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第51章

薛滿關起門來搗鼓了三天,終於在乞巧節這日趕制出了荷包:是她答應過許清桉的那只雄鷹……荷包。

她盯著荷包上的圖案看了又看,心虛片刻後又自我安慰:沒錯,的確是雄鷹荷包,形似雄鷹也是鷹,長得醜的雄鷹也是鷹……

她做足心理準備,午時才敲響許清桉的書房門,“少爺,你在嗎?”

“進來。”

薛滿跨過門檻,見他執筆坐在書案後,面前堆了兩大摞公文。

“少爺,你最近很忙嗎?”

“嗯,得幫忙處理衡州的公務。”他擡眼看她,“你有事?”

“是有點事。”她坐到小桌案後,單手托著臉頰,側望著他,“我聽俊生說,今日是你的生辰。”

“嗯。”

“你打算怎麽過生辰?”

“平日怎麽過,今日便怎麽過。”他語氣平靜,好似全無期待。

薛滿默默為他掬把同情淚:她可憐的少爺喲,這會定是強壓著內心酸楚,不想叫旁人看出他的落寞。

“那怎麽行,生辰至少要吃碗長壽面,便由我親自給你煮。”薛滿一臉躍躍欲試,“我已經跟劉嬸討教過揉面技巧,隨時能夠上手。”

許清桉正提筆寫字,湊近了瞧卻發現,筆尖輕懸紙上,久久不曾落下。

他道:“你手腕有傷,不宜下廚勞累。”

“揉個面而已,我又不是泥巴做的人。”她忽然橫眉豎眼,“你不會是嫌棄我廚藝差,不肯吃我做的面條吧?”

“……”他看著她,“你往常燉的豬肺湯,我喝了沒?”

“喝了。”雖然不情不願,但他都喝了。

“你的長壽面能難吃過豬肺湯?”

“不可能。”薛滿自信不疑,“豬肺湯是葷食,做得難喝很正常,但是區區長壽面,本姑娘輕松拿捏!”

真的輕松拿捏嗎?

兩個半時辰後,許清桉看著面前的那碗“長壽面”……確切來說是一碗稠狀面疙瘩,認真地思考:生辰吃面疙瘩的寓意是什麽來著?

薛滿的袖口和臉頰還掛著些許白面粉,面色訕訕,“我揉著揉著,面條便斷了,然後我試圖將它們重新揉到一起。但是,呵呵,破鏡不能重圓的道理你應該懂?”

懂,斷掉的面條也不能續上。

許清桉又想:湯呢?

她像是看出他的疑問,“我怕面不熟就多煮了一會,沒想到湯越煮越稠,越煮越少……想要重新揉面已經來不及了。”

說話間,面疙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從一碗面疙瘩升級為一塊面疙瘩。

哇,簡直是色香味俱全的反面:三樣全沒有。

薛滿沒法再裝睜眼瞎,伸手去挪面碗,“算了,我讓劉嬸給你重新下一碗,還能給你加個雞蛋和蔥花……”

許清桉擡手擋住她,右手執筷,夾了一小坨面疙瘩進嘴,細細咀嚼一番。

“怎麽樣,味道如何?”她滿懷期待地問。

“挺好。”面疙瘩夾生,咬開後一股子面粉味。

“真的挺好?”

“嗯。”他面不改色,“比豬肺湯好很多。”

“那我下回——”

“等我下回生辰,你再給我做。”

“沒問題。”

兩人定好來年的生辰之約,薛滿看著他將整碗面疙瘩吃光,眼眸比天際的星辰更亮。

許清桉拭完嘴角,問她,“你吃了沒?”

“吃了。”她道:“你晚上要繼續忙嗎?”

“嗯,我得抓緊忙完衡州的事務,趕在萬壽節前返回京城。”

“那我去給你泡壺茶。”

比起廚藝,薛滿的茶藝要高明許多,許清桉輕抿一口,察覺到她的目光正流連在他腰間。

今日他束了條玉璧皮革蹀躞帶,腰側壓了一塊青玉佩,佩下墜著白玉珠及碧色流蘇,盡顯簡約高雅之風。

薛滿捏著袖中的荷包,好半天沒拿出手。

還是許清桉主動問:“你有什麽話想說?”

“是這樣的。”薛滿吞吞吐吐,“我之前答應過給你繡荷包……”

“你繡好了?”

“本來繡得沒這麽快,但我想做生辰禮物送給你,於是便夜以繼日,嘔心瀝血地繡出來了。”她嚴肅地道。

許清桉朝她攤手,“東西呢?”

薛滿的手挪到一半,不肯動了,“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不許嘲笑,也不許嫌棄,更不許拒絕。”

許清桉糾正:“這是三件事。”

“那就答應我三件事,你能不能做到?”

