎時凝滯下來,或看戲、或譴責的目光盡數落在了晏青棠身上。

他們並不眼瞎, 也看得出連亭和經常跟在晏青棠身邊的那個阿朝長得很是相似,甚至極有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所以……青山宗窩藏魔族?

但礙於容瀲和段長老尚在, 倒是沒人敢大聲提出來,只是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竊竊私語聲中, 晏青棠神情未動。

“我當然知道。”

“我知道他叫連亭,也知道他是阿朝。”她聲音平和,卻字字句句堅定有力,“我還知道是他在小須彌境中不顧自己力量盡失,奮不顧身的阻攔化神妖王,為我創造了布陣之機。”

“雲州城中有他,梵音山上也有他。乃至今日他依舊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他從未濫殺過無辜。”

晏青棠向前一步,微微仰起了頭,一字一頓:“他是我師弟。”

她聲音不大,卻依舊震得眾人楞在了原地。

拋卻那股面對魔族不受控制生出的憤恨之後,他們這才想起,在“阿朝”變成魔尊連亭之前,他也曾救過那麽多的人,甚至今天……還救下了他們。

先前說話的長老一噎,偌周遭空氣霎時寂靜下來,只剩下了呼嘯的風聲不知疲倦的撞入耳邊。

風聲裏驀地響起一聲輕笑。

“嗯,是。”容瀲抖了抖九曜生,尚未還鞘的長劍便落下了星星點點的仙光。他慢條斯理的踱到了晏青棠和連亭身邊,“他也是我的弟子,只要他願意回來,青山宗就永遠都有連亭的一席之地。”

他無疑是承認了連亭青山弟子的身份,哪怕會讓他們背上“窩藏魔族”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即使青山宗給世人的印象就是隨意到有些離經叛道,可此舉依舊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偏偏在場的另一個青山宗長老也不知道在做什麽,任由容瀲胡作非為。

當即就有人偏頭去尋段長老的身影,卻發現他不知道何時拉出來了一把躺椅。

“看我幹嘛?”段長老躺的肚皮朝天,悠哉悠哉的睨了那人一眼,“是我的英俊讓你魂牽夢縈了嗎。”

那人:“?”

他哽住,目光掃過段長老身上那件皺皺巴巴不知道多少年沒洗過的宗服,又落在了他胡子拉碴的老臉上,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吞了三斤蒼蠅般,一張臉五顏六色的難看。

段長老毫無自知之明,做作的捋了捋頭發。

“對不起。”他沈重道,“我心裏已經有人了,給不了你想要的回應。”

段長老捂著臉嚶嚶嚶假哭:“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聯系了!”

那人:“……”

他瞬間沒有心情管連亭的事了,被惡心的偏過頭去吐的天昏地暗。

他真服了!

魔族的弟子有病的長老,之前還覺得溫和有禮的容瀲是青山宗唯一的底線,可結果他居然也是個膽大包天的狂徒!

他們青山宗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嗎!

段長老僅憑一己之力成功沈默了全場,美滋滋的掏出了一把瓜子開嗑,咯嗒咯嗒的響聲中,明禪忽然上前。

“若是連亭有歹心,數月之前我們落下魔淵,那時他完全可以趁機殺了我們,又何必以劍相送,一路護佑我們走出魔淵。”

他的話叫陸聞聲幾人盡皆錯愕,陡然間想起了那一夜綻於眼前的璀璨劍光。

可即便沒有那一劍,他們也依舊是一起打過架,一起受過傷,又一起蹲過大牢夥伴。

他上前幾步,抱劍行禮:“弟子私以為修士中有諸如賀家這般心術不正之人,那魔族之中也不全然都是嗜殺之人。”

“況且今日若非連亭,還不知要死傷多少弟子。”葉眠秋斂目施禮,“若不顧這救命之恩,反而劍指救命恩人,又與魔族何異。”

“這一路行來,許多危急關頭也多虧了連亭出手,我們才能完好的站在這裏。”

各宗長老拉都拉不住,眼睜睜看著自家倒黴弟子一個接一個的蹦出來湊熱鬧,直楞楞的擋在了連亭和晏青棠身前。

他們氣的倒仰,拼命安慰自己這是自家的寶貝疙瘩,抽死一個少一個,才勉勉強強按下了殺心。

看熱鬧的段長老吐了一口瓜子皮:“我說,你們這麽大把年紀活到狗身上了?連群孩子都不如,磨磨唧唧的,就這麽件破事也能折騰這麽半天。”

