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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雙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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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雙章】

薛滿得到祖父的確切承諾,前提是她恢覆記憶,在此之前,不得偷偷去找許清桉,為薛家和恒安侯府惹來非議。

薛滿慨然應允,她不主動找少爺,等少爺來見她總行吧?唉,今日少爺肯定非常忙碌,忙得忘記了他們的約定。無礙,等明日……後日……還有許多日子能夠見面。

她耐著性子回去跟吳嬤嬤練習禮儀,練至亥時末才歇,閉上眼便進入夢鄉。

明薈躡手躡腳地退到外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老太爺與小姐說話時,她站在不遠處,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楚。什麽許少卿、恒安侯府、與端王殿下解除婚約……

小姐果真不喜歡端王殿下了!在離開的半年裏,竟是與那恒安侯世子形影不離嗎?但想解除與殿下的婚約,定沒那麽簡單。

明薈徹夜難眠,想恒安侯世子是怎樣的人,待小姐好不好,小姐又能不能順利解除婚約……

翌日,明薈按照吳嬤嬤的吩咐,一大早便喊醒薛滿。

薛滿睡眼蒙眬地醒來,明薈撩開兩側紗帳,“小姐,吳嬤嬤已經來了。”

薛滿盯著她青灰泛腫的雙眼,好心地道:“梳妝臺上有盒玉容膏,你拿去擦在眼周消腫。”

明薈知曉那是端王特意送給小姐的好東西,忙要推辭,便聽她道:“你不收,便將東西直接扔進湖裏。”

明薈改口:“奴婢收,奴婢馬上去用,小姐待奴婢真好!”

她替薛滿梳理長發,眨眼便挽了個精致繁覆的發髻,又往烏發間點綴幾枚小巧玲瓏的珍珠發飾,更襯薛滿膚如凝脂,花容月貌。

薛滿也當過“婢女”,但她伺候人的功夫爛到家,許清桉嚴禁她動手,只許她動嘴,“你學盤發學了多久?”

“奴婢從小伺候您,七歲時便會盤發,至今已有十一年。”

“你會盤男子的發髻嗎?”

“奴婢會。”

“那你有空了教教我,我學最簡單,最容易上手的那種便成。”

“小姐要學,奴婢隨時能教。”明薈笑道:“小姐身邊的四大丫鬟,每個身上都有一項特長,譬如奴婢擅長盤發,明萱擅長刺繡,明荷、明芙擅長下廚和制香。”

“那護衛們呢,也各有所長嗎?”

“是,雲護衛們也是各有所長。”明薈軟聲道:“小姐,我們都很有用。”請您將來不管去哪,都帶上我們同去,好嗎?

天未大亮,薛科誠已出門前往舊宅,薛滿強撐著眼皮,慢吞吞地前往膳廳。

薛府的早膳琳瑯滿目,比瑞清院更為豐富。

明薈替她盛了碗香菇雞絲粥,布好配菜,安靜地退到一旁。

薛滿嘗了溫粥,白粥順滑,雞絲鮮美,其味無窮。

是少爺喜歡的味道呢……

她心不在焉地用膳,越吃越覺得困,腦袋開始小雞啄米,一下又一下地往前墜。

明薈忍俊不禁,正要出聲提醒,被進門的裴長旭搖頭制止。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薛滿,在她眼睛瞇成一條線,差點給滿桌飯菜磕拜時,探掌接住她的額頭。

薛滿睜眼,側首,對上一雙明亮溫煦的眼眸。

裴長旭道:“阿滿,你快睡著了。”

薛滿猛地坐直身子,使勁抹著被他碰過的額頭,“你怎麽又來了?”

裴長旭道:“你忘了?母後叫我上午跟你一起練習禮儀。”

是有這麽回事。

薛滿對薛科誠、薛皇後兩位長輩束手無策,若他們蠻橫不講理便罷了,偏偏他們的疼發自內心,她捏著鼻子也得顧全大局。

唉!

