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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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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深夜,寒風刺骨,馬蹄踏在冷硬的青石板上,聲音異常響亮。

隔著一條街,竹香便聽到久違而熟悉的馬蹄聲,她曾趴在南溪別院的門上,偷聽過整整半年。那是端王府的馬車在靠近,意味著殿下到南溪別院探望小姐……

此刻,她們不在南溪別院,而是站在端王府的正門口。

江書韻衣著單薄,發髻淩亂,玉白的臉龐染著些許灰燼,好似一株失去依靠的菟絲花,風一吹便要摔倒。

竹香亦是灰頭土臉,冷得雙手抱臂,“小姐,是端王殿下的馬車,他回來了!”

江書韻輕咳幾聲,“待會見到殿下,你不用添油加醋,照實說便是。”

竹香重重點頭,“好,奴婢知道了!但婢女聽著,好像不止一輛馬車過來?”

江書韻望向遠處,果真見到好幾輛馬車正朝她駛來,為首的車夫正是侍衛杜洋。

竹香雙手攏在嘴邊,正要放聲喊人,又在江書韻的制止中住口。等杜洋駕車到跟前了才下跪,邊磕頭邊哭,“殿下,南溪別院著火了,後院被燒得精光。小姐險些喪命,與大小姐一樣消香玉殞……”

杜洋眉頭緊皺,看看涕泗橫流的竹香,再看看楚楚可憐的江書韻,“殿下,江姑娘與婢女正跪在外頭。”

裴長旭沒說話,反倒是後頭的馬車有了動靜。

裴唯寧跳下馬車,上下打量著江家妹妹,滿臉俱是嫌棄。

居心叵測的江詩韻,惺惺作態的江書韻,這對姐妹沒一個好的!

裴唯寧挖苦道:“江家的教養真是一脈相承,姐姐從前跪在我們面前求收留,妹妹如今跪在端王府前,必是又想請端王收留?”

江書韻大概能猜到對方的身份,輕聲道:“今日是萬壽節,客棧公休三日,不肯接待新客。書韻實在無處可去,才想請端王收留一晚。”

裴唯寧冷笑,“同樣的招數,你姐姐使過一遍,你也要照模照樣使第二遍,真是不嫌老套!”

江書韻道:“南溪別院失火是事實,小姐若是不信,大可使人去調查清楚。”

“好一張伶牙俐嘴,比起江詩韻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我們上過——”

“小寧。”後頭的馬車傳出一道女聲,“這是三哥的事情,等他處理便是。你快上來,陪我去早些休息。”

話音剛落,裴長旭便掀簾下地,大步走到薛家馬車前,“阿滿,下來。”

薛滿不下來,她憑什麽下來。

裴唯寧見裴長旭要上車,伸手想攔卻被一把推開。裴長旭進入車內,見薛滿紋絲不動地坐著,愈加面無表情。

薛滿十分善解人意,“表哥,不到萬不得已,江家妹妹不會半夜來求助你。她是個柔弱的姑娘,剛剛死裏逃生,此時最需要關懷呵護。”

她自認為點到為止,但裴長旭沈眸似淵,湧動著風暴般的怫郁。

她識相地改口:“天色已晚,我該早些休息,你也該早些——”誒誒誒!你抓我手臂幹嗎!顯得你力氣大是嗎!

裴長旭不顧她的掙紮,強勢地牽著她下車。

杜洋見狀別開臉,其餘人也默契地垂頭。竹香不敢大聲喘氣,江書韻咬緊下唇,眸中淚光點點,試圖喚回他的註意力。

“殿下……”

“三哥!”裴唯寧急得跺腳,“你傷口又出血了!”

薛滿這才聞到陣陣血腥氣,連忙撤回揮舞的小拳頭,“裴長旭,你今後想當獨臂俠嗎!”

裴長旭道:“若成了獨臂俠,能得到表妹垂憐,我亦甘之如飴。”

“……”薛滿罵道:“瘋了,你絕對瘋了!”

“即便是瘋,我亦是為表妹而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裴長旭,你趕緊松開我!”

“表妹再亂動,我不介意再瘋一些。”

“……”

裴長旭拉著薛滿走到江書韻的面前,居高臨下地道:“你姐姐曾是我表妹的婢女,你可知曉?”

