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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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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芥子

雲燃並未答話。

他眼瞼微顫,唇角亦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沈憶寒方才心緒激蕩歡喜之下,一時情不自禁,此刻見他模樣,才猛地想起雲燃千年來修習靜功、壓抑七情,自己這麽一弄,倘若害得他情緒起伏過大、氣脈逆行,那卻是大大不妙了。

當即回握住雲燃的手,傳音道:“你先調息順氣,什麽也不必說,你要說的,我都知道。”

雲燃聞言,深深看他一眼,卻果然微闔雙目,不再言語。

沈憶寒抓著他手,心下百感交集,一時歡喜難抑,一時又有些懊悔自己太過沖動,這事什麽時候說不好?何必非要像方才那樣……

越想越是擔心,握著他的手,沈憶寒若非知道,自己修為不及雲燃,眼下他又有氣脈逆行的風險,自己如貿然探入靈力,不僅可能為其所傷,更有可能害的阿燃猝不及防之下,真元運轉更加不暢,他簡直恨不能立刻將自身靈力送入對方經脈,助他調息理氣了。

此刻船行霧中,眾修士朝靈舟外望去,但見四面白霧繚繞,什麽也看不清,更不知周遭情形,連本來海浪翻湧的聲音都不再能聽見。

這樣的寂靜更加顯得霧中幽異深邃。

眾人心中都有些發毛,誰知恰在此刻,霧氣中忽然電閃雷鳴、落下瓢潑大雨來,海面風浪又起,靈舟微微搖晃,沈憶寒老遠便聽見那位郭少門主驚聲道:“蕭夫人,這……這是怎麽回事,為何此處也……”

他話音未落,陸雪萍的聲音也一樣響起,卻是半點沒搭理那郭少門主,只道:“繼續走,莫停!”

靈舟於是繼續在風疾雨驟的海面上航行,約莫小半盞茶工夫後,眾人忽覺眼前一明,四周海霧漸淡,風停雨歇,前方海面上卻忽然出現了一片連綿的群島——

有修士先是驚喜道:“咱們出來了!”

霞夫人卻看見了前面那片群島上隱約可見的屋舍建築,問道:“前方可是賀氏仙府?”

照深念了一句佛號,道:“不錯,此處正是賀蘭仙島。”

眾修士聞言,都是長舒了一口氣,雖然他們也早做好準備,要找到仙島必然不易,卻也沒想到一路上會經歷這麽多波折,好在此刻總算是找到了賀氏仙府坐落之處,只要能登島,屆時查明島上情形,賀氏滅族之禍,究竟是怎麽回事,自然也就能水落石出。

楚玉洲道:“此處島嶼眾多,卻不知該從何處登島,禪師既曾受老門主之邀登島拜訪,還請指教。”

大約是經了先前的事,楚玉洲這次並未向賀蘭庭發問,問的卻是照深禪師。

“正東方向那座最大的島嶼,便是主島。”

楚玉洲聞言點頭,當即加快了靈舟行駛速度。

那座眾人要登的主島越來越近之際,雲燃也終於睜開了眼。

沈憶寒見他面色無異,心下稍安,卻仍是忍不住傳音問道:“如何,你可還好?”

雲燃道:“無妨,不必擔心。”

沈憶寒一直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下,腳下靈舟卻也於此刻靠了岸,玉陽子道:“一路甚有波折,好歹總算還是到了,諸派同道,咱們這便登島吧。”

眾修士紛紛離船登島,沈憶寒與雲燃走在最後,和他們一起等著旁人先下船的卻還有賀蘭庭。

船上只剩下他們三人,沈憶寒遠遠打量了賀蘭庭一眼,卻恰好撞見賀蘭庭亦在擡頭看自己與阿燃,賀蘭庭眼神在他們身上頓了頓,才笑道:“請雲師兄與沈宗主先行。”

沈憶寒沒說什麽,只略一頷首,便與雲燃下了靈舟。

眾人離船登島的這處碼頭,除了他們來時所乘的靈舟外,還停著大大小小數十餘艘船舟,這些船舟側面、船帆上都畫著許多大大小小密麻的咒訣符文,想必這些便都是賀氏特制、能在這片海上無人自駛、且還不迷失方向的靈舟了。

這些靈舟有的是乘人所用,有的卻一眼可見是貨船,眾人稍想想便也明白,賀蘭仙島上賀氏的修士、凡人都眾多,這麽多人所穿、所用,總不可能全靠島內自給自足,非得從外頭運些物資進來,這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看著其中一艘貨船,船上貨物甚至都還沒有全部卸完,可想而知,島上定是忽然遭遇了什麽,以至於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整座仙島的運轉就此戛然而停——

