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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雙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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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雙章】

細究許清桉的用詞,是收獲幸福,而非追尋幸福。

他似乎十分篤定,他能做得比三哥更好,能給阿滿一份無與倫比的深情。

哈,真是個狂妄自大、一廂情願的家夥!他想給阿滿幸福,也得看阿滿肯不肯要!

……那,阿滿肯不肯要?

裴唯寧回憶薛滿對許清桉的百般維護,不許旁人說他的任何壞話,不喜蔣蕓娘對他的亂點鴛鴦。與許清桉在一起時,她總是笑容滿面,言辭間輕松自在,帶著少女獨有的任性恣意。

比起從前的阿滿,現在的她是前所未有的鮮活歡暢。

她也喜歡許清桉嗎?像喜歡三哥那樣的喜歡?

裴唯寧的思緒飄到半年前,她偷聽到母後與三哥的對話後,跑到禦花園問阿滿:天底下的男子那麽多,難道她非三哥不可嗎?

阿滿道:天底下的男子數之不盡,但我認識的人裏三哥對我最好。

那時的她們很天真,以為成親便是終結,阿滿沒機會遇到其他男子,對她好過三哥的其他男子。

可惜老天愛開玩笑,三哥犯了錯,阿滿離開京城,許清桉從天而降!

裴唯寧敲敲脹疼的腦袋,將被子蓋到頭頂:都怪自己這張烏鴉嘴,愛問一些不可能的問題。這下好了,不可能的事情變為可能,三哥馬上要雞飛蛋打了!

裴唯寧硬在床上躺到中午,直到薛皇後派人請她用膳才肯起身。她無精打采地用了兩口菜,便放筷道:“母後,我飽了。”

薛皇後看她一眼,“昨晚不是說留宿薛府,怎又回來了?”

裴唯寧瞎編:“哦,我忽然發現沒帶換洗的衣服,等改日準備妥了再去過夜。”

薛皇後怎會看不出她的強打精神,“你與阿滿鬧別扭了?”

“當然沒有。”裴唯寧矢口否認,“我與她是最好的姐妹,怎會因個……因為換洗的衣裳鬧別扭。”

孩子大了,薛皇後並不打算追根究底,淺淺點撥一句,“阿滿失憶後,倒多了幾分這年紀該有的脾氣,你莫要只顧自己,也得考慮她的感受。”

裴唯寧有氣無力,“嗯,好,我知曉了。”

道理大家都懂,但做起來何其困難?比如三哥,明知不該隱瞞南溪別院的事,卻還是瞞了。比如她,明知不該因許清桉的事情介意,卻多少還是如鯁在喉。

“林何舉。”裴唯寧私下問侍衛,“你覺得我以後該怎麽面對她?”

林何舉道:“公主是指誰,許少卿還是薛小姐?”

“許清桉算個什麽東西。”裴唯寧習慣性地貶低對方,以此掩飾內心落寞,“我與他才認識幾天?哼,他也配本公主牽腸掛肚!”

“公主所言甚是。”林何舉同仇敵愾,“許少卿不識好歹,不配公主殿下浪費情緒。”

“說得好,繼續說。”

林何舉不痛不癢地又罵了幾句許清桉,隨即話鋒一轉,“依屬下之見,薛小姐與公主是十幾年的好姐妹,即便做不成姑嫂,也抹不去你們之間的深厚情誼。”

“你的意思是,我該支持她和許清桉在一起?”

“公主,無論薛小姐選擇誰,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旁人無權幹涉。”林何舉道:“您身為她的好姐妹,只需要支持她即可。”

裴唯寧靜默良久,道:“我支持過三哥的。”

結果搞砸了一切,導致阿滿傷心離開。在長達半年的懺悔愧疚中,她發誓餘生要對阿滿好,不再幫別人欺瞞傷害她。

三哥也好,許清桉也罷,都抵不過阿滿在她心中的地位。她們是一輩子的好姐妹,不該,也不會因某個男人離心反目。

天下之大,還愁找不到個合心合意的男人嗎?不對,找一個哪能夠,她身為公主,當然要找一堆合心合意的美男子,全部豢養在公主府的後院中!

裴唯寧豁然開朗,踮起腳,拍拍林何舉的臉頰,“你很不錯,越來越合本公主的心意!”

