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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鬼哭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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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鬼哭淵。

那一劍晚來風卷席而起的沙礫簌簌落地, 又在劍尖觸地之時與悄然融入地底深處蔓延開來的靈氣所勾連,化成了一副龐大的符文,仿佛一張大網般將方圓數丈都籠罩在內。

而賀堯風就是身處於獵網之中, 無路可逃的獵物。

這是晏青棠第一次嘗試勾畫這般龐大的符箓,稍稍費了些力氣,但好在成效不錯, 她有些糟糕的心情霎時變得輕巧起來。

“你應該再躲遠一些的。”晏青棠勾起唇角, 揶揄道。

虛空中乍然而起的淺淡紋路映在賀堯風眼底,他第一時間便想後退, 但晏青棠哪能給他這個機會, 幾乎是在他躍身而起的同一時間, 便單手掐訣,催動符箓。

頃刻間, 巨大的爆鳴之音充斥耳畔,數丈之內的亭臺樓閣轟然坍塌, 大地被震出數道丈寬的裂紋, 四周煙塵漫天。

賀堯風身在半空之中, 首當其沖的便被爆炸的餘波沖擊。

被符箓引動的狂暴靈氣爭先恐後的沖進他身體之中, 攪亂了他原本靈氣的運行軌跡。他內息霎時一亂,竟控制不住身形的直直的栽落在地,墜進了滿地廢墟中。

晏青棠沒給賀堯風調息的時機, 他落地的瞬間,便持劍而上, 一劍掃開磚石碎屑,直斬賀堯風。

賀堯風匆忙壓下翻湧的內息, 聚起靈氣堪堪擋住了這一劍,卻還是被逸散的劍氣割裂了衣袍, 劃出了數道細密的血痕。

“熟悉嗎?”晏青棠冷笑,“當年在小須彌境中,你是不是也是被我這爆炸符,猶如喪家之犬一般趕出了小界地宮?”

賀堯風被晏青棠戳到了痛點,氣的臉紅脖子粗,一張臉都微微扭曲。

這大概是賀堯風這輩子最不想提起的事。

有那枚化神妖丹在手,他本可以輕輕松松的破境元嬰,屆時他就是仙門年輕一代新的傳奇,名揚天下。

可晏青棠卻橫插一腳,毀掉了他所有的一切,叫他落到了如今這個地步,甚至行走在外都要覆上面具遮遮掩掩。

賀堯風恨得牙癢癢,氣急敗壞的拔劍出鞘,渾身靈氣毫無保留的傾註入劍身之中。

晏青棠這才發現,他竟然也入了化神中期。

——怪不得敢獨身一人來見她。

她神色沒什麽波瀾的擡眼,腳下輕輕一踏,步法詭譎輕盈的避開了絞殺而來的劍氣。

賀堯風拎著劍的小手一僵。

他後知後覺的發現晏青棠方才騰挪間的步法有些眼熟,不自覺的瞪大了眼,面上一派不可置信。

察覺到賀堯風驚愕的目光,晏青棠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

“哎呀,”她沒什麽誠意的懊悔出聲,“一不小心被你發現啦。”

賀堯風氣的手腳發顫,說話都說不太利索了:“你——你方才,你為何會我們家的無蹤步?”

晏青棠似乎詞窮,她沈思片刻,猶猶豫豫開口:“可能……大概、或許是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兒啊。”她向著賀堯風張開雙臂,看上去是想要給他一個母愛的擁抱。

可惜賀堯風這個逆子不太孝順,二話不說就擡劍。

他的劍是賀家獨一無二的無量劍法,劍氣生生不息,劍鋒所指之地,道道劍氣迎面襲來,差點把他娘親給撞翻。

晏青棠不悅的擡劍,準備暴打不聽話的傻兒子。

“生生不息麽?”她哼了一聲,“那你也來看看我的生生不息。”

不知春在她手中挽了個劍花,劍身輕盈一震,抖落了一束劍光。

這是點蒼劍法第四式。

夜潮生。

劍氣仿若磅礴的海潮一般的湧向四方,生生不息的浪潮帶著澎湃的天地之力撞向賀堯風,一浪強過一浪。

這一劍極重,逼得賀堯風連連後退,一個閃避不及,劍氣便撞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唇齒間霎時便多了些血腥氣。

晏青棠瞇眸,緊接著指並劍訣。

不知春倒懸在她身後,劍化萬千,於是厚重的海潮中便突兀的多出了點點鋒芒。

那萬千道青綠柔潤的劍身上沾染了刺目的猩紅,淡淡的血腥氣彌散在空氣中。

賀堯風被晏青棠這一招萬劍歸宗打懵了。

晏青棠一個青山宗弟子,為何又會他們賀家的無蹤步,又會玄劍宗的世傳劍訣?

