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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沈銀鑄心(二):“要想破陣,刺我一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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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沈銀鑄心(二):“要想破陣,刺我一劍就是。”

似墜入深潭,耳邊傳來點點水聲,麻痹的知覺終於回歸,林斐然驚坐起身,如同溺水得救一般,原本窒息的喉口猛然灌入一口空氣。

在清醒的瞬間,她手中便凝起了一柄氣刃,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四周。

如鏡般的沈銀水鋪陳而去,水影剔透,濕潤衣擺,一列長明燈在身前橫亙而過,幽藍燭光映倒水面,像一條蜿蜒長河,彌漫的水霧四散,逸出一抹淡淡的鯨涎香。

她當即明白自己是被人拉入了陣法,嘴上問道:“哪位道友?”

心下卻不住猜測。

同她有怨的無非那幾人,要麽是被斷靈器,心有不忿的清雨,要麽是假意慈悲的太徽,要麽是哪位看她不順眼的同門弟子,更或者,是突然發病來了興致,想要和她長談的張春和——

“是我啊,慢慢。”

以這列長明燈為界,對面陸續浮起稀疏的光影,交織間,一道淡藍身影正坐其中,燭火漸明,他的容貌也清晰起來。

林斐然並未收回氣刃,只直直看向他,輕聲道:“衛常在。”

衛常在獨坐陣中,身姿挺直,面上明暗交織,卻沒多少神情,如霜雪偶人,那烏黑的眼珠看著她,似有波動。

“慢慢,多日不見,你還好麽。”

慢慢是林斐然的乳名,衛常在第一次聽聞時沒忍住笑了許久,難得的笑,還說這名很襯她,四下無人時,他就愛這般叫。

但現在林斐然不愛聽了。

“這個名字不該你叫。”她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心生戒備,“你想做什麽?張春和讓你來的?”

距林斐然下山其實並未太久,他卻好像多年未見般久久凝視她,此刻不由一怔:“慢慢,你從來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你的傷好些了嗎?”

“與你無關。”林斐然垂下眼眸,餘光掃向四周,既是陣法,便有陣眼——

“慢慢,陣眼在我身上。”直到林斐然視線移回他身上,他才繼續開口,“要想破陣,刺我一劍就是。”

他從身側拿起一柄雪色長劍,向她示意:“瀲灩那日被你留在了道場中,霜雪傾覆,冷得刺骨,但仍舊刃光寒明,用來刺人破陣最好。”

即便到此時,他也還是那般冷靜從容,好像被雪凝過的劍真有這樣趁手的好處一般,可林斐然知道,這分明是胡話。

衛常在是難得一見的天之驕子,平日裏行事待人看似有禮有節,實則性情冷淡少欲,一派無愛無恨之姿,一看就知道是道和宮弟子。

但他也會生氣郁悶,面上不顯,就愛說話繞圈,從不言明,一雙眼直勾勾看人,非得要別人抽絲剝繭從中品出那點言外之意。

現在就算不細品,也看得出他在生氣。

他有什麽好生氣的?

她移開視線,仍舊在這明暗交界中尋找另外的破法:“我不用你的劍,既已還你,也算是物歸原主,如果你不是張春和派來的,那便把陣解了。”

衛常在沈默半晌,又問道:“瀲灩,你不要了嗎?我當初走了很久才找到的,它被埋在太湖底,要等到第一縷晨曦浸入水中,方可見到一抹蹤跡——”

“你大費周章做出這個陣,就是為了和我回憶往昔嗎?”林斐然打斷他。

衛常在眨眼,看向四周,慢慢起身,赤足踏上水面,蕩出圈圈漣漪,他說:“當然不是。”

他向前走來,輕而易舉地跨過那列長明燈,面無悲喜,他擡起手:“慢慢,你去妖界了,對麽?妖界妖人眾多,十分危險,我是來帶你回去的。”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又道:“不是回道和宮,我在東渝州有一處宅邸,師尊不知道,你可以去那兒。你的物什我都收在房裏了,隨時能帶去給你。”

話落之時,他已經走到她身前,她也提起氣劍指向他,帶著熟悉的寒意。

衛常在大多時候話都少得可憐,薄唇輕抿,仿佛誰也撬不開,但兩人獨處時,他會說很多,細究起來,他們其實都不是寡言之人。

林斐然沒有回答,仍舊是那句話:“把陣解了。”

