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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沈銀鑄心(三): 除咒之痛,猶如破繭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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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沈銀鑄心(三): 除咒之痛,猶如破繭化蝶

“蠢東西,用此等陰邪之術的人是什麽好的嗎,張嘴就敢下口?”如霰側目掃過,似笑非笑,扔出一方錦帕,“自己擦了,撒什麽嬌。”

碧眼狐貍嗚咽兩聲,鉆在那方錦帕上擦了擦嘴。

衛常在前移半步,擋在林斐然身前,手中瀲灩出鞘:“閣下是?”

對方並未回答,只是越過那狐貍,不急不緩向此處走來。

“追魂之法,加之雙方心血,以沈銀雷水為渡,明鏡為橋,引人入陣。少年人,水是善物,卻被用在此等陰邪之法上,小心反噬。”

當年衛常在種相思豆時各取了三滴心頭血,他抽出其中一滴做成這追魂陣,陣中融入了他與林斐然的血,便只看得見二人容貌,像如霰這樣硬闖入的不速之客,只能見到一道模糊白影,連聲音都仿佛隔了一層罩子,不甚明晰,雌雄難辨。

至於那只狐貍,它無血無肉,算不得生靈,形貌便十分清晰。

它擦完嘴後狗腿地貼在如霰腳邊,無他,如霰身上飾物太多,香極了,它忍不住嗅嗅舔舔,直到被頭頂眼風掃過才老實下來。

如霰停下,離了兩人三尺遠,他睨向林斐然,不由得感嘆:“當真是神仙肉,迄今為止已經是第……四次了,四次有人要殺你。”

似是知道兩人聽不清他的話,他故意說得緩慢有力。

林斐然:“……”

她覺得這兩人說話都不好聽,各有各的噎法。

衛常在聞言卻回頭看她一眼,眉頭微蹙,不知又在想什麽,片刻後又對這白影道:“不論閣下為何而來,還請離開。”

他向來嘴上講禮,但林斐然心中清楚,衛常在的禮節只是一個必要的前置,就像吃面之前象征性吹一口,吹過之後,不管冷熱,照吃不誤。

果不其然,見他下一刻便要拔劍而向,林斐然立即擡腿而出,將他的手壓了下去,錚然一聲,瀲灩回鞘。

烏黑的眸子回望,他眼中除了疑惑外,還有些道不清的情緒。

林斐然直視而去:“衛常在,該離開的是你。”

衛常在看她,慢慢站直身子,水洗的黑眸一瞬不瞬,他道:“我們是同道……”

林斐然未開口,一旁卻傳來清晰的咋舌聲。

“聽夠了。”

如霰十分不耐,此處無光無風,陰濕至極,本就令他不喜,且他向來對這些話沒有半分興趣,聽著只覺得頭疼。

不待二人反應,如霰擡起手,靈力匯聚,縛住林斐然的水繩瞬時凝冰而上,如碎玉般崩開。

幾乎是頃刻間,衛常在收回的劍便再次出鞘,勢如閃電。

某些時候,他和林斐然確實很像,不論對方什麽境界,都敢去拼一拼。

長列的長明燈猛然燒灼而起,火光濺入雷水中,頃刻間流竄出一道符文,道道電光混著風雷涉入衛常在腳下,水箭乍起,追隨在他身側,同劍一同殺出。

風雷襲來,吹起如霰的衣袍與發尾,他卻沒有閃避,仍是擡起了手,不緊不慢地點評:“確實有狂傲魯莽的資本,但比起你想要抓走的那位,天資還是差了些。”

雪發飄散而起,袍角翻飛,碧色眼眸點起浮光,在這暗色中耀目鮮活,翻手間,龐大的靈力如天河倒灌,傾軋而下。

霎時間,自他足下而起,那幽郁的沈銀水便如風幹般迅速退去,長明燈驟滅,只餘一盞喘息,空中再無潮濕之意,只留幾分隱秘的冷香。

這一擊並未朝衛常在襲去,卻因為抽幹了他以心血作引的法陣,將他傷得不輕。

如霰掃他一眼,看向這臨近崩潰的法陣:“既有天資,便不要浪費在此等邪術上,如此,方有大道。”

語罷,他再也不願在此處多待一刻,立即轉身離開,那碧眼狐貍轉頭朝林斐然嗷嗷兩聲,示意她跟上,隨後屁顛跑到如霰身邊,昂著頭,神氣離開。

衛常在趴伏在地,神情沒太多波動,仿佛受傷吐血的不是他,只是聽到離去的腳步聲時,他下意識擡眼去看,恰巧撞進林斐然眼中。

她停了腳步,就這麽在遠處看著他,四周只剩一盞極暗的長明燈亮著,堪堪描出她的身形。

很奇怪,他現在想的不是這人的身份,也不是無法帶她離開,而是在心下疑惑,她會放下重傷的他就此離開嗎?