江書韻哽咽道:“回殿下,我……我知曉。”

裴長旭道:“表妹是你江家的恩人。”

江書韻道:“我與姐姐一般,對薛小姐感激不盡。”

裴長旭道:“兩年前,我與表妹訂下婚約,她是我將來的妻子,唯一的端王妃。”

江書韻強顏歡笑,“殿下……殿下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裴長旭道:“從今往後,不許你出現在她的面前。”

江書韻仰起脖頸,一串串晶瑩的淚珠滑落,跌到青石板上,激不起任何回響。

“這是我第二次跟薛小姐見面,先前我不知小姐身份,無意間冒犯了她,還望她大人有大量,原諒我的不是。我自知身份低微,從沒想過汙薛小姐的眼。但我不是姐姐的傀儡替身,是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見……”

“我所做一切,皆因答應你姐姐照顧你,幫你找個好人家托付終身。”裴長旭道:“你姐姐的夙願將了,往後我不會再見你。”

江書韻跪伏在地,纖薄的脊背不斷戰栗,哭聲細碎哀婉。

裴長旭置若罔聞,對薛滿道:“阿滿,我與你自小相識,情分非比尋常。莫說江書韻,便連江詩韻在世也不能與你相提並論。”

薛滿一時五味雜陳,女子愛人崇尚全心全意,而男子的心似乎能分成很多塊,這裏住著逝去的愛人,那裏存著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今日是活著的人占上風,明日呢,逝去的感情是否又叫他愁腸百結?

他的心住過旁人,薛小姐不想要了。

她朝裴唯寧輕擡下巴,瞟了眼林何舉。裴唯寧難得開竅,讀懂她未出口的話語。

……她說叫林何舉把三哥打暈。

裴唯寧左右為難,一個是親哥,一個是親表妹,她該幫哪個才好?眼見三哥失去理智,阿滿不情不願,她終是偏向姐妹,正要叫林何舉動手時,有人卻搶先一步。

一粒石子淩空襲來,擊中裴長旭的手臂,他悶哼一聲,手臂陡然松動。薛滿見機掙脫,朝遠處出現的熟悉馬車跑去。

裴唯寧順著方向望去,見到了許清桉的護衛,許清桉的馬車,和剛下地的許清桉。

薛滿向著他跑,他亦在迎向她。

“少爺,我的龜呢!”

“龜在這。”

許清桉拿出藏在背後的小籃子,遞到薛滿手中,薛滿借看龜的功夫,對許清桉低聲道:“裴長旭瘋了。”

許清桉道:“瘋得厲害嗎?”

薛滿道:“我瞧挺厲害,甲乙丙丁戊……大概瘋到丁的程度。”

裴唯寧加入對話,“許清桉,你怎會來這裏?”

又聽裴長旭喜怒不明,“許少卿總愛出現在不恰當的時候。”

許清桉道:“下官奉聖上之命,調查石窟祈福刺殺一事,此番是來向殿下探聽當日細節。”

裴長旭道:“既是來找本王,你為何不到本王面前?”

許清桉當著眾人面,動作親昵地整了整薛滿的頰邊碎發,隨即對她耳語:“你先回去吧,這裏由我來處理。”

薛滿痛快答應,在空青的護衛下,一溜煙地跑向薛府大門。

裴唯寧本想跟著跑,猶豫片刻後,站在原地沒動。

許清桉行至裴長旭的面前,掃向他染血的衣袖,“殿下的手臂在流血。”

裴長旭道:“許清桉,本王的耐心有限。”

許清桉道:“等殿下方便時,下官再來拜訪殿下。”

“阿滿是本王的未婚妻。”回想他方才的動作,裴長旭恨不得斬了他的手,“本王舍不得為難她,不代表能容忍你得寸進尺。”

許清桉卻道:“殿下身後的姑娘一直在哭,殿下不回頭看看嗎?”

裴長旭道:“許少卿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想與你定親的姑娘能從太清門排到城外。倘若你挑得眼花,本王會請父皇出手相助。”

許清桉笑了笑,“殿下與其操心下官的婚事,不如先管管身後的姑娘。她又哭又跪半天,看起來隨時會暈倒。”

話音剛落,杜洋道:“殿下,江姑娘暈過去了。”

裴長旭繃緊下顎,終是維持住風度,回身走向王府,“該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今後她的事情,無須稟到我面前。”

竹香撲上前,跟在他腳後磕頭,“殿下,求您別拋棄小姐,小姐沒了您會死的。嗚嗚嗚,小姐根本不想嫁人,她寧可陪伴青燈古佛,也不願嫁給不喜歡的人過一輩子……”

裴長旭道:“杜洋,去外地尋座女寺。”

竹香登時傻眼,這跟她想的不一樣。端王殿下該憐惜小姐的深情,重新找個地方安置照顧小姐才是……完了,一切都完了!