“……”林何舉的耳根悄悄泛紅,雖然……但是……公主,男女授受不親啊!

*

裴唯寧本不是扭捏之人,想通某些事後便神清氣爽,收拾好幾天的衣服首飾,準備去薛府住個十天半月。

到薛府後,卻發現有位小人兒比她去得更早。

小人兒正是太子之女,江都郡主裴茹楠。她聽說薛滿病愈後,一直懇求父王帶她去薛府,今日總算如願以償。

她剛過四歲生辰,依舊冰雪可愛,黑葡萄般的眼睛忽閃忽閃。

“阿滿姑姑,您當真不記得寶兒了嗎?”

“嗯,的確不記得了。”

“沒關系,寶兒記得您便成。”裴茹楠講話仍帶稚氣,“阿滿姑姑,我重新介紹下自己:寶兒是我的乳名,我大名是裴茹楠,封號江都郡主,是當今太子與太子妃的長女。平日喜歡放風箏、捉蝴蝶、蕩秋千。我剛得了個妹妹,她大名叫茹嘉,小名叫兜兒,我長得像母妃,她更像父王一些……”

薛滿打心底喜歡面前漂亮伶俐的女童,“好,這回我不會忘記,會將你的事情都牢牢記住。”

裴茹楠開心極了,她的阿滿姑姑一點沒變!

薛滿無師自通,帶著裴茹楠在院中玩耍,摘桂花、蕩秋千、玩烏龜賽跑,一大一小玩得不亦樂乎。

“阿滿姑姑,這兩只烏龜有名字嗎?”

“有,大的這只叫阿大,小的這只叫……”

“叫阿小?”

“錯了,它叫阿理。”

“為何叫阿理,不叫阿小呢?”

“這是個秘密。”

“是您與三皇叔的秘密嗎?”

薛滿楞了下,“我以後再告訴你。”

裴茹楠懵懂應是,她不清楚大人間的彎彎繞繞,只覺得眼前的阿滿姑姑提起三皇叔時,失去了溫柔似水的眼神。

“寶兒!”

“七姑姑。”

裴唯寧將寶兒抱個滿懷,“小家夥,是太子哥哥送你來的嗎?”問完又覺得多此一舉,不是太子,難道能是蔣蕓娘?

裴茹楠道:“是父王送我來的,他許我玩到下午再走。”

“小家夥,又長高了些。”裴唯寧摸摸她的頭頂,笑道:“等下雪時,我與阿滿姑姑帶你去湖上賞雪景,可好?”

裴茹楠雙眼放光,“好!”隨即又躊躇,“不過,得父王和母妃答應才行。”

裴唯寧道:“放心,我難得帶你出去玩,太子哥哥不會拒絕。”至於蔣蕓娘……她的註意力全在席側妃的孕事上,哪有空管寶兒。

裴唯寧看向薛滿,她坐在秋千上,穿著件淡粉薄襖,艾綠色的百褶裙,外頭罩件素色織錦坎肩,如春日枝頭上的櫻花,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

“小寧,寶兒,你們快來。”薛滿拍拍身邊的位置,“這秋千夠大,能裝下我們三個人。”

裴茹楠率先沖過去,她要坐在中間,那是最好的位置!

裴唯寧緊隨其後,坐在秋千的最右邊。

明薈在後頭道:“奴婢們開始推了,公主、郡主、小姐,你們抓牢繩子哦。”

薛滿、裴唯寧握緊兩旁繩子,裴茹楠則抱住她們的腰。三人隨著秋千高高蕩起,看到一望無際的天空,飛檐走脊的庭院,簌簌北風卷著枯葉打旋。

“好冷啊!”薛滿喊道。

“冷死人了!”裴唯寧也喊。

“是很冷,但是很好玩。”裴茹楠興奮大叫:“推得高些,再高些!”

明薈與明萱推得更加使勁,銀鈴般的笑聲散開,三人成為冬日裏最亮眼的景色。

裴長澤不知何時來到,站在門口,靜靜註視這一幕。年少時,他經常見到類似的畫面,阿滿與唯寧共乘秋千,三弟會在後面推她們蕩高,她們與三弟的感情很好,好到令人羨慕。

三弟不像他,三弟什麽都有。

“父王!”裴茹楠眼尖,朝他招手,“您快來,替我們推秋千!”

