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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屍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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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屍陰

沈宗主被一眾修士看得心下發毛,本能覺得自己似乎應當解釋點什麽。

但話到嘴邊,卻又頓住了——

他能解釋什麽?

若不撒謊,好像只能和昆吾劍派那群劍修說“不好意思,貴派雲真人攢了一千年的元陽,在下盡已笑納了,果然滋味甚妙”。

呃,倘若如此,只怕是會在以後踏足昆吾地盤時,被掃帚打出來的程度,而且好像無異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他和阿燃……沈憶寒實在還有點沒做好這準備。

雲燃道:“於修行無礙,師兄不必擔憂。”

這話算是解釋了,但沒完全解釋。

楚玉洲也已意識到,方才自己實在問得不是時候,雖聽他說於修行無礙,有些將信將疑,但也不便再細究,只看了沈憶寒一眼,掩拳輕咳一聲道:“原來如此……那也好,此事回頭再說也無妨,眼下咱們還是先談正……”

他話音未落,旁邊坐著的卻有個穿著長青劍宗衣飾的劍修冷聲道:“楚掌門說得不錯,既然雲真人眼下已經脫險,我派寧陽子師兄之死,還望貴派給個說法!”

碧霞劍主面色微冷,道:“藺道友此言何意?方才我們已經解釋過了,寧陽子道友隕落,與雲師弟無關,你們這是不信麽?”

那劍修道:“非我等不信,實在是事情太過蹊蹺,據我派弟子所言,那日在振江城中、修為在寧陽子師兄之上的,唯有雲真人一人,師兄又是死於劍傷,敢問諸位——如今修界能以劍傷害了我師兄性命的,又有幾人?”

語罷又冷目道:“況且雲燃與我師兄素有仇怨,修界盡人皆知,一處兩處尚且可說是巧合,可此事處處與他有關,天底下焉有這樣多的巧事?”

沈憶寒腦子還楞在方才的事上,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幾個長青劍宗的劍修,千裏迢迢趕來雲州,不是為了與諸門派共商共議賀氏滅族之事,而是為當日他們門中那寧陽子之死來討說法的。

瞧這架勢,這是咬死了當日之事是阿燃做的了。

碧霞劍主“鏘”得一聲將手中長劍拍到了旁邊案幾上,笑了一聲道:“好哇,原來貴宗今日千裏迢迢趕來天瑕城,不是為了與大家共商正事,而是來找我派雲真人報私仇的,事情如何,方才我掌門師兄早有解釋,幾位卻是半句不聽半句不信,既然如此,想必你們心中早有定論,那也不必多言了,要打要殺,不妨直來便是。”

她此言一出,那幾名長青劍宗修士臉色都是極為難看,當即便有一人冷笑一聲,道:“碧霞劍主好大的威風,死了人的是我長青劍宗,我等為經師兄討個說法,難道不是天經地義?貴派倒如此咄咄逼人,好像理虧的是我們似的,你昆吾劍派厲害,我長青劍宗卻也不是任人捏圓搓扁的!”

兩方爭執既起,堂中一時靜默一片。

眾派修士都心知肚明,昆吾劍派是修界劍修門派老字號,長青劍宗自長青谷分立而出,卻也淵遠流長、頗有厲害之處,兩派都是以劍為道,這些年來,長青劍宗早有不甘居於昆吾之下的苗頭,弟子們在外游歷,一旦遇上,總是劍拔弩張,氣氛很不和諧。

下頭弟子所作所為,自然與師門長輩脫不了幹系,譬如在門中聽多了對方的閑話,否則也不至於兩邊每每見了面,就總是互相橫眉冷對——

無冤無仇時尚且如此,如今搭進去了寧陽子活生生一條性命,長青劍宗不肯善罷幹休,也是意料之內,且在座的都是修界玄門各派馬首鶴目,自然都心知肚明,雲真人與那寧陽子的私仇……非說準確些,其實是他與長青劍宗的私仇,絕不是因寧陽子一人。

