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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是因為不想喝洗腳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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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是因為不想喝洗腳水嗎?”

連亭的狀態並不算好, 臉色慘白的像個死人一般,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晏青棠看見了他發絲間夾雜著的沙礫,也看見了他眼中疲憊的血絲。

她心中驀地一酸, 聲音有些幹澀:“你……還好嗎?”

連亭點了點頭。

他動作很輕,目光卻很專註,微涼的指尖勾起晏青棠耳邊淩亂的碎發, 別在了耳後。

他十分自然的拉起了晏青棠的手, 鴿子蛋大小的一顆明珠被他放進了她的手心。

接觸到肌膚的那一刻,晏青棠驀地感覺一股極為舒* 暢的氣息融進血肉中, 渾身頓時一輕。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她能察覺到, 一直絞在血肉骨骼深處的、跳動著的雷光被撫平, 甚至於在慢慢化散。

晏青棠忽然想起雙面魔所說的話。

“他去了荒神域”。

荒神域。

對於這三個字,晏青棠並不算陌生。

青山宗藏經閣中經文讀本以百萬計, 她又是其中常客,面壁思過時也翻過幾本雜記手劄。

就算在人人可遁地飛天的修真界裏, 荒神域也是極為特殊的一個地方。

傳聞裏, 那是天地初開之所, 留存著世間最本源的力量。

混沌之力。

又經由了千萬年的演化, 方分化出了清濁二氣。自清氣中生出了人,自濁氣中孕育出了魔族。

那是世界起源之地,極為危險的禁區。

晏青棠怔怔的垂頭, 看著那枚圓潤的石頭。

她心中隱隱明白了這是何物,卻有更大的疑惑升起。

他……何至於此?

一句“你沒必要去赴險”堵在了喉間, 晏青棠莫名覺得,若是真的說出了這種話, 是在踐踏他的心意。

她怔楞的被連亭扯到了桌邊,眼看著他取出了一只食盒。

連亭唇角勾了勾, 側過頭來低聲道:“餓了吧,先吃些東西。”

他扣開蓋子,鮮甜的蟹香瞬間彌漫開來。

晏青棠詫異的擡眸。

這味道很熟悉。

青山宗山腳下面館的招牌,在宗中時,她總是磨著外門采買的執事給她帶上一碗。

但晏青棠沒動筷子,她目光掃過連亭蒼白的唇,忽然開口:“你受傷了。”

連亭未語,只是沈默的將筷子遞到了她的手中。

晏青棠拗不過他,挑起一筷子的面,勁道的面裹滿了蟹肉,一口下去滿嘴生香。

更漏滴滴答答的響動中,連亭忽然叫了一句。

“阿棠。”

晏青棠回過頭。

她看見他的唇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眼中浸滿了輕盈的光。

這是晏青棠第一次看見連亭的笑,可卻轉瞬即逝。

他驀地垂下了頭,栽進了晏青棠的懷中。

魔以人為血食,為人之死敵。

更何況是他這種臭名昭著的魔頭。

他總是要死的,至於死在誰的手中,反而不重要了。

要殺便殺吧。

意識歸於黑暗之前,連亭想。

晏青棠哪知道他這見鬼的想法,不然保管把他吊起來反覆抽上三百遍,在塞進江雲淮的丹爐裏毒上一年。

她只是條件反射的伸手扶住他,觸及到他肩背之時沾染了滿手濕痕。

刺目的血色映在晏青棠的眼底,她面色驟然起了變化:“連亭!”

他沒有反應。

碩大一顆頭壓在晏青棠的胸口,晏青棠都要窒息了,費了半天勁才拖著他擡上了塌。

她手忙腳亂的去翻芥子戒。

晏青棠此刻氣的要死。

一邊氣自己真就順了他的意,先吃了那碗面,沒去逼問他的傷勢,一邊氣連亭自己不拿自己的命當命。

明知道自己受了這麽重的傷,卻也不去醫治。

——哪怕他將這結界打開,也不至於均被困在這殿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掏出來一大堆丹藥,粗略看了看藥效,拔開瓶塞就往連亭嘴裏倒,這狗男人還不張嘴,急的晏青棠都想伸手卸他下巴。

她的罪惡之手剛伸出去,昏迷中的連亭似乎感覺到了自己危險的處境,他喉結動了動,終歸是配合著將丹藥咽了下去。

好歹逃過了一劫。

血漸漸被止住,晏青棠心頭才稍松了一下。

她抓著連亭的手,將那枚混沌石放到了他的手心。

既是從荒神域受的傷,那這混沌石應當也有用吧。

最好是有用。

不然她高低得把連亭這不要命的給扒了皮揍一頓,回頭還得帶著蘇群玉他們去他墳頭上打架,讓他死都死不安生。

晏青棠捂著腦袋胡思亂想。

“大不了我以後不向師父告你的狀,我也不讓你幫我抄書了。”她揪了揪連亭散亂的發絲,“你得醒過來。”

“不然我把你頭擰下來當球踢。”

……

……

死亡對連亭而言並不算陌生。

不過就是疼痛、冰冷、最後歸於沈寂而已,他十分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的宿命,墜落在了黑暗之中。