“能。”

許清桉的手同臉蛋一樣出色,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它托舉一枚竊藍色的荷包,荷包的繡面是一只……是一只……

他言語匱乏,不知該怎麽形容荷包上的圖案:沒記錯的話,這是他當初親手繪制的圖樣,她只要按照正常步驟繡,即便手藝不精也能蒙混過關。但仔細端詳面前的不明生物——試想下,一具勉強能算逼真的老鷹軀幹,搭配上簡筆隨意勾勒出的腦袋和翅膀……潦草,過於潦草。不倫不類,實在不倫不類。

他看她一眼,她強調:“夜以繼日。”

他再看她一眼,她又強調:“嘔心瀝血。”

“……”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

許清桉往椅背一靠,右手覆上雙眼,優美的唇線輕揚,肩膀跟著微微聳動,片刻後,他難以抑制地笑出了聲。

笑什麽笑!

薛滿惱羞成怒,“不喜歡就算了,將荷包還給我。”

她傾身去奪荷包,反被他擒住手腕,略使巧勁便帶至身前。兩人的距離倏然縮近,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似醉非醉的風流目內飽含深意,直勾勾望進她的眼底。

她美目圓睜,兇巴巴地瞪他,“松手!”

“不松。”他探出手,小指勾著荷包纓帶,又以拇指緩慢拭去她臉上的白面粉。

薛滿對突如其來的碰觸感到心慌意亂,忙用拳頭抵著他的胸膛,“那,那你將荷包還來。”

“不還。”

“你明明不喜歡!”

“我喜歡。”他道:“喜歡至極。”

“這麽醜你也喜歡?”

“你送的,我自然喜歡。”他松開手,當著她的面將荷包掛在腰間,“況且,醜得出奇便是別致。”

“……”薛滿磨牙,“旁人想要還沒有呢!”

“你只有我一個主子,哪裏來的旁人?”

也是哦。薛滿哼道:“物以稀為貴,等我繡工進步了,想繡都繡不出此等極品。”

窗外炸開一聲巨響,薛滿推開花格窗,見夜空綻放著絢麗煙火,漫天的銀花如星火燎原。

“少爺,你看。”她彎起眼笑,指著窗外道:“今日的鵲橋也在為你慶生。”

他站在她身後,眼底不見煙火,只見一個她。

這般明亮,讓他想掬在手心裏的她。

*

比之衡州,京城的乞巧節更為熱鬧。街上懸燈結彩,鼓樂喧天,織女與牛郎分別乘坐花車從東、西對向游城。待游至城中央那座以鮮花裝飾的鵲仙橋時,一對有情人拾級而上。在數不勝數的百姓見證下,兩人深情執手,淚眼相看。

圍觀的百姓感動落淚:哇,情深不壽,可歌可泣!一年只見一次面太少了,天帝就不能發發善心,改成兩次、三次……無數次嗎?

煙火也得放,放得比衡州更豐富,更持久,更絢爛奪目。

滿城喧鬧,街上水洩不通,處處賓客盈門,唯獨地段最好的近水樓前車馬全無。

據聞今日有位皇子一擲千金,包了近水樓整整一晚,不許閑雜人等進入。至於是哪位皇子如此高調闊綽……城中不少賭坊以一賠十的倍數開設賭局,引得人蜂擁下註:聖上膝下共育有十三位皇子,眼下在京的有六位,分別是最年長的太子殿下、排三的端王、排五的昭王、排九的康王及尚未獲得封號的十一皇子、十三皇子。

其中,太子溫良,端王矜謙,十一與十三皇子尚年幼,唯有昭王及康王兩位意氣風發,慣來揮金如土。

再往精準了猜,長威將軍近日回京述職,昭王正與其次女來往火熱,年底可能要定下婚事。趁著乞巧節,昭王包下近水樓來討對方歡心便順理成章……

是昭王,絕對是昭王!

無數雙眼睛緊盯著近水樓,直至戌時中,第二波煙火散去後,一列護衛踏馬而來,緊隨其後的是兩輛黑漆鎏金的駟馬軒車。

眾人望眼欲穿:快看馬車上是哪家車徽!

馬車仿佛聽到了他們的心聲,入街後放緩速度,慢到足夠每個人看清它的鎏金車徽——啊啊啊,竟然是端王家的馬車!

怎麽會是端王!

眾人難以置信:端王殿下那位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薛家小姐重病許久,兩人的婚期不得已推遲。端王為此大受打擊,由謙謙君子變為不可向邇的峻漠殿下,每日除去辦公務便是守著薛家小姐,任何邀約都不應承。

而今,他斥巨資在乞巧節這日高調包下近水樓,唯一的可能便是——

馬車停在近水樓前,紫衣金冠,龍章鳳姿的青年率先下地,正是端王裴長旭。

他側過身子,朝馬車伸出右手,隨見帷簾撥動,顯出一抹纖瘦身影。她身著縷金挑線紗裙,頭戴鑲珠點翠幕籬,搭著裴長旭的手緩緩下地。

“表妹。”眾人聽到他甚是溫柔地喊:“仔細些,莫讓石子磕到腳。”

女子輕輕地回了句話,眾人聽不清晰,只在心底哀嚎:原來是薛家小姐身體好轉,端王殿下有興致出來過乞巧節了。只可惜他們壓錯皇子,今晚虧大發了!