讓未來的皇帝給她們推秋千?開玩笑呢!

薛滿忙拉回裴茹楠的手,“寶兒,不鬧。”

裴茹楠嘟嘴,“父王平時也會給我推秋千。”

“給你推當然沒問題。”給她們推可就問題大了,“等你回去後再請他給你推。”

裴茹楠忽然固執,“我不,我這會便要他推。”

裴唯寧輕飄飄地道:“那我和阿滿下去,你自己玩吧。”

明薈、明萱停下動作,秋千歸在原地,薛滿和裴唯寧轉向裴長澤,“太子哥哥。”

裴長澤走近,“怎麽不玩了?”

裴茹楠悶聲告狀:“我想叫父王推秋千,阿滿姑姑和七姑姑便不肯玩了。”

裴長澤失笑,孩子便是孩子,想法總是簡單,“等改日可好?你母妃傳消息來,說是茹嘉身體不適,我們得早些回宮。”

“啊,茹嘉哪裏不舒服,不肯喝奶,還是又咳嗽了?”裴茹楠似模似樣地關心起來。

“等回去一看便知。”裴長澤對薛滿、裴唯寧道:“阿滿病了半年,我們也許久未聚,改日我去近水樓訂桌席,你們跟三弟務必到場。”

“行啊。”裴唯寧一口答應,“等下了雪,我們也想帶寶兒去游湖賞雪景,到時候太子哥哥可不許推辭。”

“你們能陪寶兒出門,我樂意至極。”

裴茹楠輕扯薛滿的袖子,“賞雪景,三皇叔也會去嗎?”

薛滿道:“你三皇叔受了傷,該在府中好好休養。”

裴茹楠笑彎眼睛,這回三皇叔總算不跟她搶阿滿姑姑了!

裴長澤道:“我方才與三弟談話,見他面色不佳,似乎有些發熱。”

他等了等,沒等到薛滿的憂心忡忡,唯有一句,“表哥該請太醫再來看看。”

裴長澤隱約覺得怪異,卻沒有多想,“嗯,我與寶兒先走了。”

臨走前,他指著秋千架道:“我記得以前鳳儀宮的秋千爬滿淩霄花,一到夏天便圍滿蝴蝶,好看得緊,只不知為何後來全部清理了。”

“不僅吸引蝴蝶,更招了許多蜜蜂。”裴唯寧揭秘,“我與阿滿被叮了好多回呢。”

原來如此。

裴長澤笑笑,牽著裴茹楠的手離開。薛滿與裴唯寧回到廳中喝茶,薛滿問:“昨晚你怎麽回去了?”

裴唯寧道:“我忘記帶換洗衣裳,今日準備妥當了又來,打算在你這住一段時間,你歡迎嗎?”

薛滿道:“歡迎,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裴唯寧道:“什麽條件?”

薛滿道:“你三哥要是發瘋,你得幫我擋住他。”

裴唯寧默道:三哥,抱歉,這次她站阿滿這邊。

“好。”裴唯寧擠進薛滿的椅子,摟著她的手臂道:“阿滿,你能跟我說說你過去半年內的事情嗎?你去了哪些地方,認識了哪些人,有沒有驚險刺激的經歷。”

“有啊!聽說我與少爺相識那天,便是他查出晏州州同貪汙,被對方派的刺客追殺逃到山中。眼看要被滅口時,本姑娘挺身而出,一塊石頭便砸暈那人高馬大的殺手……”

*

裴長澤走出薛府,見到一名青年站在端王府前,正與門衛說話。

青年觀察敏銳,註意到隔壁府走出的人後,立即恭敬行禮,“京畿營銀梟隊路成舟,參見太子殿下。”

裴長澤道:“無須多禮,你來見三弟嗎?”

路成舟道:“是,端王殿下有事召見卑職。”

裴長澤頷首,帶著裴茹楠上車離開。

路成舟目送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這才由人領著進入端王府。他不敢多看周圍,兀自疑惑:京畿營此番並未參與祈福之行,端王為何好端端地召見他?

侍衛領他到偏廳,一刻鐘後,裴長旭姍姍來遲。

又是一套標準的行禮,路成舟斂色屏氣,“不知殿下召見卑職,有何吩咐?”