“不解。慢慢,妖界險惡,族人好戰,人人都是修士,你在此處會吃虧的。”衛常在不見那近在咫尺的劍,只看向她的肩,確認沒有傷處後,目光又落在她的面容上,“我不會要你的劍骨。”

若要論固執,沒人比得過他。

“慢慢——”

“別這麽叫我。”

林斐然想動手,卻發現自己靈力更加滯澀,連氣劍都差點凝不住。她與如霰終究相差太多,只是結契便已耗費她大半靈力。

想到此處,她果斷散了氣劍,後退半步,同他拉開距離,暗中驅動右眼刻下的契紋。

“……慢慢,我只是十分不解。”感受到林斐然的抗拒,他微微嘆息,後退一步,那向來平緩的眉峰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些困惑。

“你到底為何生氣?”

此刻,林斐然竟覺得有些好笑:“你問我?”

說到此處,他竟然席地坐了下來,淺藍道袍浸入水中,在這法陣中泅出一道墨藍水痕。

他拍了拍身前,濺起一片水花,隨即擡頭看去,示意她也坐下,一副論道之姿。

陰陽魚仍無動靜,林斐然一時拿不準如霰到底是沒醒,還是無意來助她,便順勢坐了下去,只暗中調息,恢覆靈力,等待一個最好的突破時機。

衛常在一如既往坐如青松,他凝視著林斐然,雙唇微張。

“我也曾細細思索過緣由,想來想去,大抵是換骨一事,可這不是什麽大事,在換骨前,我自會去見農月長老一面,你又何必生氣?”

他神情自然,似乎真的不懂,看得林斐然語塞,一時竟不知從哪說起:“你找她又有什麽用?是張春和要剜我的骨頭,你們誰能阻止?”

衛常在微怔,眨眼不解道:“何必舍近求遠,師尊雖善煉丹,卻不會取骨,此事極為精巧細致,未練就妙手不能成,即便是醫道一脈也只有農月長老有此技藝,去了她的手,她要怎麽剜你的骨呢?”

“……”

林斐然有些愕然。

見她神情,衛常在輕嘆口氣,似是明白什麽,他微微傾身,掌心撐在水面,那黏膩的沈銀水漫過他的指縫。

“慢慢,以往我說道和宮不適合你,你還要和我生氣。我並非妄言,你與我們都不一樣,你的眼睛,只往天上看就好。”

向來心性高潔,無所欲求的道子告訴她,只需看著天上清明,不必註視泥中雪汙。

這一刻,林斐然好像有些不認識他,可她心底竟並不感到意外。

自相識起,衛常在就是同門口中那個天賦異稟、不可褻玩的高嶺之花,一同出任務,他也總是在閉目修行,若是眾人不敵妖獸,他也會挺身而出,一劍斬去,身形漠漠。

他是這一代最為出眾的道子,是眾弟子眼中的道標,是能帶領道和宮再次走向輝煌的天之驕子。

多年相處,林斐然知道他性子和常人有些不同,只是這樣的話,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出。

林斐然直視回去:“你覺得不重要,就可以一直瞞著我嗎?衛常在,這是欺騙。你與秋瞳如何,那是你的選擇,我無法幹涉,可我們到底做了十年的朋友,你不該和他們一樣騙我。”

衛常在又靠近一分:“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又何必說出來讓你憂煩?慢慢,你太較真了,人生在世,難得歡心。你不知曉,便仍能享受他們給你的關愛,哪怕是假的,但你的喜悅卻是真的,不是麽?”