賀堯風百思不得其解,但身體上的刺痛讓他驟然回神,無量劍意傾刻間便迎上了那千百柄劍。

他有天生劍骨,所有的劍在他眼中都有跡可循,虛幻劍影被他一一破去,他準確的尋到了不知春的真身,手中長劍一挑,不知春被斬飛數十丈,重重的刺落在地。

賀堯風獰笑一聲。

他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傷勢,趁著晏青棠失了劍的這一剎那沖上前去。

這一劍幾乎調動了他全身的靈氣,劍下壓著的是狠厲的殺意,顯然是想讓晏青棠血濺當場。

巧的是,晏青棠也是這樣想的。

天地靈氣被聚於腳下,她徑自迎著賀堯風那一劍而去。

死亡的味道縈繞在鼻尖,晏青棠卻眼也不眨的掏出了重劍。

經歷過天雷鍛擊,它整柄劍都呈現出如金如玉的質感,美輪美奐的劍身出劍卻毫不柔美。

晏青棠握著它,挽出一式開天山。

這一劍本就又疾又暴戾,搭配上重劍門板寬的劍身,落下時虛空都仿佛被劍氣壓的塌陷,發出刺耳的劍鳴之音。

賀堯風的劍落在了晏青棠身前,卻有不知何時勾畫出的道道防禦符突兀的出現,被淩厲的劍氣斬破幾道,須臾之間再次符成,將他的劍阻離在了據她半指處,再不得寸進。

可重劍卻毫無滯澀的迎面劈下。

賀堯風瞳孔驟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縈繞心間,他驚恐的側身躲避。

可漂亮的劍鋒還是吻上了他的軀體,帶出一道血線。

萬籟俱靜的夜色中,晏青棠聽見了清脆的一聲。

“叮——”

賀堯風躲過了那致命的一擊,卻還是丟了自己握劍的手臂。

劍與手一齊掉落,沾染上一片血色的泥濘。

那一瞬間,賀堯風的大腦似乎只剩下了一片空白,連斷臂之痛都沒能叫他醒過神來。

——他沒有手了。

——他再也握不起劍了。

他喜歡追逐浮名虛利,可什麽樣的浮名虛利是一個斷臂之人能抓住的?

他怔怔的垂眸,眼角餘光似乎又見到了那如金如玉的劍身。

晏青棠一擊未成,又起一劍,鐵了心要痛打落水狗,送他上西天。

可她的劍卻陷在了一片氤氳的霧氣裏。

比夜色更為黑沈,比寒風更為冷冽的黑霧霎時凝聚成束,順著劍身迅速蔓延而上,不在連亭之下的威壓漫開,毛骨悚然的氣息撲面而來。

幾乎沒有猶豫的,晏青棠立刻棄劍後撤,渾身靈氣皆被調動,凝於指尖之下。

符紋不過起筆,沒名字卻驀地沖出芥子戒,擋在了晏青棠身前。

寬大的袖袍拂過虛空,連亭徑自將晏青棠攬在了懷中,骨節分明的手握住劍柄,一劍平斬而出。

這只是最基礎的劍招,但在連亭手中卻劍光如虹,一劍劈散了那團黑霧。

霧氣霎時彌散,停頓了一息之後,毫不猶豫的迅速後撤,卷起賀堯風便遁入虛空,再不見蹤跡。

晏青棠:“……”

對她就是一副蠢蠢欲動想要出手的模樣,對上連亭卻只思考了一秒就迅速逃跑。

“他是在欺軟怕硬嗎?”

到手的賀堯風狗命飛了,晏青棠心情極差,埋在連亭懷裏氣了一小會,方才擡起頭。

“不過你有一點是說對了。”她的目光落在了黑霧消失的方向。

她和連亭做這一切的目的就是引出那個幕後黑手”,而若不出意外,這團藏頭露尾的黑霧就是那位“尊主”。

畢竟天底下的渡劫境不多。

尊主的氣息似乎還殘留在身邊,晏青棠擡指拂過,有些意料之外的驚嘆一聲:“我原來真的見過他啊。”

或者說,不僅是她和連亭,就連明禪等人也曾遇見過他的氣息。

她神色忽然一凝:“糟了!師父他們!”

既然已經救走了賀堯風,那他的下一步多半是去撈他的下屬們!

晏青棠下意識的便擡步向著容瀲等人的方向趕去,卻被連亭攔了一攔。

他神色有些古怪。

“他已經走了。”

“走了?”晏青棠錯愕,半晌忽然叉腰,忍不住笑了出來,“好有意思哦。”

尊主確實是被逼出來了。

可他卻棄整個賀家於不顧,獨獨只帶走了賀堯風,甚至連半分眼神都沒有分給賀家其餘人。

似乎賀家的死活存亡,在他眼裏還不如一個賀堯風來的重要。

晏青棠慢慢吞吞的撿回不知春,不忘初心的自廢墟裏刨出那截靈脈,忍了半晌,還是偷偷湊到了連亭面前:“你說賀綏頭頂有沒有可能有點綠?”

