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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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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路成舟用三百兩銀子買通那唯一存活的男子之妻姜氏,請她為薛滿與許清桉引薦女寺。姜氏欣然應允,無他,她為丈夫治病幾乎傾家蕩產,如今天降巨款,既能改善生計,又能繼續為丈夫買藥。

她是傳統守舊的內宅女子,雖疑惑對方為何要找上自己,但對丈夫的愛讓她無暇顧及其他。她從沒懷疑過神藥背後有蹊蹺,她的丈夫被病痛折磨多年,是神藥讓他恢覆神采,雖然如今性情迥異,但只要繼續吃藥……一直吃藥……她堅信他會有痊愈的那天。

她滿懷欣喜,望向馬車對面的一對姐妹:姐姐戴著面紗,只露半張臉仍能窺見絕世風華,只可惜是個啞巴,個頭也高得過分。妹妹嬌憨俏麗,口齒伶俐,三言兩語便拉近了彼此距離。

兩姐妹一動一靜,好比天上月、水中花般相映生輝。

妹妹阿九道:“姜姐姐,我與姐姐阿寧是晏州人,我姐姐的未婚夫乃日升當鋪掌櫃龐博濤的侄子,明年初他們便要完婚。可他三月前突染疾病,不吃不喝,竟連地都沒法下了。龐叔叔為他尋遍名醫仍不得法,我父母勸我姐姐跟他解除婚約,可我姐姐從小與他青梅竹馬,哪裏舍得呢?於是我們姐妹瞞著家人出走,到處尋訪名醫,看看是否有法子能救回未來姐夫。”

“我懂你姐姐的心情。”姜氏不疑有他,有感而發道:“不瞞你們說,我與夫君雖是按父母之命成的婚,但婚後他待我一心一意,即便我多年無子,房中卻未納一人。他後來生了病,也曾勸我和離改嫁,可我不願辜負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我總要守著他。”說到最後已是哽咽。

薛滿為她感到悵然,隨即咬牙切齒:那些歹人便是利用了女子的這份癡心謀財害命,真正是令人發指!

“我姐姐也同你想得一樣。”薛滿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她與姜氏兩兩對望,那個叫惺惺相惜。許清桉淡掃薛滿一眼,她回過神,清嗓道:“姜姐姐,待會兒你就說我們是你的遠房表妹。”

兩人對好口徑,馬車剛好抵達雲清山下。姜氏提著裙擺下車,指著山間蜿蜒而上的青石階梯,對兩姐妹道:“此階梯名為‘去病’,共有八百六十四階,你們第一次來,須虔心誠意,每登八步叩拜一首,叩完一百零八首,方有資格進入若蘭寺。”

……路成舟沒說有這出啊!

薛滿無語凝噎:酷夏爬山,又叩又拜,簡直與受刑無異。但豪言壯語已出口,她怎好再打退堂鼓?少爺就在旁邊看著呢!

“來都來了。”她笑得很勉強,“勞煩姜姐姐帶路。”

姜氏在前頭先給她們示範了一次:每登八級階梯便雙手合十,作揖三下,再雙膝跪地拜三下……薛滿依葫蘆畫瓢,不多時便滿頭大汗,渾身酸痛。但見許清桉一聲不響,她便咬牙將苦咽回肚子,默默為自己加油打氣:將來的恒安侯府管家,堅持到底,你一定可以!

爬完整整八百六十四階,叩完一百零八首,薛滿頭暈眼花之際,終於見到了若蘭寺的真容:白墻青瓦,平屋簡致,它迎著山風佇立,由蒼松翠柏環繞,看起來非常普通。

薛滿與許清桉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也看到了額頭上同樣的紅痕——那一百零八叩著實傷人不淺!