虛幻的快樂和真實的痛苦之間,他為她做了選擇,就像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風雪瀟瀟,她被掩埋其中。

太徽和清雨曾暗示過她較真,同門弟子也笑過她較真,大家都一樣,只要面上能過,真的假的都不重要,較真的人破了這規矩,所以令人厭煩。

林斐然十五歲那年,匡風長老的大弟子常衡盜取了十枚三元天子丹,被縛於道場中央,接受各長老及弟子審判。

那時林斐然有許多疑問,許多不解,在長老征詢眾弟子意見時,她站了出來,訴出種種不合理之處,卻都只被唏噓起哄,於是她據理力爭,向來不多言的人幾乎算是舌戰群儒。

被縛的常衡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抿出一個笑,嘴唇翕合,他說:“師妹,多謝,回去罷。”

林斐然沈默良久,沒有退回,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裏,看著他垂下頭,自認罪行,然後被挑斷靈脈,送到山下,自此再未見他。

那時,太徽拍著她的肩寬慰。

“斐然,常衡是否偷盜一事,不重要,究其緣由也無必要,你還是個少年人,所以會覺得不公,覺得奇怪,但等你再大些,你就明白了。”

為什麽這樣的事長大了就會明白?真相為什麽不重要,疑點重重,更要細查不是嗎?

直到現在,她也仍舊不懂,不對的事,不論過了多少年,都依舊是錯的。

如今,就連衛常在也告訴她,是她太較真了。

她又問道:“對你來說,都不重要,我們的婚約不重要,是真是假不重要,那什麽才重要呢?”

衛常在看她:“命定如此,我與你無情緣,秋瞳才是有緣人。可此後你我便要不覆相見嗎?我們之間,就只有你情我愛嗎?大道之途,太上忘情之道,情愛並不重要。”

“都忘了,你修的是天人合一之道……這麽說來,你當初同我在一起,不是因為喜歡?”

輪到衛常在沈默了,他像是在思索,卻又不得其法:“慢慢,我無法確定,但想來不是,我們是同道人。”

林斐然笑了一聲。

他們說的真對。

如果不較真,她可以無視秋瞳,死死抓住這份婚約不放,如果不較真,她可以裝作不知換骨一事,繼續享受太徽清雨的關愛,如果不較真,她不必逃到妖界,樹敵眾多。

“可我偏偏愛較真,怎麽辦呢?改不掉了,也不想改。”她擡起頭,靜靜註視他,“我曾經去山下找過常衡師兄,可到處都沒有他的消息,衛常在,你說,他在哪?”

衛常在無言,他回望她,眸中映著不動的火光。

林斐然心中篤定:“你知道他在哪,你也知道事實,但你還是和他們一樣,一如對我這般,冷眼旁觀。”

衛常在否認後半句:“我從未對你冷眼旁觀。”

下一刻,好不容易凝好的靈力聚成氣刃,如電般向他攻去,衛常在沒有躲閃,那氣刃直直刺入他的臂膀,他亦沒有生氣和不忿,只是看著她。

“慢慢,你以前再生氣也不會向我動手。”

一擊即中,但林斐然積蓄的靈力也頃刻間幹涸,她輕喘著後退,本想再找破綻,可四周沈銀水暗湧,一點點纏上她的四肢,如同陰冷窺伺的蛇終於出動,纏繞間令她無法動彈。

她了解衛常在,知道陣眼在他身上這話絕不假,但同樣的,他也了解她。

他只是在等,他想知道林斐然會不會出這一劍。

她到底還是出了。

衛常在起身,淺色道袍被浸濕大半,正淅淅瀝瀝滴著水,他毫不在意地向林斐然走去:“慢慢,我先帶你去東渝州,再找醫者驗傷,其他事之後再談……”

他向林斐然伸出手,一道影子飛快晃出,汪的一聲,不知從哪躥來的白毛小獸一口咬住他的掌根,前爪亂刨,後腿在空中猛蹬。

衛常在一滯,卻沒有甩開它,而是看了林斐然一眼,繼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這才開口:“你新養的狗嗎?它怎麽會進來,如果你想,可以一起帶走。”

林斐然:“……這是狐貍。”

衛常在不顧掌根流出的血,答道:“狐貍也可以,不論什麽都無所謂。”

林斐然似有所感,擡頭看他,一只游魚在瞳仁深處顫動,她說:“這狐貍不是我養的。”

“那……”也無所謂,如果喜歡,可以擄走。

剩下一句還未出口,法陣驟然一震,淺水波紋四起,晃動不止。

碧眼狐貍立即松開他,汪地一聲朝後奔去,停在一道白影身旁,頓時底氣十足,昂首搖尾。

來人輕斥:“蠢東西,用此等陰邪之術的人是什麽好的嗎,張嘴就敢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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