薛滿不再跟裴長旭較勁,裴長旭坐到她對面,薛滿吃什麽他便吃什麽,妥妥一個學人精。

用好膳後,兩人一起接受吳嬤嬤的教導。薛滿不知,裴長旭根本不用特意覆習禮儀,他自小在景帝跟前長大,學識品德、言行舉止皆是皇子表率,區區祈福怎難得倒他?但他不肯放過與她見面的機會,能處半日是半日。

半日轉瞬即逝,裴長旭得前往皇宮與錦衣衛計議要事,薛滿沒有留他用膳的意思,他並不強求,“過一會,太醫院的院使關少雲會上門替你診脈。”

“哦。”

“你配合關院使治療,我便將雲斛毫發無傷地還給你。”

何意?不配合的話,他還想將雲斛缺胳膊少腿地還回來嗎?

薛滿忍住找碴的沖動,“行了,我知道了,你趕緊走吧。”走走走,走得越遠越好。

裴長旭意外她能配合,走到門口忽然回身,“阿滿,我還會回來的。”

……這聽起來很像話本中大反派的戲詞。

午膳後,關院使如約而至。他是太醫院的老人,見過無數達官貴人,治過無數疑難雜癥,深知謹言慎行的道理。端王請他來看病,他便專註看病,其餘一概不問。

他按照往常的步驟,先把脈看診,再事無巨細地詢問病情,三思而後,開出一副藥方。

“下官會請人送來藥材,薛小姐使婢女每日煎三副,按時服用,若有不適,隨時派人通知下官。”

面對端王未婚妻,關院使面帶笑容,一口一個下官,態度好不謙卑。

伸手不打笑臉人,薛滿應道:“好。”

關院使又道:“等聖上的祈福結束,下官打算隔兩日上門為您針灸,您看如何?”

薛滿懨懨點頭,“嗯,有勞關院使。”

關院使拱手,“能為薛小姐看病,實乃下官之幸……”

送走關院使,薛滿想放會空,吳嬤嬤便往她面前一杵,恭恭敬敬地道:“薛小姐,您該繼續了。”

薛滿眨眨眼,對吳嬤嬤撒嬌:“嬤嬤,我練不動了,想再休息會兒。”

吳嬤嬤笑道:“等石窟祈福結束,您想休息多久便休息多久。”

薛滿的偷懶計劃沒有得逞,唉聲嘆氣地起身,下一瞬,門外響起裴唯寧的聲音,“阿滿,我帶糕點來看你了!”

薛滿立即看向吳嬤嬤,吳嬤嬤無奈,“一刻鐘,至多一刻鐘。”

裴唯寧為薛滿爭取到一刻鐘的休息時間,她將各色糕點擺上桌案,桂花糕、豌豆黃、松子穰、水晶餃,還有盞紅棗血燕。

“我本想給你帶壺縹玉釀,但想到你三杯醉的酒量,便換成了紅棗血燕,給你補補氣血。”

“我酒量那麽差?”

“是啊,除去果飲,普通酒三杯便醉。”

“我喝醉後會發酒瘋嗎?”

“你還好,比平日絮叨一些,喜歡將東西吃到撐為止。不像我,喝醉後喜歡折騰旁人,有回竟然逼林何舉正月裏下水,非要他給我捉蝌蚪回來。”

薛滿知道林何舉是她的侍衛,是名俊健利落的青年,“他照辦了?”

“當然照辦,林何舉最聽我的話。”裴唯寧悻悻然:“皇兄得知此事後,將我罵得狗血淋頭,稱再有下回,他便將林何舉從我身邊撤走。”

是挺該罵的。

薛滿咬了口松子穰便放下,不敢再多吃。

裴唯寧問:“你怎麽不吃,是不喜歡嗎?”