裴長旭問:“本王聽聞許清桉南下巡查時,是路校尉帶領銀梟隊一路陪伴左右?”

路成舟道:“是,卑職奉聖上之命,保護許大人的安全。”

裴長旭問:“你可認識他身邊那名叫阿滿的年輕婢女。”

路成舟道:“卑職認識阿滿姑娘。”

裴長旭道:“本王想知道她平日與許清桉如何相處,越詳細越好。”

路成舟下意識想,定是許大人在何處得罪了端王殿下,以至殿下想用阿滿姑娘來要挾許大人。可惜他人微言輕,沒有替許大人說情的地位,更不敢隱瞞事實。

他如實將兩人的相處道來,在聽到阿滿姑娘被秦長河挾持後發生的事時,端王猛烈咳嗽。

“許清桉提出用自己交換阿滿?”

“是。”

“阿滿寧願脖子挨刀,也要阻止他以身犯險?”

“沒錯。”

空氣忽然凝滯,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壓得路成舟直不起身。

路成舟未見裴長旭面白如紙,滿眼風瀟雨晦。

是他疏忽大意,錯估了阿滿與許清桉的半年情分。一百多個日日夜夜,她與許清桉形影不離,共度患難,難免會產生錯覺,以為許清桉不可或缺。

只是不知,若許清桉娶妻生子,是否仍有資格成為阿滿的不可或缺?

許清桉做好面對端王刁難的準備,出乎意料的是,對方高風亮節,不僅配合他的調查,更提出一些能夠深究的可疑之處。

冷靜沈著,公私分明,端王不愧為皇子表率。

礙於種種顧慮,許清桉無法光明正大求見阿滿,好在門房已換,他們能夠書信來往,短時間內倒也湊合。

許清桉悉力調查石窟祈福刺殺一事,東奔西跑,廢寢忘食,在離聖上給出的期限只剩兩日時,恒安侯召他見了一面。

這對祖孫從前不親近,如今依舊不親近。

恒安侯指著桌上一堆畫卷,開門見山地道:“聖上有意為你擇一門親事,這是宮中送來的畫卷,本侯限你兩刻鐘內決定人選。”

許清桉道:“請祖父稟告聖上,孫兒暫時無意娶妻。”

暫時?

恒安侯嘲諷:“怎麽,不搬出你那套‘不上青霄碑便不娶妻’的說辭了?”

許清桉待理不理,“孫兒還有事,先行告退一步。”

恒安侯的火氣瞬間上頭,厲聲喝道:“臭小子,這便是你求本侯做事的態度!你別忘了,本侯是你的祖父,不僅把控侯府上下,更掌握著你的未來!只要本侯一句話,隨時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屆時莫說皇親國戚,便連蝦兵蟹將都能壓你一頭!”

果然是老了,這麽多年,翻來覆去只這幾句臺詞,再編不出更有新意的威懾。

許清桉道:“祖父想換世子,無須經過孫兒的同意,至於孫兒的將來,也不勞祖父費神多思。”

“好,好極!”恒安侯怒極而笑,“既然你對本侯不屑一顧,本侯亦沒有必要顧慮祖孫之情。你想要拒絕聖上的指婚?那便親自去聖上面前拒絕,順便如實告訴聖上,你正在覬覦端王殿下的未婚妻!”

許清桉沒有被點破心思後的窘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料想祖父年輕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老恒安侯神色一滯。

又聽他道:“祖父戎馬半生,戰無不勝,豐功偉績數不勝數,然而回顧過往,祖父並非一無所憾。”

老恒安侯氣勢頓萎,焦躁不安:臭小子這話是何意?莫非他調查了自己的過去?倘若他敢提及絮敏……老恒安侯不介意將親孫剁碎埋進後院,為來年的花草提供養分!

許清桉無視恒安侯吃人的目光,淡定地問:“祖父曾經輸了一次,還想輸第二次嗎?”