長青劍宗心中積怨已久,否則也不能連來幾個門中有名有號的修士,如此陣仗興師問罪,俗話說閻王打架、累死小鬼,這兩派相爭,別派修士自然都是默不作聲,不會輕易多管閑事。

倒是陸奉俠看了看沈憶寒,又看了看雲燃,轉目望向那幾名長青劍修,道:“諸位道友,還請稍安勿躁,貴派寧陽子道友身隕之日,陸某也看在眼裏,此事的確並非雲真人所為,且聽方才楚掌門所說,寧陽子道友、還有神刀門郭少門主的師弟,都是一樣的死狀,他們身上雖是劍傷,但細究起來,實在不是登陽劍的路子。”

“這件事還有頗多疑點,幾位也不必就如此下了定論,且諸派同道齊聚一處,本是為了賀蘭仙島上異狀,此行死傷不少玄門同道,眼下賀家之禍尚且未明,實在不是咱們該起內訌的時候……”

陸奉俠性情剛正稟直,在修界素來有目共睹,且他又是已故的沈老宗主關門弟子,因此在玄門諸派中說話,一向甚有分量,然而那幾名長青劍修聽了,卻是不置可否,為首的青衣劍修淡淡道:“陸道友,難道不曾聽過瓜田李下,以貴派沈宗主與雲真人如今這等關系,你們妙音宗再出來替人說話,難道還當旁人會信不成?”

沈憶寒:“……”

什麽“叫貴派沈宗主與雲真人如今這等關系”?

雖然也算是事實,但是這位長青劍宗的大哥,吵架的時候幹什麽非要扯這個……

弄得滿堂中本來轉移的視線又回到了他身上。

沈憶寒本還在琢磨,該如何替雲燃解釋,這群長青劍修才肯相信,此刻也只剩下一串省略號,心知如今他說了恐怕也不如不說了。

好在雲燃自己開了口,道:“寧陽子與神刀門郭少門主的師弟,死於長青丹劍。”

他這話一處,堂中眾人都是楞了楞,有面露訝異的、有早知此事眼觀鼻鼻觀心的,那幾名長青劍修聽了,卻是明顯不信。

“雲燃,你無話可辨,便要血口噴人麽?經師兄死後,我派弟子壓根不曾登島,那神刀門郭少門主師弟死在賀蘭仙島上,怎會與我派有關?”

雲燃道:“寧陽子與神刀門郭少門主的師弟內腑丹田寸斷,目睹其傷者,皆不難看出用劍之人身承長青丹劍之藝,當日貴派弟子既然將寧陽子屍身送回門中,難道幾位不曾看出麽?”

這話一問,那幾名長青劍修倒是啞然無言。

雲燃繼續道:“我只說他們死於長青丹劍,並非意指此事為貴派所為。”

他這幾句話說得語氣淡淡,無甚情緒,雖只是解釋,不曾有半點指責的意思,但在場眾修士也立刻聽出,那幾名長青劍修的確有言所不盡的地方,一時對他們的說辭,也就半信半疑起來。

長青劍宗那為首的青衣劍修見局面不利於己,面色忽青忽白片刻,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難道還能是我派修士自己殺了經師兄,栽贓於你麽?”

又道:“我派之所以疑心你,自然不無原因——當日振江城外的妖瘴,大家都已經知道,是那妖孽明胤所為,此妖如今被封印在芥子當中,倒也不足為懼,只是芥子中魔氣肆虐、罡風煞烈,方才連幾位前輩都說無法進入,敢問當日二位是如何被吸入其中,又是如何從其中脫身的?”

沈憶寒聞言無語片刻,確定自己沒理解錯這人的意思,道:“閣下此言何意,是說我與……我與雲真人,同那魔獅明胤有勾結?”