誰都不曾註意,裴長旭在轉身時掃視周圍,深眸一片晦暗。

兩人並肩去往近水樓的二樓,選了視線最好的雅間觀看煙火。可當雅間的門關上,阻隔掉外人隱約探究的目光後,裴長旭便甩開薛小姐的手,徑直走到窗邊落座。

他掏出一塊帕子,來回擦拭手掌,神情冷漠疏離。

幕籬下的女子輕咬唇瓣,卻不敢表露分毫不悅。她坐到裴長旭的對面,由明薈摘下幕籬,低垂下頭,擺出恰如其分的側影,正正好對著近水樓外的大街。

不談五官,單從身形來看,她與薛滿相差無幾。

這位假薛小姐名叫顏筱筱,她相貌明艷,花容月貌,本是遠在天邊的燕城武將之女。一個月前,父親接見過兩名客人後,忽然命她遠赴京城辦一件極其隱秘的要事,她本抵死不從,但礙於某些原因只能應下。

初到京城時她很慌張,氣派的府邸,訓練有素的護衛,錦衣玉食的生活……父親將她送出去做妾了嗎?可她已經有心愛的人了啊!然而隨著杜洋的到來,她知曉了自己的任務:假薛家那位生病的貴女,偶爾陪殿下出街做戲便好。

是的,殿下,端王殿下。

顏筱筱偷偷看向對面的俊美公子,從前在燕城時,她以為太守之子便是頂頂英朗的男兒。見過端王殿下後才發現,真正的天潢貴胄好比天上月,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對病重的未婚妻一往情深,寧願無限推遲婚期都不肯換門親事。

她心神搖曳,輕啟紅唇,“殿下,我……我……”

美人的欲言又止並未換來任何回應,裴長旭眉眼陰邃,耳畔仍回蕩著前幾日與薛皇後的一番對話。

薛皇後道:“阿滿對外宣病許久,已惹了不少閑言碎語猜測。有朝臣向你父皇諫言,希望你能廢除親事,另擇他門貴女。”

裴長旭便問:“是哪位朝臣諫言,又有哪些人附了議?”

薛皇後仔細端詳他,沒錯過他眼中翻湧的冷意,“你知道了又如何?他們言之有理,你父皇亦在認真考量。”

裴長旭斂眸,“兒臣已再三表明,此生非阿滿不娶。”

薛皇後道:“從前你對那婢子亦是一心無二,後來依舊能與阿滿定親。照此來說,你再換一門親事也無妨。”

裴長旭沈聲,“母後何必嘲諷兒臣?您明明知曉,阿滿對兒臣而言獨一無二。”

“你不願退親?”

“兒臣絕不退親。”

薛皇後順了順心氣,道:“你不想退親,本宮倒是能繼續替你拖延。只是阿滿久病不出,假以時日,這親不退也得退。”

裴長旭問:“那依母後的意見,兒臣該怎麽辦?”

“頭等大事自然是尋回阿滿,其次,阿滿的‘病’該好轉了。”不等裴長旭說話,薛皇後便命宮女拿出兩份畫卷,“本宮替你選了兩個人,你挑一個,在乞巧節時帶著出門逛逛。”

裴長旭一動不動,“兒臣心領母後的好意,但恕難從命。”

薛皇後忍不住道:“不過叫你領人出去轉轉,以堵悠悠眾口,你又為何不願?”

裴長旭道:“阿滿不會樂意有人扮她出門。”

薛皇後冷笑,“再不找人扮她出門,你們二人的婚事便要沒了!要麽你趕在乞巧節前尋回阿滿,要麽你選個贗品替她出門,你自己兩相權衡!”

長久的沈寂後,裴長旭鋪開左邊的畫卷,畫上是一名娉婷裊娜,容光明艷的妙齡少女。他繼續鋪開第二幅畫卷,只見上面繪著的少女巧笑倩兮,面容與薛滿有六分相似。

他眼神未有停留,合上畫卷道:“就左邊那位。”

薛皇後不留情面地道:“真是意外,本宮還以為你會選右邊那位,畢竟你能找個江詩韻的替身,便能再找——”

“母後。”裴長旭打斷她,“兒臣有事,先告退一步。”

身後傳來薛皇後的哽咽聲,“可憐我家阿滿,離京數月,一點音訊都尋不到,也不知受沒受委屈……”

……

不怪母後譏諷,事情發展至此,全是他咎由自取。

裴長旭眺望窗外夜景,溶溶月色中,最後一波煙火升起。漫天的絢爛風流雲散,而他的心也隨之四分五裂。

離阿滿逃婚已近四個月,他曾趁著休息間隙,徹夜未眠,輾轉周邊城鎮親自搜尋阿滿,仍舊一無所獲。

阿滿真惱了他,她在刻意躲著他。

“阿滿,我知錯了……”他閉上眼,只覺心火燒得愈來愈烈,灼痛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阿滿,三哥真的知錯了,只要你肯回來,只要你肯原諒我……三哥什麽都願意做,什麽都依你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