薛滿用帕子揉摁著額頭,見守在寺門外的長臉中年女尼微微頷首,朝她們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姜檀越,好久不見。”

姜氏亦回禮,“方慧師太,好久不見。”

兩人顯然是舊識,略微交談幾句後,姜氏介紹起身後的兩姐妹,“這是我的兩位遠房表妹,聽聞我受貴寺妙音濡化,兩位妹妹亦有所求,故而此次與我同來。”

方慧師太望向如花似玉的兩姐妹,短暫的驚艷後問道:“兩位檀越,此番所求何事?”

薛滿便拿出先前的那套說辭,將阿寧與未婚夫可歌可泣的感情說了一遍。方慧不動聲色,姜氏便朝她手中塞了一錠白銀。

姜氏軟聲道:“我的這位大妹妹身世坎坷,雖容顏絕麗,卻天生畸高,幼時還吃壞了嗓子,再無法開口說話。如今未婚夫危在旦夕,命運實在多舛,還請師太憐惜憐惜她吧。”

方慧師太捏著銀子,又見兩姐妹額際紅腫,柔弱美麗,哪還有不松口的道理,“阿彌陀佛,佛祖定會憐惜阿寧姑娘的深情。”

方慧師太領著三人往寺裏走,一進門,薛滿頓覺佛香裊裊,沁人心脾,因爬梯帶來的酸痛逐漸消散。

許清桉亦有所察,眸中掠過一抹疑色。

他們從山門進入,途經天王殿與大雄寶殿。方慧詳細地介紹起兩殿供奉的佛像,許清桉邊拭目聆聽,邊一心兩用,暗中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寺內香火鼎盛,香客卻不見蹤跡,唯有幾個灰衣女尼在清掃落葉。她們各守一方,腳步輕盈,臂力矯健,想來便是路成舟探到的那幾名守衛。

他收回視線,恰好與方慧對上眼,不慌不忙朝她一笑。

面對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美人,方慧頓覺意亂神迷,趕緊念了句阿彌陀佛。

離開大雄寶殿,方慧師太領她們到偏殿休息,一名面白微胖,年紀更長,自稱和慧的女尼現身。她看似和藹可親,如家中長輩般與她們閑話家常,實則詳細探聽兩姐妹的來歷。

好在她們準備充分,又有姜氏作陪,和慧師太並未生疑。

此時離她們進寺已過去個把時辰,一名年輕女尼進殿,朝和慧師太恭敬道:“師父,時辰已經到了。”

和慧師太笑道:“請兩位小檀越隨貧尼來。”

薛滿和許清桉移步至藥聖殿,只見外柱楹聯寫道:妙手回春醫百病;靈丹濟世樂千家。

跨過門檻往裏去,殿中寶鼎燃香,彌彌煙雲供奉著三尊高大佛像,均是寶相莊嚴,慈悲肅穆。

“此乃東方三聖。”和慧師太道:“東方凈琉璃世界藥師佛,左右脅侍為日光、月光兩菩薩。三聖慈悲為懷,能除生死之病,常憫世間所有疾苦。”

薛滿與許清桉雙手合十,虔誠跪拜。

和慧師太道:“我寺住持五年前在夢中幸得三聖點化,醒後腦中竟憑空出現一份藥方。住持師姐便按此藥方制成藥丸,屢次試驗後發現,此藥丸竟可治百病。”

“三聖大慈大悲!”薛滿一臉深信不疑,“主持師太定是德高望重,心系蒼生,才能得到三聖垂青。”

和慧師太點頭,“正是如此,今日你們姐妹求藥,亦需要在三聖佛前跪足半個時辰,此間傾心吐膽,以求三聖庇佑。”

和慧師太告退,只留他們二人在殿中。殿宇深幽曠靜,三聖像栩栩如生,薛滿畢恭畢敬地拜了三首,心中默念:三聖在上,若你們真能顯靈,還請助我們一臂之力,順利解開“神藥”背後的謎團!

許清桉見狀:……她看起來很是被感化的樣子。

好在她悄悄投來怨念的目光:再跪半個時辰,腿都要斷了!