一句話輕易劈開薛榮軒冷酷多年的心,如潮水般的記憶撲面湧來。他與絮敏一見鐘情,兩情相悅,本該廝守到老,卻因他行軍時的放縱而毀於一旦。絮敏不肯原諒他,加之薛科誠在旁覬覦,他痛失所愛,眼睜睜見絮敏嫁進薛家,與薛科誠生兒育女。

悔嗎?當然悔!但往事不可追,再悔也於事無補。如今時光荏苒,他們的小輩陷入相似的糾葛中,形勢卻有反轉。薛科誠的外孫不知犯了什麽錯,逼得小阿滿遠走他鄉,而他許榮軒的孫子潔身自好,願為小阿滿違抗皇權。

不消片刻,老恒安侯已做出決斷,“你當真想娶阿滿?”

許清桉道:“是。”

“即便成為端王的敵人,被貶出朝堂,此生再無機會與你生母團聚?”

“祖父小看了我。”許清桉道:“阿滿與前途,孫兒都會牢牢抓在手中。”

夠貪婪,也夠狂妄的回答!

許多年前,老恒安侯用同樣的話問過嫡子許孝銘,前途與那漁女二選其一,他要選擇哪一個?許孝銘沒有猶豫地選擇漁女,聲稱榮華富貴乃過往雲煙,唯有真情不可磨滅。

恒安侯府給了許孝銘錦衣玉食,他卻為粗茶淡飯而莽撞喪命,使許榮軒多年的厚望成為一場響當當的笑話。此後許榮軒雖接回其子許清桉,卻吝嗇施舍任何疼愛。

許榮軒不缺阿諛奉承的後輩,缺的是心堅如鐵,深謀遠慮的繼承人。事實證明,臭小子雖然可惡,卻是最適合繼承侯府之人。他會延續恒安侯府的傳奇,叫許家流芳百世。

“本侯便幫你一回。”恒安侯沈聲,“但你也要承諾本侯,不可輕舉妄動,做出任何危害侯府之事。”

許清桉作揖,“孫兒應諾。”

“此番聖上指婚,少不得端王暗中推波助瀾,你既要虎口奪食,便該做好萬全準備。”老恒安侯道:“薛老匹夫慣來陰險,他的孫子必然一脈相承。”

他不客氣地詆毀了薛科誠一番,見許清桉沒有附和之意,煩躁地揮揮手,“滾吧,本侯累了。”

許清桉回到瑞清院,招來蜚零問道:“江書韻何在?”

蜚零道:“回世子,江書韻被杜洋安置在城外的一所宅院中,原來的仆從也移了過去,又請劉太醫上門看診,生活與南溪別院時一般無二。但屬下打聽到,新院子只租到下月底,等江書韻嫁人後便要退掉。”

“江書韻的未婚夫是何人?”

“是一名皇商的次子,雖嫡出,但上頭有名厲害的兄長,他常年不得父親賞識,所以才答應與江書韻的婚事,以此來討好端王殿下。”

“你去想個辦法,叫他主動解除與江書韻的婚事。”許清桉道:“越快越好。”

這好辦。

蜚零齜牙,“屬下得令,務必叫他三天內主動解除婚約。橫豎郎無情,妾無意,真成了親也是一對怨侶。”

“嗯,我叫你辦的事情?”

“屬下試著往端王府塞過人,但端王府選仆嚴苛,非家生子不收,且壓根不收新婢女。屬下打聽到端王院中的確有婢女服侍,但都是從小陪伴端王,只做事不近身的那種。她們倒是有心勾引端王,奈何端王禦下有方,叫她們有賊心也無賊膽。”

“……”許清桉道:“他既這般有原則,怎會被阿滿的婢女所惑?”

蜚零道:“興許是年少無知,又興許是天定姻緣,擋也擋不住?”

許清桉一如既往對端王沒興趣,對方便是喜歡宮中妃子也沒興趣,“端王與太子關系如何?”

“兄友弟恭,君聖臣賢,堪稱皇家表率。”

……這都多少個表率了。

許清桉若有所思,最近他調查佛窟祈福刺殺一案,拔蘿蔔帶泥般查出許多事情。譬如太子被禁足是受親舅廣闌王牽連;張、楊兩家被抄是因謀害關鍵證人,並操縱流言愚弄聖上;石窟祈福刺殺,更與皇子間的謀算息息相關。

相信天家有兄弟情深,倒不如相信這世上有仙人存在,好歹能寄托凡夫俗子們的祈願。

不出幾日,大理寺對外宣布石窟祈福刺殺一案的調查結果:背後指使者竟是九皇子康王!