那劍修道:“有無勾結不好說,起碼總有些淵源,否則這芥子旁人觸之無害,為何卻偏偏將二位納入其中?眼下你們還能毫發無傷、全身而退,此事實在太過蹊蹺,還請沈宗主莫怪在下多心。”

這黑鍋當真是越扣越大了。

本來受了傷、面色有些蒼白,正站在父親身後的玉陽子聞言,好像終於忍無可忍,出言道:“你們劍宗是為報私仇,失心瘋了不成?修界凡世,誰人不知雲真人這千年來手刃魔道妖孽無數,怎可能與妖獅明胤有染?”

此話有理,不少修士心下認同,當下便有人勸阻道:“藺道友,如今賀氏逢難,全族上下數千餘口人命被血祭,似與洞神宮有關,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屬實,長青劍宗只怕也不能置身其外,還請道友以大局為重,且先放下私怨,若將來證據確鑿,貴派寧陽子的確為人所害,屆時你要尋個公道,大家心存公義,自然也只有讚同你的。”

這話勸得情理並重,那姓藺的劍修卻好似半點沒聽進去,冷笑一聲道:“死的不是你們同門,你們自然不急,公義?我經師兄難道不是心存公義,才願前往調查賀氏之禍,他正是滿心公義,才不明不白為人所害,藺某沒有師兄那樣身為天下的胸懷,只知我這做師弟的,師兄慘死,若不能為他九泉之下討個說法,才是真正無顏見他,今日我長青劍宗便是要尋這個仇,誰又敢阻撓?”

他此話一出,眾人都面色晦暗。

修界尋私仇的,向來不少,但他人自有他人的因果,只要事不沾身,修士們一般不管旁人,然而今日這等場合,分明有人勸阻,那姓藺的劍修卻好賴不聽,仍硬要當眾尋仇,這也實在有些難以令人理解——

玉陽子道:“藺無憂,你是瘋了不成?便再有什麽仇,非得現在報?真要論起仇來,難道就只有你們有仇,雲真人的兄長何嘗不是不明不白死在你們劍宗,還有當年,分明就是你們劍宗行事卑鄙不端,這才……”

她語及此處,卻被旁邊坐著的父親不知傳音說了句什麽,玉陽子面色有些難看,也只得住了口,不再繼續說下去。

藺無憂聞言,半點不見心虛,只冷笑道:“雲燁是自己與魔修勾結,才被逐出師門,他是咎由自取,即便死在外面,又與我長青劍宗何幹?”

“玉陽子師妹現下倒是義憤填膺了,當初怎麽不想著出去找找,好救他一命?別不是同樣都是你雲家血脈,貴宗卻只瞧得上名震天下的登陽劍主雲真人,卻瞧不上個只在我宗伏低做小、灑掃端茶的外門弟子吧?怎麽如今倒想起拿此人雞毛充作令箭了?”

“我長青劍宗今日就是要尋他登陽劍主的仇,此只為私仇,也只與雲燃一人有關,在座諸派同道,還請勿要幹涉,長青劍宗藺無憂,自然記得今日各位的好!”

語罷一拍身邊茶案,眾人但覺一股劍壓迎面而來,在場為數不多的幾名小乘期以上修士,幾乎都是勃然色變——

他們竟然感知不到藺無憂的境界了。

此人定是已突破到了大乘境界!

而且不知是什麽時候突破的,方才只這麽輕輕一拍,便威壓外露,叫在場許多修士周身真元運轉滯澀困難,難怪先前他半點不忌憚昆吾劍派還有一位大乘期的太上劍主在場。

二人境界相同,姓葛的老頭即便想要護著門下後輩,也得掂量掂量會不會傷了自己,似他們這般大乘、渡劫期的高階修士,別說動手,哪怕只是小有摩擦,也多是在元神層面上,不似煉氣、築基期弟子一樣,只傷個胳膊斷個腿,沒過多久又能恢覆回來。

元神損傷,一旦留下,再無可逆——

觀那葛老劍主神情,也的確從方才到現在,都並無阻攔幹涉之意。

沈憶寒萬萬沒想到事情居然是這個發展,心中猛地沈了下去。

他心知肚明——

若只是替阿燃說幾句話,如楚玉洲、碧霞劍主這樣平素與阿燃關系還不錯的,或許會幫幫忙,但如果真要對上一位鐵了心與他尋仇的大乘期修士……只怕誰也不敢拿自己今後的道途開玩笑。

