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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屍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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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屍陰

沈憶寒本來心裏還算有底,聽了小石頭的話,卻平白覺出幾分不安來——

今日這玄門各宗齊聚的場合,莫名讓他聯想到夢境中,那場雲燃被當眾扣上勾結魔修黑鍋的宴會。

他猶豫了一下,忽道:“且慢。”

此話一出,堂中眾修士紛紛側目看他。

藺無憂臉色不太好,道:“沈宗主何意?藺某方才話已經說得很明,你這是執意要和我長青劍宗作對嗎?”

沈憶寒道:“那倒不是,只是藺道友尋仇之前,能不能先容在下告訴諸派同道一件要緊事,此事若說晚了,恐怕會有後患。”

語罷也不等那藺無憂回答,他便拱手朝堂中眾派修士一禮,最後轉向葛老劍主道:“葛前輩,賀公子的身份只怕有異,不能放任他返回昆吾,最好快將他追回來。”

那白須老頭自方才起便一直面色淡淡、看著雲燃被長青劍宗尋麻煩,也是無可無不可,此刻聞言,終於神色微微一動,緩聲道:“哦?此話怎講,還請沈宗主明言。”

葛老劍主既開口,那長青劍宗的藺無憂也不好再打岔,只得黑著臉聽著了。

沈憶寒將自己是如何被誘入芥子,雲燃又是怎麽也隨他進去的說了一遍,道:“諸位同道先前之所以無法進入芥子探查,雖有因其中罡風之故,但主因……恐怕還是此芥子已認賀蘭庭為主,他若不想讓諸位進去,諸位自然無法進入。”

堂中一時喧然四起,有修士訝然道:“……竟是如此?可賀公子為甚麽要這麽做,他與二位有什麽仇怨麽?”

這問題沈憶寒早已想好答案,當然不能說他是通過夢境預知前事的,道:“他的性命為雲真人所救,自然並無仇怨,可即便並無仇怨,賀蘭仙島上所發生之事太過詭異,實不相瞞……我疑心賀公子身上是否沾上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轉目對葛老劍主道:“葛前輩,為防萬一,最好還是請令徒回來,驗過他神魂是否有異,否則倘若被魔道妖人借賀公子之身混入咱們當中,恐怕大為不妥,貴派弟子也會遭池魚之殃。”

沈憶寒畢竟是一宗之主,妙音宗雖不大,那也是數千年玄門正派,他既開口,又說得有鼻子有眼,在場眾修士都信了大半。

然而那位葛老劍主卻好像並不太驚訝,平聲道:“沈宗主只怕是誤會了庭兒,這芥子眼下分明就在此處,怎會認了他為主?”

又道:“收下庭兒時,本座也已驗看過他的神魂經脈,並無不妥之處,沈宗主多心了,芥子的事……他跟隨師兄返回門派前,也已與本座說過,是與沈宗主你一道發現了芥子,然後那芥子將你卷入其中,庭兒修為淺薄,不敢輕舉妄動,才有了後面的事。”

沈憶寒微微蹙眉,自然聽出葛老劍主話中袒護之意,心下略覺不對,暗道這老家夥不會是已經和姓賀的小子達成了某種交易、沆瀣一氣了吧?

畢竟賀蘭庭身上寶貝可不少,隨便拿出一兩件,都是能叫渡劫期修士也眼紅的東西——

正自想著,忽然廳堂中有人驚叫了一聲,道:“藺道友,你這是做什麽?”

沈憶寒一楞,扭頭去看,卻見那方才還氣勢洶洶、咄咄逼人要與雲燃尋仇的藺無憂,不知怎的,竟忽然七竅流起血來,臉上印著一個鮮紅掌印,他正舉著一只手掌呆楞楞看著,瞧那樣子,竟像是自己給了自己面門一掌,自己將自己打成了這副眼目耳鼻流血的模樣。

旁邊幾個長青劍宗修士都嚇了一跳,道:“藺師伯……你怎麽了?”

藺無憂扭頭看他們一眼,神情卻癡癡楞楞,口鼻中仍止不住的流血,呆呆道:“我怎麽了?我……我居心不良,罪有應得。”

他此話一出,倒把堂中眾修士說得一楞,那幾個長青劍修更是面色變道:“師伯你說什麽?你忘了咱們此行是來做什麽的了麽……”

藺無憂仍是目光癡楞楞答道:“做什麽……自然記得,師尊輕口吩咐,只要殺了姓雲的小子,給他老人家出了當年的惡氣,便在坐化前將長青丹劍後一十二卷傳予我……誰也……誰也不能和我搶,哈哈……哈哈哈哈……”

乍聞此等秘辛,還是當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說出來的,堂中諸派修士心下訝然之餘,不免面面相覷。

雲燃道:“他中了噬魂種。”

眾人一怔,有修士反應過來:“雲真人這麽一說……確實有些像,噬魂種食人心智、記憶,被此物侵入靈臺之初,無論問什麽,都是‘有問必答’的,倒是和藺道友這副形容一模一樣。”

玉陽子的父親,那位長青丹宗的雲宗主起身走到藺無憂面前,兩指連點他眉心、胸前膻中兩穴,閉目探過後道:“的確是噬魂種。”

藺無憂半柱香功夫前還在蹦跶,要找雲燃尋仇,誰知不過這麽一會,竟就成了這樣,關鍵他修為已臻大乘——

這等境界,居然還會不防備之下被人種下噬魂種。

這東西從植入靈臺到發作,至少也要十二個時辰,也就是說,動手的人一定在十二個時辰前就接觸過藺無憂,而且說不定還是他十分信任、全無防備之人。

雲燃與沈憶寒二人才剛從芥子中脫身出來,因此雖與他不睦,倒是全無嫌疑。

那幾名長青劍修感覺到堂中諸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面色明顯都有些不大掛得住,道:“諸位這麽看我們做什麽……藺師伯為何會中噬魂種……我等當真全然不知!”