他們不知隔墻是否有耳,以防萬一,要將戲演得徹底。於是,佛前蒲團上跪著的兩抹身影,姐姐口不能言,時常望向妹妹。妹妹與她心有靈犀,聲情並茂地道:“三聖在上,我姐姐姓溫名寧,乃晏州永城人士,我姐姐與未婚夫青梅竹馬,感情甚篤,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姐夫突染重病,藥石罔效……”

隨著時間流逝,許清桉望向薛滿的目光愈加深邃。

少女纖細的身子筆直跪立,顯然受過良好規訓;她的聲音瑯瑯盈耳,清晰地回蕩在殿中,即便口幹舌燥也未停下;無論何時何地,她的眼眸總是明亮,蘊含著盎然生機,似春天的第一抹新綠,又似開在佛前的一朵花。

恍惚間,他見到了新綠的美,也聞到了花的芬芳。

*

和慧師太再度出現時,手中捧著一個簽筒,“阿寧姑娘,請搖簽吧。”

許清桉搖落一根竹簽,和慧師太撿起竹簽,念道:“‘此日人同昨日永,所求心事自豐盈’,恭喜阿寧姑娘,此乃上上簽,三聖已經聽到了你們的祈願。”

“阿寧”眼泛淚光,喜極而泣。“阿九”則向三聖的佛像連連叩拜,又轉向和慧,語無倫次,“多謝三聖菩薩們顯靈,多謝主持師太神通廣大,多謝和慧師太大發善心……”

和慧師太很是滿意她們的反應,笑問:“姜檀越可有向兩位說明取藥的最後一步?”

“阿寧”忙從荷包裏取出一百兩銀票,“阿九”緊跟著道:“錢財不過身外物,只要姐夫能有好轉,我姐姐願長期供奉寺內香火,還望師太不要拒絕。”

和慧師太沒有推辭,收了銀票後,從懷裏取出一個紙包,“這裏一共是十顆藥丸,我已將用法附在裏面,你們回去立刻餵他服藥,一月內必能轉危為安。待用完藥後,你們再來領取下個月的份例。”

薛滿感恩戴德地接過,實際萬般唾棄:當著三聖的面就行這等齷齪交易,這夥人未免太過猖狂!

許清桉拉過薛滿的手,在她掌心寫了幾個字。薛滿便問:“我姐姐問,能否一次拿兩個月的份例?”

和慧師太道:“神藥之所以有奇效,是因為它供奉在三聖像前。每日受佛音熏陶,佛香浸染,若離開時間久了,藥效自是大打折扣。”

“原來如此。”薛滿恍然大悟,“多謝和慧師太解惑。”

事畢,兩姐妹總算能功成身退。薛滿試圖起身,可一雙腿今日受了太多摧殘,完全使不出力。好在旁邊遞來一只修長勻亭的手,薛滿順勢望去,感動極了:哇,還是姐姐心疼妹妹!

她借力起身,走路一瘸一拐。許清桉並未松手,牢牢扶著她的腕,兩人的身子靠得極近。姜氏見狀感慨:真是一對相互扶持的好姐妹!

姜氏此時也得償所願,愉快地領著姐妹倆往外走,經過法堂,再穿過連廊,山門近在眼前。誰都未曾註意有抹嬌影從暗處探出半身,驚愕地捂住嘴巴。

怎麽會是——他們怎麽會來若蘭寺?!

*

與姜氏分開後,兩人回到妝粉街。許清桉卸去偽裝,變回清貴矜傲的許大人,只是偽裝好卸,兩人額上的紅腫卻異常顯眼。

薛滿想到個好主意,“少爺,我可以剪劉海遮傷,至於你嘛……”

薛滿為他選了幾條額帶,約莫兩指寬的天青色杭綢額帶。正束在眉峰上邊,遮去幾分深晦莫測,多出些風流意氣。

“姐姐。”她笑吟吟地道:“你真是可男可女,雌雄莫辨吶。”

許清桉威懾地投去一眼,她這會膽子肥得很,哪裏會怕,“這若蘭寺根本不危險,其實你不用陪我去的。”

“不危險?”

