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魔亂

關燈
第49章 魔亂

陸雪萍話音一落,海面上風浪驟起,似乎是應諾她方才所言一般。

忽然一聲海水拍在什麽東西上的轟鳴響起,沈憶寒但覺身下船體猛烈震動搖晃了起來,猝然無妨之下,險些被晃得有些踉蹌,好在雲燃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兩人對視一眼,擡頭往靈舟外看去,但見海面上巨浪一層層卷來,一浪高過一浪——

一層海浪卷到靈舟之前,揚到高空,又狠狠落下,在這足足高過船體幾十丈的巨浪之下,本來不小的靈舟在海面上竟顯得飄零無依、搖搖欲墜。

好在靈舟設有陣法,又是以特殊材質練就,水潑不進。

沈憶寒仰頭看去,只見那層巨浪似張烏黑的大口,下一刻就要將他們吞噬一般,然而海水撞在靈舟表面的結界上,卻觸之不入,似碰到了一層透明屏障一般,往下落去。

沈憶寒從小便知大海有靜謐美麗的一面,更有吞噬一切、險不可測的一面,饒是如此,他看見這場面,心中尚且覺得有些駭然,更別說靈舟上其他修士了。

方才那紫衣銀冠的青年面色煞白,好容易才平靜了下來,當即轉頭有些惱怒道:“賀公子,你帶的路,此處究竟是哪裏?這當真是前往賀蘭仙島之路?”

賀蘭庭好像也有些嚇到,面色微白,聞言連忙搖頭道:“我……我也不知為何會如此,我是按照父親所授……”

那紫衣青年怒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還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叫楚掌門按照你所指的方向行船……”

話未說完,便被霞夫人打斷道:“郭少門主,且先息怒,眼下當務之急不是與賀公子計較對錯,咱們趕緊離開這片海域才是——”

話音未落,又是一層巨浪落下,狠狠拍在靈舟表面的結界上。

眾人雖然都知這靈舟是件厲害法器,可當真感受到腳下的震動,卻還是有些擔心起這靈舟還能承受幾次這樣的撞擊來。

楚玉洲道:“我已按蕭夫人方才所說,調整行船方向了,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雖說是請眾修士稍安勿躁,但其實真正慌了神的,也就只有如那位神刀門郭少門主一般的幾個低階修士,而伽藍寺三名佛修、崔氏夫婦、玉陽子、碧霞劍主、沈雲二人等人,都不難看出這靈舟堅固,雖然略有震顫,卻絕不可能毀於方才那樣的海浪之下——

但若方才再往前走,還會遇到什麽,眾人便都不得而知了。

小小的靈舟在發怒的大海層層逐擊之下,艱難的在礁嶼之間穿行,過了約莫一炷香工夫,陸雪萍又叫楚玉洲將靈舟所行方向改換了幾次,漸漸地,海面上風浪漸小,又駛了一會,狂風、陰雲、巨浪都徹底平息,海面又變回了他們出發時那副風平浪靜的模樣。

碧霞劍主道:“好在總算離開了方才那片礁嶼,只是不知咱們眼下身處的海域在哪裏。”

那郭少門主道:“本來咱們雖找不到賀蘭仙島,但起碼還能在海上辨明方向,這下可好,走了這麽一遭,如今誰知這是哪裏?又何從尋起仙島?都是這小子胡亂指路,顯些害的咱們……”

他話未說完,照深已念了一句佛號,道:“郭少門主,賀公子身負滅族之仇,若說誰最想趕快找到賀氏仙府,想來也非他莫屬,他不精習於陣術,此事原非他之過,何況眼下大家都安然無恙,還請郭少門主息怒。”

照深既然開口,紫衣青年雖然不忿,也只得盯著賀蘭庭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楚玉洲道:“不知采萍仙子能否問得賀蘭仙島方位?”

眾人這才又想起陸雪萍來,轉目看她,卻見她目中血紅之色竟然還未完全褪去。

陸雪萍道:“可以。”

方才靈舟便是仰仗她指路,才離開了那片礁嶼,眼下眾修士聽她回答的如此肯定,都不免精神一震,玉陽子道:“這便再好不過,也省的咱們繼續在海上兜圈子了。”

唯有蕭亭山看著陸雪萍的眼睛,似乎有些擔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靈舟均按照陸雪萍所指方向在海上行進,眾修士只見四面都是一樣的烏雲密布、黑浪翻湧,根本辨不出半點方向,羅盤之類定位法器在這片海上一概無用,實在不知陸雪萍是怎麽在這海上“問”得方向,只望見她那雙一片血紅的眼睛,心下都不由暗道,如此奇術,當真神異,也難怪會遭到天道反噬、逍遙山弟子又總是神神秘秘、避世不出了。

大約黃昏十分,因雲層實在太厚太深,靈舟駛於海上,眾修士亦只能感覺到天色在漸漸昏暗下來,卻半點分不清日頭自哪個方向落下,前方海面上乍起一陣濃霧,陸雪萍當即便道:“駛進霧中。”

楚玉洲一怔,道:“這霧瞧著頗為古怪,當真要進去麽?”