薛滿道:“皇後娘娘說我臉變圓了,我得克制些食量。”

“哈哈哈,阿滿,你真是一點沒變,又愛吃又怕胖。”裴唯寧笑出聲,不無感慨,“我記得你離開京城前,也是日日跟著吳嬤嬤學習禮儀,每天愁眉苦臉又得咬牙忍著。等休息時候,母後便會叫禦膳房做你喜歡的糕點,你當時最愛花折鵝糕,經常打包回府。”

“你覺得我是從前好,還是如今好?”

“都好,都好。”

但其餘人不這麽認為,都想叫她變回從前。薛滿若有所思,“我問你個問題,你得如實回答。”

“你說。”

“怎樣能叫你三哥主動跟我解除婚約?”

裴唯寧一時語塞,半年前她偷聽到三哥與江家妹妹的事,擔心三哥會重蹈覆轍,再次辜負阿滿。誰能想到風水輪流轉,三哥成了被嫌棄的那一方?

她道:“阿滿,即便父皇下旨要解除婚約,三哥亦不見得從命。”

“……”

“我也曾懷疑三哥對你的感情,以為你喜歡他更勝他喜歡你。但你離開的半年內,三哥寢食難安,性情大變,對我和母後不假辭色,比之前那次更失魂落魄。”

“之前哪次?”

裴唯寧雙手搭膝,小心翼翼地道:“追本溯源,那才是你離開京城的心結。在你十二歲那年,我們結伴前往江南游玩,你偶然間救——”

“停,先別說了。”薛滿的心口窒悶,“我還沒準備好。”

裴唯寧理解她的心情,對阿滿而言,那是僅次於至親們離世的痛苦記憶,“不著急,等你準備好了,我再告訴你所有的事情經過。”

“薛小姐,時間到了。”

吳嬤嬤適時打斷她們的對話,薛滿倉皇離開,裴唯寧反倒長舒了口氣。

阿滿願意了解過去,恢覆記憶便指日可待,等那一日到來,她必定會打消解除婚約的荒謬念頭。

她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往外走,林何舉亦步亦趨地跟上,“公主,您要回宮嗎?”

“不回,我打算再去個地方。”

“您想去哪裏?”

“林何舉,你猜猜我要去哪,猜中有獎。”

林何舉冥思苦想,腦中靈光一現,“大理寺?”

裴唯寧喜笑顏開,“不愧跟了本公主多年,腦子靈光了不少,回宮後記得去庫房領賞!”

公主的座駕第二次來到大理寺的門口,這回裴唯寧沒有幹等,派林何舉直接去問門衛,“許清桉,許少卿可在?”

門衛往側邊一指,“那不是嗎?”

林何舉望去,見許清桉正牽馬走出,身後還跟著兩名府兵。

林何舉朝他抱拳,笑容爽朗,“在下林何舉,見過許少卿。”

許清桉認出他是七公主身邊的侍衛,眼也不擡地道:“本官要外出查案,便不跟林侍衛寒暄了。”

林何舉站到他身前,比了個請的手勢,“我家主子正在馬車上等著,還請許少卿借一步說話。”

“不合適,沒時間。”許清桉淡道:“請林侍衛讓路。”

林何舉當然不肯讓開,“您清楚我家主子的脾氣,總不想都察院的事再來一次。”

門衛及那兩名府兵聽得饒有興趣,青年口裏的主子似乎大有來頭,是誰,跟許少卿在都察院發生過何事?

許清桉卻不為所動,“你家主子不怕鬧到禦前,本官更不會怕。”

說罷,他繞開林何舉往外走,對路邊的馬車視而不見。

裴唯寧本掀著一角在偷看,見狀露出半邊臉,“許清桉,你先別走,我有話要跟你說!”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舍棄尊稱,將彼此放到平等的位置,原以為他會領情,豈料他利落地翻身上馬,目視前方,對身後的府兵道:“抓緊趕路,爭取在天黑前回來。”

“……”裴唯寧咬牙切齒,“我是來跟你道歉的,是道歉,不是找麻煩,你聽到沒!”