原是康王記恨端王查抄張家,害得張太後、張貴妃與他禁足國寺,並以此獲得聖上誇讚,竟與太子同享祈福殊榮!康王自小養在太後膝下,其母張貴妃極得盛寵,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面對太子時亦趾高氣揚。一朝落難,他不單沒警惕深省,反倒心生歹念,想借石窟祈福生事,將端王的顏面狠狠扯落在地!

據康王本人所說,他毫無加害兄長之心,只淺淺吩咐殺手們擾亂祈福,營造出端王辦事不力的局面。隨後再散播留言,挑撥端王、太子兩派的關系,聖上煩不勝煩時,便會想起康王的貼心,提前許他回到宮中。

……

不得不說,康王的設想合理,行動順利,一切本該朝著他的預期發展。可惜他自以為隱藏的深,卻被大理寺在短短半個月內識破計謀,捉到景帝面前。

景帝望著跪在下首,膽怯卻仍挺直腰板的九子康王。他今年一十有五,承襲張貴妃的絕世容貌,是名唇紅齒白的少年郎。他不似太子溫和,沒有端王謙雅,不如昭王識時務,慣來至情至性。

景帝曾以為他有一顆赤子之心,而今看來,不過是有恃無恐。

“小九。”景帝和顏悅色,“你可知錯了?”

康王聞言,眼中浮現濃濃的得意。太後與母妃都勸阻他莫要冒險,但他向來最得父皇寵愛,便連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也在幼年時被抱著坐了幾回。他不用學任何一位皇兄的謹言慎行,便能得到父皇的真心喜愛,由此可見,他才是父皇屬意的儲君人選。

“父皇。”康王脆聲道:“兒臣知錯了。”

“你錯在哪裏?”

“兒臣不該任性妄為,破壞了父皇的祈福之行,也不該沒輕沒重傷了三皇兄。”

“依你所見,朕該如何罰你?”

“便罰兒臣在國寺再禁足半年,父皇以為如何?”

景帝朗笑出聲,轉向一旁侍立的許清桉:“許少卿,你以為康王的自罰三杯如何?”

許清桉道:“臣以為,康王殿下該多讀些書才是。”

“好你個許清桉,竟敢諷刺本王才疏學淺!”康王的肩膀隱隱作痛,這是他反抗抓捕時,被許清桉強擰所致,“本王讀書自有老師教導,何須你來指手畫腳!”

許清桉默不作聲,他一直不愛跟蠢貨說話。

康王欲向景帝告狀,豈料下一刻,景帝問道:“許少卿,按照律法,朕當如何處置康王?”

許清桉道:“按照大周律法,破壞祈福祭祀等大型活動者,從犯當斬立決,主犯當誅九族。謀殺皇嗣者,主犯、從犯均當誅九族。”

景帝頷首,重新看向康王,目光依舊慈愛,“小九,你可聽清許少卿說的話?”

康王的臉色逐漸慘白,“父、父皇,兒臣是您的孩子,與那些低賤的庶民不一樣!”

景帝道:“你的意思是,你仗著皇子身份,便能夠無視皇威,無視律法,隨心所欲?”

康王喊:“兒臣沒有這個意思,兒臣是一時糊塗——”

“今日你一時糊塗,便敢擾亂祈福,謀害兄長。改日你意識不清,是否便會大逆不道,謀權篡位!”

景帝的字字質問如巨石般砸向康王,他終於意識到龍椅上坐著的是君王,而非他臆想中的慈父。

“父王,兒臣知錯了,兒臣不該為張家叫屈,兒臣不該聽信讒言對皇兄出手!兒臣真知錯了,求父皇給兒臣一次改正的機會!”

額頭撞擊石磚的聲音響徹大殿,急躁的一下又一下,地磚轉眼便染上血跡。

康王心存僥幸,以為能用苦肉計喚醒景帝的疼惜,豈料景帝道:“許少卿,來替朕磨墨。”

許清桉站到龍案旁研墨,景帝望紙沈思,隨後筆走龍蛇。

景帝起草完聖旨,命許清桉當場宣讀。他聲音清朗,字正腔圓,令康王不由停止動作,心驚肉跳地等待最後處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之九子康王,大愚不靈,聽信讒言,是非不分。其心騃毒,擾亂國之祈願,謀害親兄……”

康王頓覺天旋地轉,在父皇眼中,他竟犯了這等無可饒恕的罪行嗎?他雖有錯在先,但三皇兄僅受了些皮外傷,流言也還未傳開!父皇何至於此!