但此刻碼頭上卻又空無一人。

那位神刀門的郭少門主遣了一個隨行弟子去看,未過多久,那弟子回來道:“回少門主,船上空無一人,裝卸的貨物也都是些低階修士與凡人所用的物資之類,無甚特別之處。”

霞夫人略一思忖,道:“碼頭搬運這些事,想必大都是由賀氏門中低階修士或者凡人負責,這碼頭上空無一人,想必是有什麽事將他們引開了。”

有修士道:“所言有理,只是眼下僅憑猜測,也看不出什麽來,咱們還是先往島內看看,究竟是什麽情況。”

眾人當即拔步動身。

走了約莫半柱香功夫,一路所見亭臺樓閣,飛檐白瓦,雕梁畫棟,無不精致,賀蘭仙島果然不負世外桃源之美名,島上霧氣繚繞,可以想象,若非發生了這樣的慘禍,讓這些霧氣裏摻染了怨氣和煞氣,此處原該是怎樣的仙氣飄飄、如瑤臺玉池般美麗。

走了一會,有修士道:“此處既是賀氏仙府主島,那想必老門主也是居住在此島上了。”

照深輕撥禪珠,頷首道:“不錯,若貧僧記得還對,再往前不遠,便是老門主所住的朝天臺。”

正說著,人群中卻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卻是個男子的聲音。

“萍兒!”

眾人聞言,回頭去看,才發覺原來是蕭門主扶著夫人,他夫人采萍仙子此刻卻是面色慘白,雙眼緊閉,嘴角止不住的溢出縷縷血絲來。

照深見狀,口裏念了一句佛號,快步上前,兩指連續在她眉心一點,又以一掌凝聚靈力,眾修士但見他掌中金色光芒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斷的匯入陸雪萍靈臺,都是半點不敢出聲打擾。

半晌,等照深終於收回手掌,陸雪萍才悠悠醒轉,睜開雙眼,看見照深,卻並不如何意外似的,擡目低聲道:“陸雪萍多謝……多謝禪師,又救我一命。”

照深看著她,卻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而闔目輕嘆一聲,道:“蕭夫人心中明鏡一般,又何須言謝?若非因為貧僧一己私願,將你救下……你恐怕亦不會受此二度反噬。”

陸雪萍笑了笑,道:“可若非禪師兩度相救,雪萍亦不能恢覆靈智,我受前輩大恩,不過助您一臂之力,又何足懼之?”

照深默然片刻,忽道:“蕭夫人,你已知道的太多太多,令尊所傳你的問靈術,雖然神妙,但今後如再要使用,萬萬不可如從前這般……千萬需得克制,望你切記,切記。”

他連說了兩個切記,陸雪萍聽得眉心微微一動,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擡目道:“前輩……您……”

他二人這番話說得雲裏霧裏,別說其他修士,就是蕭亭山也完全一副摸不著頭腦的神情,眾修士正自納悶,卻忽聽人群後又傳來了一聲喝斥道:“什麽人?!”

話音未落,便是慘叫一聲。

眾人一驚,回頭看去,卻見地上躺著個修士,紫衣銀冠、腰佩長刀,卻是和郭少門主一般的打扮,那神刀門少門主郭通本來正在陸雪萍與照深身邊,見狀立刻撥開人群,疾步上前,喚道:“小七!你怎麽了?!”

他還為沖到自己同門面前,沈憶寒與雲燃在隊伍後方,這次卻是看見一個白影從後頭掠過,他既然都能看到,雲燃自然也不可能沒察覺,當即拂塵一掃,射出一道赤色劍芒,“噗”的一聲破空而去,恰好打在那白影足底腳踝之處——

白影被擊中腳踝,腳下一個不穩,當即栽倒在地,又掙紮著要爬起身。

只是這下一耽誤,旁人卻也發現了這個白影,玉陽子口中叱了一聲:“去!”

便擲出一件法器,那法器迎風見長,眾人定睛一看,才發覺原來是一對銀環樣的手鐲,兩只銀環轉瞬之間飛到了白影頭上,兜頭套下,將其兩手兩足緊緊套住,白影再也動彈不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眾人上前將其扒過來一看,卻都楞在原地——

有修士看著那幅雙眼無神的慘白面孔,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這難道是……屍傀儡?”

楚玉洲看著那傀儡身上繡著精致白色雲紋的錦衣,蹙眉道:“看這衣著……此人生前莫非是賀氏直系子弟?”

又有修士註意到這屍傀儡一手握劍,恍然大悟道:“便是這傀儡用劍傷人?”