“沒關系,接著聊。”他翻個白眼,“聊上個一年半載的,等聊完了出北境,外面的人也就死的差不多了,到時候我們直接挨個給人磕頭上墳就好咯。”

眾長老被他罵的狗血淋頭,但偏偏還無法反駁。

確實如段長老所說。

如今形勢嚴峻,他們方才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若再對峙下去,等蟲傀沖出北境,還不知道要死傷多少人。

事情總要有個輕重緩急,眾人捏著鼻子暫且認下了連亭之事。

——就如葉眠秋所說,他們欠著連亭一條命,若真恩將仇報才叫妄生為人。

如今蟲傀四散奔逃,修真界又浩大無邊,若想一個一個的將他們追捕回來難度太大,完全封鎖北境邊界線也不太現實。

那就只剩下了一個辦法。

守城。

一旦蟲傀露頭,便立刻將他們誅殺在城門之前。

各宗下轄城池數量不一,少的有數十座,多上百之數,這個可怕的數字霎時讓各宗長老頭都大了。

他們商議的時候,晏青棠和連亭正在接受葉眠秋等人的圍觀。

時歲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突然變大的連亭,神情十分微妙。

……有一種前一刻還在和自己勾肩搭背玩泥巴的朋友,突然長大成人的荒謬感。

蘇群玉眼睛發直,目光落在了二人交握的指間,後知後覺的一蹦三尺高:“你,你們!”

他身後,明禪鬼一樣的飄過。

“你才看出來麽?”明禪幽幽道,“所以你能活到現在多虧了老亭念舊情。”

他趴在蘇群玉耳邊惡魔低語:“我看你下次還敢不敢當著他的面讓老棠頭插大蔥。”

蘇群玉:“……”

“我錯了。”慫的要死的蘇群玉抱頭痛哭,“是我插大蔥。”

明禪的快樂建立在蘇群玉的痛苦之上,他笑的跟鴨子一樣,嘎嘎嘎的笑聲中,向晚小臉皺成一團。

“有一個問題。”她癟著嘴巴,瞪著連亭,一想他是個渡劫境就覺得他老的要命,“你幾千歲了?我們家阿棠年紀輕輕,怎麽就被你給拱了?”

忽然成了個老頭的連亭:“?”

老頭亭到底沒來得及為自己正名。

長老們踏出大殿,隨身洞府也被容瀲收起,五宗各自打道回府,安排之後的守城事宜。

臨踏入陣法之前,晏青棠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昔日繁華的賀都城已然坍塌成廢墟,陷入地底深坑片瓦無存。

整個北境都空曠無聲,更遠的天地一線間,晃晃悠悠的飄落了一片雪,不過須臾便落了滿肩。

晏青棠收回視線,撣落肩頭雪花,再沒有猶豫的踏入陣法之中。

也就在同一時刻,一片荒蕪之地中,黑霧驀地撞破虛空。

較之之前濃稠深黑的模樣,此刻這股霧氣明顯淺淡了許多,被風一吹便四散開來。

自爆的雖然只是他撿來的身軀,但終歸是他元神的棲居之地,炸開時難免牽連元神。

但在那般情況下,尤其是姓段的狗賊也在,他只能選擇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伏稷緩了好一會才重新將自己凝聚成團,跌跌撞撞地沖入洞府之中。

角落中的蒲團上,正盤膝打坐的賀堯風聽見動靜,驀地睜開了眼。

“尊主!”他驚愕的看著重傷歸來的伏稷,“是誰傷了你?”

伏稷沒說話,只是意味不明的打量著賀堯風。

這段時間無數天材地寶砸在了他的身上,較之剛斷臂之時,如今賀堯風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甚至連境界都隱隱松動。

“罷了。”伏稷低低嘆了一句,“萬事難全。”

斷臂重生無非就是費點力氣,缺失的靈根也可以等抓住了晏青棠那個小賊再換。

思及此處,黑霧驟然間凝聚成人形,毫無征兆的向賀堯風靠近。

伏稷擡手,指尖虛虛的撫上了他的臉。

“這是我看著長大的身軀。”陰冷的語調自他喉間溢出,帶著一股詭異的滿足般的喟嘆,“現在,你該還給我了吧。”

黑霧凝聚成的手霎時扼住了賀堯風的脖頸,森冷的寒意自肌膚滲入,幾乎凍結了他的血脈。

賀堯風驚懼的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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