端王府的朱門沈重,打開又閉合,仿若一道她們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壑。

杜洋命人將她們扶到馬車上,離開前,深深看了許清桉一眼,“許少卿,還請你好自為之。”

許清桉不以為然,該好自為之的人何止他一個?今晚阿滿親眼見證端王與江家女的糾纏,以她眼中揉不進沙子的性格,往後對端王只會更敬而遠之。

他雙手抄袖,吩咐空青去駕馬車,對一旁的裴唯寧視若無睹。

他總是對她視若無睹,無視她高貴的身份,無視她貌美的容顏,無視她的刻意招惹。

“許清桉。”裴唯寧擋在他身前,“你喜歡阿滿,是嗎?”

許清桉道:“是。”

“……”裴唯寧力求鎮定地道:“阿滿是、是三哥的未婚妻,她是親王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

“論身份地位,你恒安侯世子比不過端王尊貴。論感情深厚,你與阿滿只相處了半年,遠遠不如三哥與阿滿十幾年的情分。”她竟和顏悅色起來,“你沒見過從前的阿滿,她自懂事起便愛慕三哥,喜怒哀樂全圍繞著三哥展開。三哥喜歡江詩韻時,她難過得幾乎死掉。三哥接受她的表白時,她又喜極而泣,即便三哥記掛著一個死人,她也能夠包容。”

“所以,公主的結論是?”

“你搶不過三哥的。”裴唯寧苦口婆心,“放棄阿滿吧,成全她和三哥,這對所有人都好。”

“所有人裏,也包括公主嗎?”

“……”

“在我之前,公主沒見過對你疾言厲色,不屑一顧之人。於是覺得憤憤不平,覺得丟了顏面,打定主意要馴化我,讓我在你面前俯首稱臣。”

“我是公主。”裴唯寧強調:“你本該對我俯首稱臣。”

“起初,公主只是單純的討厭我,但隨著過多的關註,公主會心隨眼動,不自覺地投入時間精力,妄圖參與我的生活,幹涉我的言行舉止。”

“……”

“不知不覺間,公主的情緒會被我牽動,想從我身上得到某些回應。若合你心意,你便賞我給個笑臉,若不合你心意,你便變本加厲,用權勢逼迫我低頭。”

“你胡說!”裴唯寧立即反駁:“本公主不是仗勢欺人之輩!”

“公主生來尊貴,有帝後寵溺,有端王撐腰,稱得上是隨心所欲,無往不利。你的生活缺乏挑戰,遇到了我,便將我視為挑戰,誓要一決高下。”

“……”

“公主選錯了人,我不願成為公主的挑戰。”

裴唯寧眼也不眨地凝視著他,撇去外間的流言蜚語,他生得那樣好,氣度一騎絕塵。

“若是我承認,我有一些些,只有一些些對你感興趣呢?”

“我對公主沒有,如今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裴唯寧眼裏的光逐漸黯淡,“你們都喜歡阿滿。”

“看來公主不喜歡阿滿。”

“我當然喜歡她!”

“因為她值得人喜歡。”許清桉問:“對嗎?”

對。

裴唯寧挫敗地想,阿滿打小便招人喜歡,母後喜歡,三哥喜歡,太子哥哥喜歡,寶兒喜歡,老恒安侯喜歡,連她自己都非常喜歡!

許清桉喜歡上她簡直理所當然。

她雙眉不展,洩氣萬分。那可是阿滿,她最可愛伶俐的表妹阿滿!

許清桉道:“公主知道何為真正的喜歡嗎?”

裴唯寧懶得說話,即便開口,她這會兒也說不出好話。

許清桉道:“真正的喜歡,應當是逗人笑,哄人哭,風雨同舟,患難與共。而非處處留情,為愛人制造困苦,要她善解人意,體貼包容,終生患得患失。”

裴唯寧渾渾噩噩地離開,渾渾噩噩地回到皇宮,渾渾噩噩地躺到床上。

許清桉的最後一句話,反覆回蕩在耳畔。

他道:公主,你是阿滿的姐姐,不該阻止她收獲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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