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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雲中誰寄錦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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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雲中誰寄錦書來

她準備邁進門的腳步頓住, 收了回來。

一臉歉意地沖著龔令史道:“我這人睡覺習慣不太好,在家中時就沒人願和我一塊睡,說我睡著睡著會起來打人。這和大家睡一塊的話,恐怕會誤傷其他人。”

龔令史的臉上稍顯為難, 眉毛微微皺了起來。

韓昭忙道:“不如小人去外面住客棧, 也省得給大家添麻煩, 不知這樣是否可行呢?大人。”

龔令史皺著的眉毛又舒展開來,臉上表情顯然是松了一口氣。

他也是按章辦事, 上級把所有的燈匠都安排到永安府,那就只有睡大通鋪才能安排下,給她一人單獨安排顯然也是不可能的。但是燈匠自個兒有錢, 到外面住,他就沒法管了。

龔令史笑得和煦,道:“那自然是可以。”

還熱心地給她介紹了家客棧, “隔壁街就有一家大客棧,名字叫“有客來”, 你可以到那兒住,來往也方便。”

韓昭拱手稱謝。龔令史也樂得做個好人, 正好他也要從永安府回家,在門口還幫韓昭指了去客棧的路。

順著龔令史指的路,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就看見了那客棧。門頭牌匾上寫著大大的三個字——有客來。

夥計在店門口熱情地招徠客人, 眼尖地瞅見了韓昭往這邊過來,湊上前來問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呀?”

聽見韓昭要住店, 且是常住後, 小二臉上笑容更加燦爛,嘴皮子麻溜道:

“住我們這兒, 您可來著了,我們有客來,那可是京城數得上名號的大客棧。你在我們這住著呀,保管讓您賓至如歸。我們店裏前面好吃好喝的供著,您要是煩了,悶了,還可以去聽個書呢。”

有客來客棧前面是吃飯的地方,小二帶著他們穿過的時候,已有不少食客,最邊上有一個高臺,應當是小二說的說書的地方,只是今日空著,沒有人。

後面是店裏的客房,有三層樓,幾十間房。聽說韓昭常住,小二給她選了間朝陽的房間。

車夫選了一樓,又讓小二把他的馬拉去餵草,等明日一早就啟程回安寧縣。

第二日一早,韓昭就去了永安府。龔令史昨日囑咐她今日辰時前要到永安府報道。

依舊是進門右手邊的那間房,她進去時,已經有幾個燈匠在那候著了,不多時又來了四五個人,其中有她昨日見到的那幾個口音聽不太懂的。

而後龔令史進了房來,見著眾人,先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塊木牌子,道:“這就是今後各位的憑證,可以憑著它領月銀。每人每月二兩銀子,每月五號可以到我這兒領取,如果一個月沒有幹滿,就按天折算。各位做燈籠需要用的紙、漿糊 、絲線、木材等等一應物品都憑這塊牌子找永安府的管事們領用。”

韓昭這才知道,來京城做燈籠竟然還有月銀可以拿,也算是意外之喜。

見大家沒有什麽疑問,龔令史又繼續道:“當然,這錢也不是白拿的,你們每日也要按時上工。為了給公主慶生,籌辦了千燈宴,宮裏的工匠們做不完的燈,眾位也要參與進來。”

聽到這兒,有人憨憨笑道:“我還以為叫我們從那麽大老遠的地方來,是要做我們自己地方的特色花燈來給公主看呢。”

龔令史笑道:“你們自己的花燈也是要做的,但是宮裏的花燈也是要完成的,這又不沖突嘛,離公主的生日還有兩三個月呢,足夠你做的。”

他又接著道:“你們做燈籠的場所就在這永安府裏,待會兒我帶你們去認認。每十天可以休息一天,如果有事找我告假也是可以的。”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諸位還有什麽疑問嗎?”龔令史端坐椅子上,最後問道。

眾人聞言,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跟旁邊的同伴嘀咕了幾句,但也沒有提出問題,看來是沒什麽疑問,對龔令史說的這些都很滿意。

龔令史捋了捋胡子,準備起身帶他們去後面。

忽然一道聲音響起。

“大人,我們能見到皇上嗎?”

龔令史瞇了瞇眼睛,朝說話之人撇了一眼,認出來是昨日要去客棧住的那少年。

他從嗓子眼哼出了幾聲笑來,道:“年輕人,能不能見到皇上就全看你的運氣了。”

按照往年典禮的禮儀規範,禮部八成會把這次千燈宴的花燈安放地點置於鳳陽門前面那條大街上,供聖上公主和文武百官游覽觀賞。

至於聖上到底會不會去,就全憑他的心意了。這誰能猜到呢?