陸雪萍頷首道:“怨氣最深、最重之地,就在霧後。”

眾人聽她這麽一說,本來即將找到賀氏仙府的喜悅卻都蕩然無存,只感覺到幾分似有若無的涼意來。

沈憶寒心下不知怎的也微覺緊張,畢竟那夢境中對於賀家滅族一事並未提及,他雖窺得天機,知道許多未來才會發生的事,偏偏對此一無所知。

旁邊雲燃似有所覺,垂眸看他一眼。

沈憶寒忽而一楞——

他垂在衣袖下的手被人握住了,握住他的那只手手心溫熱,指尖微涼,帶著一層微硬的薄薄劍繭,卻是這些日子來,他極熟悉的觸感。

他眉心微微一動,扭過頭去,恰對上雲燃沈靜的目光。

雲燃並沒說什麽,亦未傳音,沈憶寒卻從他的眼裏看出了安撫之意,心下微暖,本能的伸出手指在那握住他的大手掌心中輕撓了撓,算是回應。

從前父母還在時,他經常如此和爹娘撒嬌,幾乎形成習慣,然而父母離世後,外祖父待他雖然寵愛,沈憶寒卻甚少與他有這樣親昵之舉,此刻不暇思索之下這樣做了,半刻過後,楞了楞,才忽然發覺這小動作在兩個男人之間……好像實在有些暧昧。

沈憶寒心底一熱,趕忙想抽手回來,誰知剛一用力,卻沒能順利抽出來,那頭雲燃竟攥住了他的手。

沈憶寒一抽之下不成,頓時楞了楞,擡眸去看雲燃,卻發現他正一瞬不錯的看著自己,整齊高束的道冠下,沈冷俊美的面容分明一如往昔,沈憶寒卻忽然好像從那劍眉下一雙烏沈的鳳眼裏,看到了些從前從未留意到的東西——

那雙眼睛看似和從前一樣清冷沈靜,可不知怎的,沈憶寒就是覺得那烏沈的眸子裏好像包含了什麽以前他從未察覺到的……熾熱、濃烈,幾乎能將他燙傷的東西.

沈憶寒看得怔住了,回過神來,忽覺自己像是一塊火山口的石頭,被什麽東西從頭到尾烘得滾燙。

他腦海裏嗡鳴一聲,忽然感覺到一股燥熱從脖頸到耳後蔓延開來,分明不敢再和友人對視,卻又偏偏好像被對方將目光吸住了似得,讓他無論如何無法將眼睛從他身上挪開。

這次身上的熱意和蠱蟲發作時全然不同,全身的感官好像忽然都敏銳了起來,他心知自己現在在阿燃眼中,定然已經面色有異,露出馬腳了,可卻再也沒有心思去掩飾。

因為沈憶寒忽然明白了——

他以為試探、患得患失、不安的人只有自己,可其實又哪裏是真的只有他自己一人?

眼前這人,又何嘗不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的試探著他的心意?

沈憶寒從來沒有一刻,如此刻這般明白……

又或者說,他其實早應該明白。

可是現在也好,現在……也不晚。

他與阿燃之間,本來便該如此——

他們之間,從不需哪怕多餘的一個字。

沈憶寒便在雲燃這麽一個短短片刻、看似與從前分毫無差的眼神中,忽然得到了朝思暮想的答案,心中只覺撥雲見日,連這海上詭異陰郁的景象,落在他眼中,都仿佛有了不同的模樣。

他望著雲燃,忽而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雲燃望著他,烏沈的眸中產生了某種波瀾,喉結微不可察的動了動。

一向沈得住氣如他,竟在此刻忽然傳音——

“沈濯,你笑什麽?”

沈憶寒眉眼笑意仍然未散,只是擡目望他,卻沒有立刻回答。

前方依稀傳來眾修士們圍在楚玉洲與陸雪萍身邊的詢問和交談聲,所有人都在前頭,為了即將進入那片濃霧惴惴不安。

唯他們兩人站在最後。

靈舟漸漸駛近,距離那片海上彌漫著的濃霧越靠越近,而在靈舟沒入霧氣,所有人都被那片霧吞沒的瞬間——

雲燃忽然感覺到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像是一片花瓣,落入他的世界。

一瞬間以後,靈舟駛入霧中,船上所有人眼前終於又漸漸清晰起來。

沈憶寒笑著看他,傳音道:“……你說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