許清桉雙腿一蹬,馬兒開始往前跑。

裴唯寧被無視的徹底,氣得拍向窗框。林何舉忙小聲道:“殿下,許大人正要外出辦事,您不如另選個時間再來。”

裴唯寧瞪著那道逐漸走遠的背影,郁悶之餘,掀簾大喊:“我告訴你個好消息,她改變主意,向我打聽起過去了。想必過不了多久,她便能歸於正軌,忘掉那些多餘的經歷!”

話音剛落,許清桉的身影已消失在長街盡頭,裴唯寧沒有看見他的背影筆直,直到隱隱發僵。

才回去一日,便改變了主意?

不,絕對不會。

他想,阿滿意志堅定,豈是左搖右擺之輩?等他今日查完線索回來,自會去薛府見她。

……回是回不來的,許清桉因“意外”耽擱了回程,幸虧臨別前叮囑過空青,繼續往薛家送信。

空青自以為圓滿完成任務,豈料兩封信都被門房燒毀。薛滿連續兩天等空,忙碌之餘腹誹:好你個許清桉,說話不算數,小心吃果子必吃到蟲,還得是半條的!

想起兩人吃盧橘的那段糗事,她一時笑又一時惱,早知便不撿回那筐盧橘,叫他一人吃到蟲該多好。

經過黑天白夜的練習,可憐的薛滿在石窟祈福當日,又被早早地喊起床,送進宮中梳妝打扮。

薛皇後在正殿中上妝,薛滿在側殿裏由宮人整理服飾,難得的是裴唯寧也起大早,特意陪表妹解悶說話。

“你今日不去嗎?”薛滿問。

“我不去,石窟祈福向來只有帝後與儲君能去,此番你與三哥同去,已經惹來許多非議。”

薛滿蹙眉,想也知道那些人在非議何事。

裴唯寧道:“你不用擔心,父皇做事必然有他的道理,有皇兄和母後在,無人敢到你面前找不痛快。”頓了頓,又道:“也不是,興許有人會觸你黴頭。”

“誰?”

“太子妃蔣蕓娘,你記得她嗎?”

薛滿搖頭,“她跟我不對付嗎?”

“是跟我們不對付,打小便不對付。”裴唯寧撇著嘴道:“她那人,嘖嘖,沒嫁給太子哥哥前,她自詡京城貴女的典範,推崇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那套,最愛到處送人《女德》《女誡》。言語間總擠兌我們,稱我們愛看的那些話本子是異想天開,是胡說八道。”

“我們愛看哪些話本子?”她也不記得了。

“當然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情情愛愛。”裴唯寧興致勃勃地道:“你從前愛看江湖俠客和醫女的故事,我愛看千金小姐和……”

“咳咳,具體細節等私下再說。”薛滿清清嗓,還有好多宮女在呢,“你繼續說太子妃的事。”

裴唯寧道:“蔣蕓娘當上太子妃後,氣焰更為囂張。她幾次三番對我陰陽怪氣,說我年滿十七還未定親,成日只知道往外跑,這樣跳脫的性子,沒有哪家公子能瞧得上。”

“她敢這麽和你說話?”

“不是原話,但意思都一樣。”裴唯寧哼道:“她倒是性子好,成日不是忙著追兒子,便是忙著給太子哥哥安排紅顏知己。她一共帶了十個婢女進東宮,已經送出去三個,剩下的七個也留不久了。”

“……”薛滿震驚,“她不喜歡太子嗎?”

“喜歡在權勢面前一文不值,太子哥哥是儲君,除去太子妃,還納了兩個側妃和好些良娣、美人。太子妃明面上是大度,實際上是固寵,想將太子哥哥留在自己宮裏。”裴唯寧冷笑,“說起來,不久前我遇到太子妃和榮國公家的劉五私聊,你猜她們在聊什麽?”