“是啊,依目前來看,若蘭寺裏就是群賣藥的神棍,圖謀錢財罷了。”

“自古以來,謀財必定伴著害命。”許清桉頓道:“況且,你並非毫發無傷。”

“皮外傷罷了,過幾天便能痊愈。”她道:“最主要是我們成功拿到了藥丸。”

許清桉……感到不解。不解她慣來嬌氣,今日遭足了罪,卻沒喊苦喊累,反倒比他更看得開。

他這樣想,便這樣問了。

“此言差矣。”薛滿認真臉,“你本可以不來,但你不僅來了,還陪著我一起爬山跪拜受傷。說起來,這是我與你第一次共苦呢。”共苦有了,同甘還會遠嗎!

許清桉定眸一瞬,伸手揉亂她的碎發,“傻。”

“疼。”薛滿往後躲,方才還覺得額頭尚好,這會忽然又疼了,真是奇怪。

言歸正傳,薛滿撚起一顆藥丸。它約莫黃豆大小,烏黑圓潤,聞著有股濃苦的藥味,嗯,看起來跟若蘭寺一般普通。

“它到底有什麽神奇之處?”

“送去讓裘大夫一驗便知。”

“我還有個問題。”薛滿問:“明明是銀貨兩訖的簡單事,她們為何要弄些折磨人的手段刁難香客?”

“依你看,什麽樣的香客會去若蘭寺求藥?”

薛滿想到姜氏,以及另外三名死者的妻子,“對丈夫一往情深的女子。”

“還有一點,走投無路。”許清桉道:“她們要篩選,選出最容易掌控的一批人。”

越走投無路便越急亂,越急亂便越予取予求。屆時遞給她們一條竹葉青蛇,她們也會認為那是拉她們上岸的綠枝。

薛滿忽然懂了若蘭寺為何只肯讓女子進入,換作男子,有幾人能傾盡所有去挽救重病垂危的妻子?

自古男子多薄幸……

記憶深處模糊地顯現一道頎長身影,曾幾何時,她待他滿懷依戀,可他從不回頭看她,他愛上了別人,他——

“阿滿。”許清桉摁住她敲頭的手,“怎麽了?”

“我的頭好疼。”

許清桉幫她輕摁起太陽穴,“這樣好些嗎?”

“嗯。”

“你累到了,回去早些休息,睡一覺就好。”

“好。”

*

兩人各自回房滌塵,半個時辰後,許清桉召了路成舟進書房談話。

許清桉問:“韓志傑那邊有情況嗎?”

“暫時沒有。”路成舟道:“這兩日他與護衛沒出過門,全在別院待著。”

“說說他的情況。”

“我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只聽說他生來便有頑疾,普通的傷風咳嗽都能要他的命,是以他十八歲前足不出戶。直到兩年前,他突然開始外出,看著竟與普通人無異,去年還考上了秀才。但好景不長,半年前他舊病覆發,韓夫人為此帶他出了趟遠門,一個月前才回到衡州。”

便是這趟返程,許清桉一行與他們在荒廟偶遇。

“他可有未婚妻之流?”

“韓志傑從未訂過親事,但他身邊曾有個叫香雪的婢女,自幼陪在他身邊,感情非同一般。但一年前,便在他考中秀才後不久,香雪離奇消失,直到現在都沒蹤跡。”

一名受韓志傑青睞的婢女,忽然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背後原因值得推敲。

門外響起叩門聲,俊生恭敬道:“公子,韓大人請你到書房議事。”

許清桉應了聲,對路成舟道:“路校尉,我有三件事需要你即刻去辦。”

路成舟抱拳,“許大人請說。”

“其一,將這三顆藥丸送到裘大夫手中,請他務必盡快驗出藥丸的詳細成分。”

“至於其二和其三……”

許清桉薄唇翕張,聲音低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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