林斐然站在不遠處,束腰窄袖,長發半挽,餘下的靈風卷起她的袍角,那是與人界截然不同的樣式,穿在她身上,襯得人十分挺拔。

比起在三清山,現在的她開闊許多。

他靜靜看著她,心裏默默數著,十、二十……他眸光微動。

林斐然踏步而來,半蹲於他身前,卻只是從芥子袋中拿出一串紅繩,繩上串有一粒玉珠:“還記得嗎,這是我們之前去抓的蜉蝣蝶,我的已經被放飛了,一時忘了你的還在我這裏。”

在衛常在靜默凝視的眼中,玉珠破碎,一只剔透的蜉蝣蝶振翅而出,他指尖微動,卻難以起身。

“衛常在,我已然下山,不再是道和宮弟子,更不會回去,我想尋到我的道,它肯定不在山上。”

她起身要走,卻被拉住袍角,他嗓音滯澀,問道:“你的,是什麽道?”

林斐然望著逐漸消散的法陣,陣外溶出兩片顛倒的天色,那是燦烈的燒雲暮色與茫茫的雪日晞光交織而成,感懷間,她轉身向日暮走去。

“肯定是和你不一樣的道。”

法陣消散,暗色褪去,她的身影終於消失,四周露出三清山無邊風雪。

風雪自窗外灌入,門外之人終於得進,只是在見到他的傷勢後一頓,隨即大呼:“衛常在,你沒事吧?!”

秋瞳向他奔去,仿佛又見到了上一世倒下的衛常在,眉眼間滿是心疼:“怎麽傷成這樣……”

她半蹲下,正要伸手扶起他,卻一下撞入那雙眸中,如水洗的黑玉,寂而冷,那是她以前從未在衛常在眼中見過的目光。

絕非故意對她冷然,只是單純的望之生寂,燃不起半點星火。

“陣法反噬而已,不是什麽大事。”他如此解釋,擡手擦去唇角血色。

秋瞳的手頓了一瞬,晃神間,衛常在已然起身,他身上的道袍泅濕大片,赤足上凝了些許寒霜,他卻渾然不覺,只問:“何事?”

秋瞳視線飛速從那些吊詭的銅鏡上掠過,暗自壓下心驚,解釋道:“我方才尋你,見你不在主屋,又聽得偏房處有聲響,這才過來。

我是想問,屆時飛花會,能不能和你一起行動……”

“好。”他毫不猶疑回答,轉身走至櫃前,從中取出一套衣袍。

“不知此次飛花會如何舉辦,若是有困難之處,可否請師兄小施援手。”秋瞳神色有些為難和小心,她其實拿不準衛常在的態度。

“好。”他依舊回答得很快,不同尋常的快,似是未經思考那般。

秋瞳聽出些許不對勁,可他神色如常,只是抱著衣袍看她:“我要換衣了。”

秋瞳一怔,登時反應過來:“那你的傷……”

“多謝師妹記掛,小傷而已,我會處理好的。”

秋瞳看他幾息,垂下眼,小聲說了句“註意身體”便離開了,只是門未關好,留了三指寬的縫隙。

衛常在只略略看了一眼,他無甚羞恥心,向來不在意這些,即便門未關好,尚有狹隙,他也毫不在意地脫衣換袍。

只是換好之後,他便停了一切動作。

他確然是想讓秋瞳離開,卻不是因為換衣,他甚至沒聽清秋瞳方才說了什麽,腦子裏只反覆著那幾句話。

“該離開的是你”

“肯定是和你不一樣的道”

還有,方才那不知是男是女的人所說的,在他之前,已有三人向她下殺手。

不知多久,他終於有所動作,轉著僵硬的眼看向鏡中,刻意忽略的傷再度染濕衣袍,昭示著她並未留手,他又看了許久,這才吃了丹藥,回身打坐,閉目調息,

經此一役,他確然受傷不輕。

靈力淡淡在奇經八脈間流轉,他睜眼,望向那垂掛而下的銅鏡。

這二十四面銅鏡是他多年搜尋而來的寶物,有一雅稱,時人喚作二十四橋明月夜,可照過去,顯如今,做連橋,只是不能窺未來。

他境界不夠,若要顯如今,便只有幾息時間,是以他時常用來照過去。

照他自己的過去。

砰然一聲,房門緊閉,屋內陷入幽暗,面面銅鏡亮起,俱是他的回憶,每一面鏡中,都凝著一抹身影,她站在前方,單手執劍,任爾東西。

如風中石,水中舟,風吹不滅,水覆不沈。

他向來在石上,在舟裏,在她的眼中,原本如此,本該如此。

調息許久,心悸之感仍未停止,所思皆是她那望向廣闊天地的眼神,所聞俱是一句非同道。

非同道、非同道——靈力忽滯,一口淤血噴灑而出,如冰似雪的面容終於染出其他顏色。

他直起身,用錦帕拂去濁漬,即便淤堵已出,他仍舊心緒繁雜,久久未平。

憶起當年與師尊定下的盟約,憶起與林斐然的過往種種,他再度睜眼,一雙烏眸定定而視,只看滿室寂靜,隨即並指喚出一只紙鶴。

“師尊敬啟,弟子欲閉關靜思三月,飛花會時再行出關,頓首。”