薛滿配合地問:“她們聊了什麽?”

“劉五說喜歡三哥,願意給三哥當側妃,請太子妃幫她到三哥面前說情。”

好事啊這!

薛滿正想拍手稱快,裴唯寧又道:“可惜三哥不會納妾,劉五也遭到了報應。哈哈,她父親參與前戶部侍郎貪墨一案,被太子哥哥捉拿歸案。父皇收回了劉家爵位,劉五雖逃過一劫,沒被賣入教司坊,但往後在京城嫁娶難如登天。”

薛滿嘆息,劉五小姐的父親犯了罪,身為子女,劉五小姐理當受其牽連。她只遺憾劉五小姐的抱負未展便已夭折,“還有誰想嫁給端王做側妃?”

裴唯寧瞥見門口的偉岸身影,機靈地道:“我向你保證,三哥絕不會納側妃給你添堵。”

“那可說不準。”薛滿低頭撥著腰間環佩,“同為皇子,太子能納滿宮佳麗,親王也不例外。以他的身份樣貌,今日有劉五小姐,明日便該有周六小姐,吳七小姐,鄭九小姐。天涯到處是芳草,我們該勸他為子嗣著想,娶個不介意他三妻四妾的賢妻……”

等等,沒聲音了,裴唯寧和宮女們呢?

薛滿後知後覺地回頭,恰好對上裴長旭溫潤的目光。

他道:“表妹的好意註定落空,本王此生認準了你,若有子嗣,只會由你所出。”

勸端王解除婚約的話,薛滿已經說厭了,他簡直比寶姝的牛牛們還要倔,又或者他是自尊心過剩,不願意做被解除婚約的那一方?

薛滿拍開他的手,根本不接他的話,“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

“我又不會丟。”

“那可不一定。”裴長旭頓道:“阿滿,我不認識劉五小姐,更不會答應太子妃的無理要求。”

薛滿道:“太子妃是你的長嫂,按照古訓,長嫂如母,你該聽從她的建議。”

裴長旭輕笑,“本王的母後健在,輪不到旁人指手畫腳。”

他總有話反駁!

薛滿懶得跟他辯論,坐到桌旁,斯文地抿著茶水。裴長旭趁機將她認真端詳一番,因他們還未成親,薛滿無法穿正式的王妃冠服,但衣著配飾仍比平日華麗繁覆,通身光彩動人。

他想起她試穿婚服的那一幕,鮮紅嫁衣,嬌艷少女,她今生註定是他的妻。

“看夠了沒?”薛滿斜睨著他,“你沒有正事做嗎?”

裴長旭笑著叮嚀:“多謝表妹掛心,我是該走了,待會我要統領十二衛護駕隨行,不能時刻陪在你身邊,你記得跟緊母後,有事隨時叫人來找我。”

好不容易趕走裴長旭,薛滿歇了歇,去正殿拜見皇後,姑侄倆沒說幾句話,便聽宮女通報太子妃在門外謁見。

薛皇後面不改色,以指尖輕觸鬢間的五尾鳳釵,“阿滿,你幫姑母瞧瞧,這只釵是不是有些歪?”

不等薛滿回話,吳嬤嬤已恭敬退下。薛滿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裝模作樣地替薛皇後扶釵,“姑母,好了,如今不歪了。”

薛皇後滿意地點頭,接過宮女遞來的溫茶,“祈福需要三個半時辰,期間不可進食用水,你趕緊用些糕點,以免待會支撐不住。”

薛滿聽話地吃了兩口糕點,話中難掩探究,“姑母,您不喜歡太子妃嗎?”