許清桉還在念:“剝其康王封號,貶為庶人,流放寧古塔。其母張氏,恃寵生驕,教子無方,責令落發,永伴青燈古佛……”

話音剛落,康王再無心憤怨,驚惶萬狀地爬上前,“父皇!父皇!兒臣知罪了!兒臣不該謀害皇兄!兒臣不該擾亂祈福!父皇!兒臣是您的小九,您最疼愛的小九啊!”

禁衛攔住康王,阻止他接近景帝半步。

康王痛哭流涕,伸著手喊:“父皇,您想想太後,太後是您的親生母親!是兒臣的親祖母,求您看在太後的面子上,饒過兒臣這回吧!”

景帝居高臨下地俯視,眼底無悲無喜,“事到臨頭,你還敢拿太後威脅朕。”

“兒臣不敢!兒臣祈求父皇網開一面,兒臣不是張家人,是裴家子孫,是您的親生骨血啊!”

景帝嘆息,難掩惋惜,“早知現在,又何必當初。”

他擺擺手,禁衛便將哭喊的康王拖出門,大殿霎時空寂。

景帝道:“許少卿。”

許清桉道:“臣在。”

“你這次表現不錯,想要什麽獎勵?”

“多謝聖上誇讚,臣不敢獨攬功勞,此案全靠胡大人洞若觀火,循著蛛絲馬跡一查到底。”

“胡一木是什麽德行,朕比你要清楚。”景帝道:“朕如今問的是你,你可有想要的獎勵?”

想要您兒子的未婚妻。

許清桉昧著良心道:“臣只求建功立業,不求身外之物。”

“恒安侯府確實不差錢財。”景帝道:“朕本想替你指門婚事,令皇後挑了好些親王、一品大員家的嫡女畫冊送去。但聽你祖父說,你依舊沒有成婚的意願?”

話題又繞回婚事上,許清桉道:“臣年紀尚輕,娶親為時尚早……”

“你今年十之有九,不小了。”景帝哼道:“你祖父先前到處幫你問親事,這會卻改變口風,與你一般不急不躁,倒襯得朕在多管閑事。”

“臣心領聖上的好意,然而,”許清桉停頓,“臣想跟您說句實話。”

景帝挑眉,“說來聽聽。”

“自臣滿十四歲開始,祖父便一意孤行,要替臣求娶貴女。臣甚是反感祖父的強硬手段,他越是逼迫,臣便越是抵觸。”許清桉罕見地吐露心聲,“在祖父眼中,門當戶對是娶妻的前提,但臣以為,娶親當娶心悅,而非利益衡量後的結合。”

“此言差矣,你身為恒安侯世子,本當娶高門之妻。”景帝意有所指,“你切莫走了他人老路,令恒安侯府再次蒙羞。”

眼見許清桉垂頭喪氣,景帝又覺得言辭過重,畢竟是他看重的年輕臣子,“這樣吧,朕允諾你,若你遇到心儀的女子,但凡對方家世清白,祖上出過三品上的官員,朕便繞過老恒安侯替你指婚。”

許清桉立刻叩謝,“臣謝過聖上恩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諸事畢,許清桉離開大殿,剛走出不遠,正與端王裴長旭打個照面。

相同地點,相同的兩個人,心情卻是翻天覆地。

裴長旭對許清桉的欣賞蕩然無存,餘留的唯有憎嫌,“許少卿好本事,連聖上指婚也敢推拒,莫非仗著有恒安侯府做靠山,連皇威都不放在眼裏?”

許清桉雲淡風輕,“殿下的手未免伸得太長,您有功夫幹涉下官的婚事,不如替江家小姐的院子再續幾年租約。免得她將來無處可去,再去端王府的門前哭哭啼啼。”

“許清桉,你別以為本王不敢動你!”

“殿下盡管放馬過來,下官拭目以待。”

戰意一觸即發,又點到為止,落到旁人眼中,竟像是兩位青年點頭寒暄,頗為惺惺相惜。

呵,真是好大的一場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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