紙鶴遁入風雪,他緩緩閉眼,一室寂滅,唯有鏡中身影恒常。

*

走入無邊暮色,夕陽熔金,一身玉色長袍的如霰盤坐屋頂,日光直映下,銀飾愈發灼目,他微蹙的眉頭也清晰可見。

而在他身側,那只碧眼白狐正到處亂跑,它將那金光油亮的梧桐落葉看成了真金,咬一片,吐一片,樂此不疲。

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它立即扭頭,興奮地朝林斐然吠了兩聲。

林斐然抿唇,走到如霰身邊,望著他微蹙的眉,道:“抱歉,又將你卷入其中。”

如霰並未睜眼,他沐浴在日色下,涼聲問道:“你手很長?”

“什麽?”林斐然疑惑地應了一聲。

如霰這才掀起眼簾看她,目上紅痕拉成一線,如同天際那道緋霞:“整日開口便是抱歉,手不夠長,怎麽抱得了這麽多?”

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林斐然頓時有點想笑,但不好太過明顯,只抿下唇角,在他身側坐下。

碧眼白狐跑到她懷中窩坐,伸爪刨向風中落葉,晃了幾下,未曾沾邊,葉片依舊悠悠隨風,它剛嗚咽兩聲,油亮的梧桐葉便被她並指挾住。

雙指修長有力,指根處長著幾個不甚精細的繭,利落一翻,那葉片便被搭到它鼻尖。

即便感覺不到癢意,它也裝模作樣地抖抖耳朵,仰頭看去。

少女垂眸,細碎的發勾勒在沈金般的光中,黑白分明的眼凈澈,不似她的手那般鋒銳,反倒顯出幾分平靜與寬廣。

它登時在她懷中拱了幾圈,顯然是喜歡極了。

“不必多思,這番不悅與你無關,只因為本尊獨愛烈日燦陽之景,十分不喜方才那般濕冷的法陣罷了。”如霰終於曬足日光,神色緩和下來。

他望向林斐然,隨手一擡,指間出現一樽玉兔搗藥的銀盞杯,樣式有幾分可愛。

“這是方才那人鋪就的沈銀水,種有雷根,十分難得,本尊將它煉化至一盞——看什麽,你以為那退潮的水去了哪兒?有人千裏贈寶,不如收下。”

林斐然擡手接過,杯盞看著不大,入手卻如榔頭般墜沈。

“有人怨憎,繼而追殺,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你不必為此向誰道歉。”他轉眼看向林斐然,翠色眼眸在日光下映出一縷泓光,“這並不代表你做錯了什麽,相反,這是一種榮耀,一種獨屬於強者的榮耀。”

“一人殺之,是為砧板魚肉,十人殺之,是為敗逃之兵,百人殺之,便是一方禍首,但千人殺之,就是亂世梟雄,萬人殺之,那他便是對錯本身。

有時候,殺戮反而是一種讚揚。”

林斐然擡眸對視,如霰直道:“他們殺你,是因為怕你、妒你、恨你,故而,你不必為自己的獨特與強大向任何人道歉,同樣,我也不會接受。”

這番話甚至算不上安慰,他只是以自己的道解釋了“不接受抱歉”的話外之意,那是一種以身殉之,獨步天下的毀滅之道,林斐然或許不認同,但此刻對她而言,的確有些另類的寬慰。

日暮黃昏下,她竟感受到一種暌違已久的坐而論道之感。

她望著手中的沈銀水,問道:“尊主,你當年是如何尋道破境的?”

夕陽西下,尚留一抹殘紅勾在天際,如同一片將滅的燼火。

他並未回答,直至夜色升空,他才起身道:“忘了,和你一樣,記性不大好。不過,對你而言,尋道的第一步,至少是先診治靈脈。”

“夜色已至,可以開始除咒了。”他垂眸而視,“除咒之痛,猶如破繭化蝶,漫長而痛苦,你能忍受嗎。”

林斐然起身,目光清正,剔透含光:“可以。”

“那便開始。有句話,你最好記在腦子裏——不準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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