他最鐘愛的兒子其實不是他的兒子,而是那尊主的兒子?他替他尊主養了個兒子?

連亭垂眸看著她眨著眼求知若渴的模樣,不禁失笑,屈指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

“不會。”他解釋,“賀家有融血之陣,可分辨是否是本族血脈——賀堯風的的確確是賀綏的兒子。”

晏青棠嘖了一聲。

這就有些讓人費解了。

而此刻,拍拍屁股逃走的尊主二人已然跨過大半個修真界。

這裏是一片荒蕪之地,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腐敗的氣息,陰暗的洞府之中,黑霧輕柔的放下賀堯風,鉆入了上首高坐的人軀之中。

須臾之間,那具方才還和死了一樣冰冷,毫無生氣的屍體忽然動了一動,發出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聲。

尊主擡起頭,寬大的黑色罩袍下是一張慘白的臉,其上深紅色的斑點極為刺目,大片大片的蔓延到衣袍之下。

賀堯風掙紮著爬起身,此時他才遲來的感覺到一陣劇痛,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極為詭異刺鼻的氣味便隨之沖入鼻間。

他有些反胃,但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強忍惡心疼痛匍匐在地。

卻有一雙手驀地扶住了他完好的半邊肩。

那雙手有些腫脹,腕間有一道極為深刻的傷痕,看上去隱有腐爛之相,隨著他的動作撲簌撲簌的掉下些許肉塊。

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的尊主神色陰沈,緊盯著他肩臂上鮮血淋漓的斷口。

“你的手臂……你的身體——她居然敢傷你!”他不斷重覆著這句話,看上去恨不得將晏青棠撕成碎片,以解心頭之恨。

賀堯風也恨的咬牙切齒。

脫出了死亡的威脅之後,他漸漸的也冷靜下來。

——不過是手斷了而已,他今日既逃出生天,一定還會有辦法接上!

他努力安慰自己,同時也心驚於晏青棠居然能這般輕易的破開他的防禦,斬斷他的手臂。

明明他和她是同等境界。

他思來想去,也只能將這一切歸咎到晏青棠獨一無二的雙生靈根身上。

賀堯風一時也顧不得鼻間那股詭異的氣味,撲倒在尊主腳下。

“晏青棠那個賤人暗算於我,害我丟了一臂,”他仰起頭,眼底是刻骨的怨毒,“您答應過我,晏青棠的靈根會是我的——請尊主看在我賀家供養了您這麽多年的情分下,助我剜其靈根,碎其屍骨,以報今日之仇!”

他一定要親手折斷晏青棠的四肢,也叫她體驗一下他今日之痛!

尊主盯著賀堯風的臉,因為怒氣而起伏不定的胸口緩緩平靜下來,有些意味深長的看了賀堯風一眼,開口:“好。”

敢傷他的身體,自然應當付出代價。

尊主隱於兜帽之下的唇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隨著他這抹笑,遙遠的北境,賀都內城中。

烏雲蔽月。

精美的雕梁畫棟忽然震顫起來,對峙中的眾人驚愕垂頭,眼見著大地坍塌,腳下瞬間懸空,露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坑底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極為熟悉的陰寒氣息蔓延開來,蘇群玉霎時頭皮發麻。

“魔屍!”

這哪裏是坑洞,這分明是關押魔屍的巨大牢籠。

活人的生氣讓魔屍們瘋狂,發出詭異的嗬哧嗬哧的聲響,他們踩著前人的肩膀頭顱,一點一點的爬出囚籠。

魔屍上湧。

三百年間賀家害了多少人?

答案是……不計其數。

這些魔屍平日被封在地底之下,如今重見天日,宛如過境蝗蟲般席卷而來,不分敵我的開始撕咬所有活人。

五宗之人宛若落入汪洋中的螞蟻。

晏青棠避開身前抓來的鋒利的尖爪,眼見著越來越多的魔屍侵襲而來,眉頭不禁蹙起。

她和連亭躍身而起,高高立於樹梢之上。

晏青棠垂眸,但見原本繁華的賀家此刻卻是一片屍影憧憧。

這裏是人間,卻又像是活地獄。

她曾聽過魔淵之下凜冽陰風撞在崖壁間的嶙峋怪石上,發出的尖銳、幽咽的聲音,那時只覺得像極了厲鬼哭泣,不負它的渾名。

可直到今日,聽見嗬哧嗬哧的異響,看見腳下萬屍游蕩,毫無意識、不分敵我互相啃噬的場景,晏青棠才恍然明白。

原來這裏才是真正的——

鬼哭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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