楚玉洲嘆了口氣,道:“看來,咱們之中……的確已經混入了魔道奸細,此人播下噬魂種,還當著諸位的面,叫藺道友發作出醜,豈非觀我等正道有隙,趁虛而入,公然挑釁咱們?”

有修士怒道:“正魔兩道分明已經井水不犯河水千年,咱們走咱們的陽關道、他們走他們的獨木橋,好好的,如今這群魔修是什麽意思?!害了賀家滿門也就罷了,一路上還將我等猴兒戲一般的耍弄,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此番若再不將洞神宮妖孽一網打盡,往後咱們玄門正道諸派,豈不為人恥笑?”

此言一出,不少人附和,或道“還請楚掌門、雲宗主牽個章程”,或道“魔修實在不能放任”雲雲——

這一場談會結束過後,討伐洞神宮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只等為首的幾派商量好細節,一聲令下。

那藺無憂倒是被長青劍宗的幾個修士灰溜溜領走了,臨走時幾人沒再提一句要和雲燃尋仇的事,顯是藺無憂當眾丟醜,說了不該說的話,長青劍宗在諸門諸派面前臉面大失,他們也臉上無光,跑的那叫一個飛快。

沈憶寒心下覺出幾分荒誕來,與雲燃傳音道:“姓藺的已是大乘期的修為,也不知他體內的噬魂種該找誰才能祛除。”

雲燃道:“長青劍宗自有主意,此人能將噬魂種無聲無息播入藺無憂體內,你我也要小心。”

沈憶寒猶豫了一會兒,道:“……我看賀家的事一團亂麻,未必真是洞神宮所為,他們要討伐,就讓他們去好了,咱們還是別再摻合為妙。”

若在從前,這種除魔衛道的事,雲燃定是不會缺席的,此刻聽了沈憶寒所言,卻頓了頓,答道:“好。”

諸派修士就此散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沈憶寒自然要與陸奉俠、常歌笑一起回落腳的客棧,雲燃這次卻沒與妙音宗眾人一道,他大約是有話要和楚玉洲解釋,所以得先回昆吾劍派眾人落腳之處,只在臨走前塞給了沈憶寒一枚珠子,道:“若想見我,便用此珠。”

沈憶寒接過那珠子,但覺入手溫而滑,珠質瑩白細膩,他見過的好東西不少,自然認出這是北海一種蚌妖所孕之珠,分為子母兩珠,三千年才吐一對,有互相傳聲留影之效——

此刻給沈憶寒的這一粒,應當就是子母兩珠中的一粒。

這珠子罕見奇巧,但於修行用處卻並不大,沈憶寒實沒想到他何時還尋得這種東西,有些訝然的擡目道:“這珠子可難得的很……你從何處得來的?先前怎麽沒見過?”

雲燃頓了頓,道:“機緣巧合得來,本想送予你做生辰禮。”

沈憶寒一楞道:“那你怎麽不早給我,我千歲生辰都已過了……”

兩人正說著,遠處楚玉洲叫了一聲“雲師弟”。

沈憶寒知他要走了,雲燃果然沒再回答,只轉身,但還沒走,卻又動作頓了頓,回眸望來。

沈憶寒也在看他,兩人目光交匯,他握著手裏那枚珠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來,眼神明亮如星,裏頭的意思是:

明天見。

雲燃最終還是走了。

不知怎的,這千年來兩人分明早已經歷過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分別,眼前這次不過只是各自回到不同客店修習一夜,沈憶寒卻覺得尤為不舍,在長街上看著雲燃離去的方向,有些悵然出神。

常歌笑大約被他這副模樣弄得牙酸,終於看不下去了,在他身邊涼颼颼道:“師兄倒是生怕旁人看不出你倆怎麽了啊。”

沈憶寒扭頭看他一眼,道:“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麽好遮掩的。”

難道如今他遮掩一下,旁人就會覺得沈宗主和雲真人還是純潔的友誼關系了麽?

常歌笑撓撓下巴,咕噥道:“……這倒也是。”

妙音宗眾人就此回到落腳的客棧,沈憶寒本來已經做好了被師伯盤問的心理準備,誰知陸奉俠只目色微沈的看了他一眼,又不知怎的,看了邊上常歌笑一眼,竟然並沒有要細問的意思。

沈憶寒心下有些訝異,但既然師伯不問,自己好像也沒有立刻上趕著解釋的道理。

陸奉俠道:“宗主與雲真人能從芥子中安然脫身,想是師父在天之靈庇佑,今日就先回去休息吧,有什麽明日再說。”

沈宗主聽得這話,第一反應倒很有些心虛:

他外祖倘若真的在天有靈,最好是看不見芥子世界中發生了什麽才好……否則也不知會不會氣活過來。

不過……換個思路想想,自己給外祖父他老人家找的這個“孫媳婦”,除了性別不對,似乎其他的又都很不錯,簡直完美符合他老人家在世時,對自己將來道侶的要求——

知根知底、性情溫柔和順、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心裏也有他,還會煞費苦心的找小珠子做生辰禮物,除了不能生孩子以外,簡直就是十全十美了。

於是沈宗主頓時又沒那麽心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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