恰在此刻,後頭的郭少門主哭喊道:“七師弟——”

碧霞劍主轉身回到郭少門主身邊,低頭看了看他面前躺著的那弟子,又看了看郭通,輕嘆一聲,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與他說了句什麽,大約是叫他節哀,這才伸手探向那弟子靈臺。

很快她便回來對楚玉洲道:“掌門師兄,郭少門主的師弟與雲師弟所說寧陽子道友的死狀相同,亦是被劍刺入體之時,便叫人震碎了金丹和紫府。”

楚玉洲默然片刻,道:“難道……難道寧陽子道友也是這樣被屍傀儡所害?噬魂種……屍傀儡……難道是洞神宮?此事當真是魔修所為不成……這千年來,正邪兩道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如今這是何意?難道是瘋了不成?”

玉陽子目含煞氣,道:“楚掌門現下何必想這麽多?方才就在咱們這麽多玄門同道眼皮子底下,他們便敢搗鬼,動手傷人,殺害了郭少門主的師弟,這與挑釁何異?今日我等若不將這背後搗鬼之人捉出來,殺之以慰亡靈,往後豈不叫他人恥笑?”

她此言一落,眾修士正要附和,卻有人忽道:“咦,照深前輩呢?”

沈憶寒聞言,亦是一楞,轉目掃視一圈,果然方才還在與陸雪萍說話的照深,此刻已然不知所蹤,人群中僅留下那兩個伽藍寺的佛修,都是一臉茫然,顯然也才發現自己門中長輩不見了。

照深是此行諸派修士中境界最高、神通最強的,可以說先前他們雖一路頗有意外,又有傷損,簡直是出師不利,眾人大體上卻也沒有慌亂,很大原因便是心有倚仗,想著此行有伽藍寺佛童坐鎮,眼下照深忽然消失,這一驚對所有人而言,都非同小可。

正在此時,異變陡生——

他們本要前往的方向,忽然遠遠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獸吼。

這吼聲朝四面八方擴開,連陰雲密布的夜空仿佛都被這一聲獸吼顫動,吼聲發出之地,分明離眾修士還有一段距離,那聲音偏偏又仿佛就在耳畔一般清晰,吼聲中飽含威壓、更多的卻是濃烈到根本無法忽視的妖煞之氣。

這股煞氣一出,眾修士頓時面色劇變。

崔頎驚道:“這煞氣……怎麽與那妖瘴中的氣息一般無二?”

一時他們也再顧不得什麽屍傀儡了,更顧不得慢騰騰的用兩只腳走在島上繼續尋找線索,都或禦劍、或禦器淩空而起,如此飛到空中,前方發生了什麽,便一覽無餘——

只見這座主島中央,確實有一座臨覽四方的高臺,臺上建築巍峨,依稀可見是座宮殿模樣,想來便是那賀老門主居住的“朝天臺”了。

眾修士只見此刻整座朝天臺上空廣寬闊,唯有一人站在臺中央,那人影十分單薄,遠遠望去渺小如蟻,然而他頭頂顯出的法相,卻足足比身後的那座巍峨宮殿,還要大出數倍——

一只金色巨獅四腳蹬空,吻鼻、四爪黑氣繚繞,目如銅鈴,兩只眼卻是完全不同模樣,一邊圓瞳黑仁,一邊豎瞳中金芒如電,眼底隱有紋路流轉,仔細觀察,便可發現它那只眼中紋路變化似有規律可循,頗為玄妙。

有修士不自覺的盯著那獅子的金瞳,楞楞看了不過兩三息功夫,還未回過神來發生了什麽,下一刻口鼻、眼中便俱都湧出鮮血,心神劇震、胸口烈痛。

雲燃疾聲道:“勿視獸瞳!”

眾修士聞言,都心知厲害,不敢再看,連忙收回目光,那空中的巨獅卻忽然口吐人言,竟是低笑了一聲,語帶戲謔道:“小和尚,你未免太也托大——”

“明知道本座這千年來餓得厲害,還敢到此島上來,難道當真以為,以你如今這副衰朽的心魂肉身、還能困的住本座麽?”

“還是說……你這和尚口口聲聲念著普度眾生,慈悲為懷,其實嘴上說的、心裏想的根本不一樣,你是一直惦記著,生怕本座挨餓吧?”

此言一罷,那巨獅沈默片刻,竟又換了個聲音,這聲音眾修士卻都很熟悉。

那是個清潤平和的少年音色——

竟是照深的聲音。

“你要吃便快吃,何必多言。”

巨獅仰天哈哈大笑,道:“和尚啊和尚,本座就知道,你若非心知肚明,你我如今早已心神合一,唯有叫本座饜足,你的神通、境界、壽元才也能增強突破,你又何必如此煞費苦心?還為賀家的事破關而出,親自動身前來,給本座找了這麽個可以大快朵頤的好地方?你放心,待本座把這島上數千怨魂好好享用、再笑納了這些個正道修士過後,本座一定……一定好好的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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