他少時被關在地牢中,做靈根的供體,逃出來後又墜入了魔淵,細細想來這輩子連陽光都沒見過多少。

唯一溫暖的日子就是在青山宗中。

青山風景秀美,陽光也很好,就連偶爾的陰雨連綿都不顯沈悶,劈裏啪啦的雨聲歡快的很。

會有人接受他的殘缺,不在意世人眼光,送他一柄翠微劍;會有人始終陪在他的身邊,露出比陽光還明媚的笑;也會有人忍受他沈悶的性子,笑嘻嘻的湊上前來叫他一聲“阿朝師弟”。

阿朝。

他很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就有種蓬勃的少年氣,哪像他死水般無趣的一聲。

他受寵若驚。

可那都是偷來的。

墜下魔淵的那一刻,過往所有的記憶都湧上心頭,他才知道——

原來他是個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修羅惡鬼,早已不配站在人前。

可驀地,有什麽溫熱的的東西握住了他的手。

熟悉的聲音告訴他。

“你得醒過來,不然我把你頭擰下來當球踢。”

連亭:“……”

她要實在是想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魔族有斷頭重生的秘術。

連亭這樣想。

可她的話卻叫他歸於沈寂的意識海再次悸動起來,像是被投擲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他想回過頭,想拼命地趕到她身邊。

回頭的路很不好走,遍布荊棘,每一步路都割的他鮮血淋漓。

他走得很慢,但卻很穩。

直到某一刻——

眼前驀地一片光明。

他手指微動,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溫熱滑膩的肌膚。

連亭沒忍住,又動了動指頭,偏過頭就對上了晏青棠的死亡凝視。

她垂眸看著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鹹豬手,幽幽發問:“好摸嗎?”

連亭:“……”

他頭發掩蓋的耳根後唰的升起一陣熱意,頓時僵在了原地,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好在晏青棠也沒繼續追問,又換了個問題。

“為什麽不叫醫修?”她拉著一張臉,明顯不開心,“是因為不想喝洗腳水嗎?”

連亭:“……”

他有種預感,他要是敢說不喝,晏青棠的拳頭肯定就會砸上來。

他默了默,開口召喚岳山霽。

遠處。

一腳踹翻了藥廬,正準備棄醫從文重新做人的岳山霽小手一僵。

去,他是狗。

不去,他入土。

他跳起來罵了半天,苦哈哈的從藥廬廢墟裏掏出了自己的藥箱,佝僂著腰仿佛老了十歲。

殿中。

看著他終於重視起了自己的性命,晏青棠的面色這才好看了些。

連亭昏了一天一夜,她也瞪著眼守了一天一夜,此刻他醒了過來,晏青棠只覺得心中的大石頭驟然落了地,又見連亭微微幹裂的嘴唇,便想起身去斟杯茶。

她轉過身,手臂卻驀地被箍住。

晏青棠離開的那一刻,幾乎是下意識的,連亭驟然起身拉住了她。

晏青棠未曾作防,連亭大力之下,尚還虛弱的身體陡然間失去了平衡,拽著她仰躺在床上。

他箍住她的腰,心臟瘋狂的跳動著。

離得近了,她身上那股極清淺的冷香再次滲入鼻尖,勾的他心尖忍不住發癢。

他喉結動了動。

晏青棠措不及防之下,被扯著趴進了他的懷裏,擡眼就是連亭在拉扯下微微散開的衣襟。

她臉頰霎時漫上一層紅暈,一雙眼都不知道往哪擱,掙了幾下還掙不脫。

她有些慌亂:“你……你想幹嘛?”

連亭低低笑了一聲。

“我想——”他附在她的耳邊,啞聲道,“我想問問你,還要不要我的頭?”

“我摘下來?嗯?”

如果忽略他可怕的話,這上揚的尾音幾乎燙的晏青棠心尖一酥。

她不合時宜的想起了連亭說過的那個奇葩秘術。

晏青棠:“……”

她都不敢想,某一日,自己正拿著連亭的頭修煉投籃絕技,不小心一個手滑,丟到了趕來督促她學習的容瀲手裏。

容瀲和連亭的頭大眼瞪小眼。

容瀲撅過去。

這種大孝徒還是讓明禪來做吧。

晏青棠連連搖頭:“不了不了——你的頭只有長在你的脖子上,他才是一個好頭。”

她慌慌張張的欲去扒連亭的手臂,不曾想殿門外忽的傳來人聲。

岳山霽還不知道自己來的十分不是時候,他苦著臉拉長調子:“尊上——”

連亭擡眸,指尖牽來魔氣,扯散了垂墜的床帳,眼前飄過大片輕紗,將晏青棠的視線擋的嚴嚴實實,也讓外面的人看不到她的身形。

連亭將她攬的更緊了些。

“噓。”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間,晏青棠禁不住僵了身子。

連亭這才看向殿外,開口:“嗯。”

隨著這一聲,結界驀地將岳山霽吞沒,轉眼間他就被拉進了殿中。

他看著床帳內隱約交疊著的兩道人影,嘖了一聲,有些不讚成的開口:“尊上,那位姑娘的身體尚未痊愈,不適合過多的做一些帳內運動。”

正在奮力掰著連亭的手臂的晏青棠聞聲一楞。

她後知後覺的想明白了這話何意,差點竄起來,咬牙切齒:“……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岳山霽道:“我誤會了什麽?我什麽也沒誤會。”

“我可是親眼瞧見了我們尊上被扯爛的衣裳,足見戰況之激烈,姑娘之神勇,”他誇張的擠眉弄眼,“讓萬年老光棍都開了花,還玩的這麽花。”

岳山霽跺了跺腳,扭捏道:“人家還在呢!”

晏青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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