薛皇後佯怒,“出了趟宮,你倒染上小寧口無遮攔的毛病。”

薛滿說得頭頭是道:“我雖然失了憶,卻能感受到姑母待我是真好,姑母既然待我真好,我說話便不需要戰戰兢兢。”

薛皇後難免感到愧疚,阿滿從前雖乖巧懂事,但到底少了一份恣意任性。若她不曾幼年失父失母,想必與小寧的性格相差無幾……

她拍拍薛滿的手,“你說得沒錯,在本宮心裏,你與小寧一般無二。”

“那您對太子妃?”

薛皇後的唇角淺了一分,“太子妃年輕氣盛,偶爾也該磨磨性子。”

過了一刻鐘,薛皇後宣太子妃進殿,薛滿望著門口,見到一名年輕女子進門,她冠服靡嫚,容顏稱不上絕麗,卻另有一番秀凈倩善。

咦,看起來像個好人。

薛滿暗自嘀咕,見太子妃朝皇後行禮,便也跟著起身,朝太子妃躬身行禮。

太子妃蔣蕓娘一臉淺笑,“阿滿妹妹,好久不見。”

薛滿道:“是,好久不見。”

蔣蕓娘笑道:“我瞧妹妹氣色紅潤,身體已然大好,真是可喜可賀。”

薛滿一板一眼地回:“多謝太子妃吉言。”

蔣蕓娘掩唇,“待你與三弟成婚,我還有數不勝數的吉言要說給你聽。”

“……”薛滿無話可說。

薛皇後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本宮聽聞,太子的側妃日前查出身孕?”

蔣蕓娘笑容一僵,覆又落落大方,“回母後,確有此事,太醫診出席側妃已有兩月身孕。”

“待會本宮叫人送些補品到側妃宮殿,再命太醫隨侍東宮,務必保證席側妃安神穩胎。”薛皇後道:“東宮如今陰盛陽衰,你身為太子妃,該多為皇嗣操心才是。”

蔣蕓娘平易遜順,“母後所言極是,兒臣定當盡心盡力……”

薛滿看得嘆為觀止,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薛皇後與太子妃是親婆媳呢!但據裴唯寧所說,太子並非薛皇後所出,太子妃更是表裏不一,嘖嘖,皇宮裏真是深晦莫測。

吉時到,薛滿跟在薛皇後、蔣蕓娘的後面,坐上步輦來到宮門。天朗氣清,萬裏無雲,宮門前已列好儀仗,旌旗高聳,烈烈飄揚。一眼望不盡的衛兵隊如松柏林立,威風凜凜。隊伍的中央是由六匹駿馬牽騎的龍輦,車壁雕龍刻鳳,鑲金嵌玉,處處彰顯天家奢貴。

一抹明黃色的身影由眾人簇擁著靠近,他眉目深沈,龍威淩霄,步伐堅決果斷。緊隨其後的是一名年輕男子,面貌清雋,神態溫順,正是太子裴長澤。

薛滿隨著旁人一同下跪,震天的喊聲響徹雲端,“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景帝擡手,“諸位平身。”

眾人謝過恩後起身,景帝走到薛皇後面前,不經意地掃了薛滿一眼,“朕瞧阿滿恢覆得不錯。”

薛滿忙又行禮,“多謝聖上誇讚。”

景帝並未多停留,與皇後一起登上龍輦。裴長澤隨後上前,對薛滿關心道:“阿滿,孤聽說你因病忘了些事,莫非把孤與茹楠都忘幹凈了?”

薛滿含糊其詞,“嗯,沒錯,大概就是這樣。”連親表哥都不記得,怎會記得不親的表哥和侄女?

裴長澤苦笑,“要茹楠知道此事,她恐怕要傷心欲絕,到你府裏哭鬧半天。”

薛滿聽裴唯寧說起過東宮的幾個重要人物,也知曉她與太子的女兒關系親近,但現在的她很難感同身受。

裴長澤道:“這樣吧,孤改天帶茹楠去你府上拜訪,她半年未見你,日日在孤的耳邊嘮叨,孤的耳朵都快長繭了……”

薛滿正要婉拒,太子妃忽然柔聲提醒:“殿下,您該上輦了。”

裴長澤道:“好,阿滿,孤過後再找你,到時候給你帶好吃和好玩的東西。”

太子與太子妃並肩離去,太子妃目視前方,和善的面具隱有裂縫。天真蠢笨的黃毛丫頭,哪裏配得到那麽多人的疼惜!