眼見大家都朝她往來,韓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裝出一副憨厚的樣子,道:“上京前,我家裏人就說,要是這次能見到真龍天子呀,就是我們家祖墳冒青煙了。從我們那兒到京城,跋山涉水的,要是能見到皇上一面呀,我可就此生無憾了。”

此話一出,其餘人也呵呵笑了起來,有人被他引得也吐出真言,“說實話,我也想著來這兒能見到皇上一面呢。出來的時候,我還跟村裏人吹噓,說咱以後也是來京城,見過皇帝的人了。”

龔令史輕輕笑了幾聲,提高了聲音道:“皇上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到時幾千盞燈,擺在街兩邊,聖上若是一高興,去看上兩眼,你們就有福氣見到皇上了。”

韓昭憨憨笑,和其他人一樣欣喜道:“真的嗎?那太好了。”

龔令史笑著搖了搖頭,也不再說什麽,去打破他們這個渺茫的希望,起了身,帶著他們往後院做燈籠的地方去。

東側院和西側院都有巨大的空地,場地上已經堆了些竹條,砍刀並其他工具之類。借著龔令史介紹各處地點的時候,韓昭在他身旁見縫插針地問了一些千燈宴的事情。

龔令史有的回答了,有的就避而不談,從他的零零碎碎的回答中韓昭大概明白了,這千燈宴可不像安寧縣的花燈比賽,決出個一二三四來。

宮裏征集舉國上下的燈匠過來,最後大概就是把花燈裝滿鳳陽門前面的那條大街,皇上和公主,甚至可能只是遙遙望一眼,這場千燈宴就盡了它的作用。

從永安府出來時,韓昭心緒有些低沈,天色還尚早,她不想直接回客棧,索性邁著步子往前面信步走著。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已經走到了興化街,一條她兒時走過無數遍的路,街的盡頭就是裴府——她的家。

韓昭腳步遲緩地往裴府走去。破舊的大門上被貼上了封條,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封條也破碎不堪,褪去了顏色。

她在街角站定,兩條腿像灌了鉛,再難挪動一步。

“年輕人,來一碗湯餅不?”一道有些慈祥的聲音忽然在韓昭身旁響起。

她下意識地回頭,原來自己站在了人家的攤位旁邊了。

韓昭看了一眼擺攤的攤主,她記得這個阿嚒。

從她有記憶開始,這個阿嚒就在她家對面的街角擺攤,春夏賣糖水,秋冬賣湯餅,她小的時候還總讓家裏的仆人帶她來攤上吃東西。

此時已是深秋,攤上自然賣的是熱乎乎的湯餅。許是見她在攤前站了許久,阿嚒才主動招呼。

韓昭望了一眼破落的裴府,深深呼出一口氣。爾後,點了點頭,在攤子的桌椅處坐下,點了一份羊肉湯餅。

此時攤上也沒有什麽人,攤主端上湯餅時順道和韓昭嘮起來:“你是從外地過來的吧?看你面生的很。”

韓昭失笑,阿嚒算得上她來京城見到的第一個故人,想到這兒,不免有些物是人非的感嘆,回道:“對,外地來的,昨日剛到京城。”

阿嚒見她目光一直盯著被封條封住的裴府,善解人意道:“你是好奇那家怎麽回事?”

韓昭看了她一眼,見她表情如常,才點了點頭。

阿嚒嘆了口氣,惋惜道:“哎呀,那家呀,聽說是那家大人通敵叛國了,畏罪自殺,朝廷就把他家封上了,門上就一直貼著封條呢。唉,可惜了,那家人看著都是好人呢,就算死了這麽多年,宅子也沒有鬧過事兒。”

韓昭攪面湯的勺子停住了,低著頭,忽然問到:“你相信他們真的通敵叛國了嗎?”

阿嚒在案板上細細地切著羊肉,手上動作不停,嘴裏道:“誰知道呢,咱小老百姓關心這個也沒用啊。”

氤氳的熱氣蒸騰在眼前,韓昭頓了下,才重新攪動勺子,慢慢喝了口湯。

再回客棧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韓昭洗漱完了,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銀色的月光透過窗柩落在客房的地板上,更夫打更的鑼聲在夜色中傳來,她忽然很想給賀小姐寫信。

熄滅的蠟燭被重新點燃,韓昭從包裹裏取來紙筆,在紙上落下筆墨:

蘭君小姐。見字如面,展信舒顏。

寫完這開頭的幾個字,她停了筆,卻不知道該怎麽往下寫。

寫些什麽呢?寫她已平安抵達京城,卻發現要見到皇上還是難如登天?

寫一個好人的含冤而死無人在意。如果沒有一個人記住他,恥辱的罪名會刻在歷史上,永遠陪伴他?

寫京城的夜晚讓人難以入眠嗎?

墨汁匯聚在筆尖,落在紙上,洇出一個大墨點。

韓昭深吸了口夜裏清涼的空氣,把這頁紙揉成一團,換了張紙來。

她擡頭看了眼圓圓的月亮,像她臨走前那晚,和賀蘭君在竹林外看到的那輪月亮那麽圓。

她重新下筆。

寫她路上看到的天空結群飛過的大雁。

寫她住客棧時遇到的院子裏的綠芭蕉黃桂花。

寫今日她吃的那碗羊肉湯餅多鮮香味美。

不知不覺,信已寫了幾頁,最後一頁的結尾,韓昭想了一下,鄭重寫道:

千山萬水,願君安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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