至於那位葛老劍主……那夢中將阿燃打成洞神宮魔修奸細的,第一個就有此人,他不落井下石就很不錯了,指望著他護著阿燃,更是癡人說夢。

短短數息功夫,沈憶寒手心中已經冒出一層細汗,忽覺一只手握住了自己,擡起眸來,卻是雲燃正在看他。

“不必擔心。”

雲燃和他傳音說完了這句話,便將目光轉回了那長青劍宗的藺無憂身上,淡淡道:“不知藺道友打算如何尋仇?”

藺無憂頓了頓,道:“……當初你勝過我師尊、師兄,攏共用了三招,今日你我相比,也只用三招,三招之內,你若敗於我,要麽我殺了你,給經師兄抵命,要麽你便隨我回長青劍宗去,如同當初你逼著我師兄的那般——給經師兄的排位磕頭、給師尊磕頭,認罪賠禮,昭告天下,澄清你當初得勝,不過只是僥幸,以後再不許踩著師尊與長青丹劍的名頭,說是什麽‘天下第一劍’,你若做得到,我便饒你一命。”

雲燃道:“你若敗了,又如何?”

藺無憂一楞,他壓根沒想過自己有敗的可能,當即嗤笑一聲,道:“自然任憑處置。”

在場眾修士面面相覷,誰都沒想到,好好的玄門各宗共商退敵之計,會發展成這麽個報私仇的走向,偏偏打架的兩方,一邊是長青劍宗、一邊是昆吾劍派,哪頭都招惹不起,連想勸架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沈憶寒倒是漸漸冷靜了下來,他一旦開始思考,就本能且發自內心的認為,雲燃一定不會輸——

他對雲燃的信心一貫如此,來得全無道理,在當年雲燃只有煉氣修為,卻與一群築基、金丹弟子爭奪登陽劍傳承時,便是如此。

識海中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不必擔心,他輸不了。”

這聲音脆生生很是耳熟。

沈憶寒一楞,朝人群中看了一眼,卻見小石頭正站在滿臉憂心焦急的燕子徐身邊,眨巴著眼睛望自己。

小石頭是用妙音宗宗門玉牌傳的音,沈憶寒於是很放心的回問道:“小……喔,若芙姑娘是怎麽知道的?”

小石頭道:“咦,你都將他采補過了,難道沒感覺到麽?”

沈憶寒一楞:“感覺到什麽?”

小石頭道:“他的身體正在魔化呀,他魔化用的是你以女君的心經渡給他的魔氣吧?那和尋常魔氣可是比也不能比的,這三日之內,別說是一個大乘期的牛鼻子道士臭劍修了,便是一起上三個,那也是不成什麽問題的。”

沈憶寒半晌才回過神來,啞然道:“你說什麽,他的身體……正在魔化?”

“是呀。”小石頭道,“不過他的心智居然沒有魔化,這倒是真奇怪咧,我還當你們倆打算從正道脫身,今後一起做魔修,逍遙快活啦!”

沈憶寒:“……”

他當然知道魔化意味著什麽——

當修士的身體被魔氣浸染到某個程度的時候,會發生一種奇妙的變化,魔氣不會再損傷經脈,而是會反之起到淬體的作用,這個過程推進的越深,修士的心智也越容易受到影響,往輕了是性情大變,或許會逐漸變得和那些北域魔修一樣乖張恣睢、隨心所欲,往重了就是走火入魔。

萬年來心動於魔化鍛體之效用,鋌而走險的修士不計其數,自然也不知有多少因此墜入歧途、再也無法回頭。

小石頭說,阿燃的身體正在魔化,可為什麽不僅是沈憶寒自己,此刻在座這麽多高階修士——其中不乏葛老頭、那位長青丹宗宗主、還有藺無憂幾個境界已臻大乘、高過阿燃的,都好像半點不曾覺察他身上有魔氣痕跡……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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