他們走後,薛滿終於能坐上車輦。祈福出行的車輦不似尋常馬車那般密不透風,兩側以輕紗遮掩,朦朧可窺其影。

正因如此,薛滿正襟危坐,不敢有一絲松懈。

隊列緩慢啟動,薛滿看似端方,實則在腦中想著有的沒的。瑞清院的魚餵了嗎?阿大、阿理、阿寺它們還好嗎?給何湘和寶姝的信和袖爐到哪了?少爺可知她今日要隨行祈福……

一匹高頭駿馬靠近車輦,跟著它的速度緩步向前。薛滿側首,透過輕紗,見到一身騎裝,寬肩窄腰的裴長旭。此刻的他褪去溫雅,十足的英姿颯爽。

他短暫停留後便驅馬離開,百忙之中用行動告訴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薛滿輕哼:她有少爺,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大駕離開皇城,駛入城中街道,所到之處鼓樂齊鳴,披紅掛彩,兩旁皆有衛兵把守。百姓們被攔在綿延不斷的紅綢後,摩肩接踵,舉目眺望,爭相瞻仰天子一年一度的祈福出行。

車輦中的帝後、太子夫妻均看不清容顏,唯有騎行在外的端王裴長旭意氣風發,宛如天神降臨凡世。

人群裏響起陣陣歡呼聲,充滿對天家的尊崇敬畏,對太平盛世的歡欣意足。

薛滿切身感受到,成為皇家一分子能收獲何等至高無上的煌榮,但比起時刻緊繃的狀態,她更喜歡瑞清院中隨性愜意的生活。

三個半時辰,她要堅持三個半時辰!

時間隨著喧囂流淌,一個時辰後,大駕終於抵達郊外的石窟山麓。石窟群雕依山而建,大佛高約六丈,寶相莊嚴,結跏趺坐,氣魄宏大。它身旁環繞著無數小佛,姿態各異,栩栩如生。

這座石窟是太祖高帝登上寶座後,耗時二十三年打造的一處聖地,常年香火不斷,寓受佛祖保佑,大周朝千秋萬代,壽與天齊。

石窟寺的方丈率領寺人們下跪,在裊裊佛香中喊道:“吾皇萬歲,龍體安康,萬壽無疆!”

圍觀群眾亦是高呼:“吾皇萬歲,龍體安康,萬壽無疆!”

景帝便在這一陣陣的高喊中下車,朝四面八方的百姓們朗聲道:“祝我大周國運昌盛,江山永固,繁榮和平!”

“吾皇萬歲!”“國運昌盛!”“江山永固!”

圍觀的百姓們張袂成蔭,人聲鼎沸,多數人陷入得見龍顏的極端興奮中,少數人則另有謀算——譬如江書韻,又譬如顏筱筱。

江書韻不認識顏筱筱,顏筱筱也不認識江書韻,但她們恰好擠在一處,恰好同時關註著端王殿下。

江書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端王,忽聽有人幽幽開口:“殿下卓爾不凡,實乃天人之姿。”

江書韻不予搭理,對方繼續道:“薛小姐真是好福氣,能得到殿下的癡心愛戀,病重仍舊不離不棄。”

江書韻溢出一陣輕咳,自那晚近水樓的風波過後,她便染上風寒,身體愈發病弱。她本該在別院中好好休養,但聽聞薛小姐隨帝後、端王一道石窟祈福,她強撐著病軀出門到此,為的是一睹對方真容。

人群擁擠,空氣汙濁,癡女喃語……都抵不過她想見薛小姐的心。見面是第一步,她真正想做的是找到對方,告訴對方恒安侯世子的婢女之事,看看對方能否毫無芥蒂。

她得不到殿下,那婢女更休想腳踏兩只船。

癡女沒有察覺她的心潮澎湃,自言自語道:“薛小姐的病一好,殿下便跟著神采飛揚,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歡悅。也好,總比之前那般冷著臉,拒人於千裏之外要好……”

江書韻不由側目,打量起說話的年輕女子,樣貌稱得上閉月羞花,可惜氣質濃艷,不顯矜貴。

她道:“聽你所言,莫非你認識端王殿下?”

年輕女子點點頭,又搖搖頭,“不過是大夢一場,醒後徒留悵惘。”

眼見江書韻要想歪,顏筱筱忙解釋:“我偶然間與殿下有過幾面之緣,連話都沒說過一句,只感慨世間竟有這般優秀癡情的男子。”

江書韻道:“你喜歡端王殿下。”

她這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顏筱筱矢口否認:“不,我不喜歡殿下,我心中已有喜歡的人,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嫁給他。我明日便會啟程回家,過不了多久,我便能如願嫁給他。”

說到最後,她一臉失魂落魄。她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她分明愛著禎郎,卻又對端王殿下動心。可她甚有自知之明,邊城武將之女,能嫁給太守之子已是頂天,又怎能妄想龍章鳳姿的端王殿下……最重要的是,殿下從不給她回眸,襯得思動的她像個傻瓜。

罷了,便當作是一場萍水相逢的綺夢。

顏筱筱釋懷地道:“希望殿下能得償所願,與薛小姐恩愛到老。”

“……”

江書韻沒再理睬她,將目光放回前方。帝後已下車,他們身後的年輕男女便是太子與太子妃,繁覆的冕服描龍繡鳳,金冠熠熠生輝,比旭日更耀眼奪目。他們傲然佇立,接受百姓們的瞻仰,是整個大周朝最顯赫的存在。

端王殿下悄然出現,走到一輛馬車前,親自扶著一位少女下車。少女華服在身,儀態出眾,正是薛家小姐,將來的端王正妃。

江書韻屏住呼吸,踮起腳尖,聚精會神地打量對方,須臾後,她身子一軟,直接癱倒在竹香懷裏。

怎麽會,怎麽可能?

她嫉妒已久的薛家小姐,心心念念的薛家小姐,怎會是她,怎麽可能是她!

“小姐!”竹香低呼:“您又不舒服了嗎?奴婢這就帶你回別院!”

“不。”江書韻死死抓住她的衣襟,“竹香,你幫我仔細看,認真看,薛家小姐是不是那人!”

竹香一頭霧水,那人是指哪人?但當她看清端王身側的那抹嬌影後,她猛打個寒戰,從頭麻到腳底。

“小、小姐,奴婢眼花了嗎,她怎會長得與、與恒安侯世子的婢女一模一樣?”

江書韻閉了閉眼,“興許是巧合。”

天下之大,樣貌相似何足為奇?好比她與姐姐詩韻,雖相差兩歲,卻頂著一模一樣的臉龐。薛小姐與恒安侯世子的婢女想必也是如此,相貌代表不了什麽,薛小姐是薛小姐,世子婢女是世子婢女……

可世子總落後婢女半步,婢女囂張跋扈,毫無謙卑。

可殿下待婢女呵護至極,由她拳打腳踢,出言不遜。

可杜洋聲稱,婢女比姐姐出現得更早,無人能超過她在殿下心裏的地位。

除去薛家小姐,還能有誰讓殿下寵溺無度?原來在銀月湖畔,與殿下嬉鬧的少女是她……一直都是她……

江書韻心如死灰,捂臉無聲流淚。到頭來,她與姐姐如出一轍,費盡萬般手段,終不能改寫雜草般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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