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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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林錦在崔塘附近買了個小雙拼的事情,除了肖青河以外沒人知道。

崔塘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主幹道就一條不到一公裏的四車道,大一點的超市、飯店、加油站都分布在這條主幹道,支路上還有些零星小店,多是雜貨鋪和宵夜攤子。

他一周會去那邊住上兩三天,孫媛媛問起時只說忙得太晚,就近睡在公司旁邊的公寓,孫媛媛有幾分不願,但林雄寬慰她說林錦一天辛苦,不折騰回來也能多睡一會兒,這才作罷。

林錦晚上會出去散一個小時步,不過,再沒能遇到陸重。

倒是張池,在一家燒烤攤子前遇到過一次,林錦之前看過他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認出來,隨後朝旁邊看了好幾眼,才確定只有他一人。

第二次再在同一個地方遇到時,林錦沈思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池剛啃了一口手上的大雞腿,嘴巴一圈全是油和辣椒,轉過臉來滿是狐惑。盯著林錦看了半晌,眼睛瞇起,嘴角也漸漸拉平。

應該是認出來了。

認出來就更好辦了,免得還得啰嗦幾句。林錦從運動褲兜裏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說:“如果他有什麽難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張池臉上狐疑更甚,剛烤好的大雞腿擋在胸前,只警惕地看著林錦,卻不伸手接。

林錦似不在意,繼續維持那個姿勢。

“你打的什麽主意?”張池皺眉。

“如果他遇到什麽難辦的事情,多個人也多條路不是嗎,再怎麽說我從小在這兒長大,總比他多認識幾個人,可能法子也多一點。”

這個說法可太謙虛了,張池臉上警惕稍斂,林錦趁熱打鐵:“我只是不想讓他四處求人,太辛苦了。”

張池似被說動,站直身體,把雞腿換到左手,然後伸右手去拿那張燙金名片,一沾就是一個油印子。

林錦頓了一秒,才松開手指。

張池把名片捏在手上,臉上仍是不放心,說:“這可是你自己給的,可不是陸重求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給你打電話了,你不能拿這個要挾他。”

連“要挾”都出來了,林錦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十惡不赦,不過倒沒多說,只嗯了一聲。

張池繼續嘀咕:“反正我是不會告訴陸重的,他也不會記你這個好……你再獻殷勤我也不會在他面前說你好話,用不上這張名片最好,不然以後要是他有男朋友了還不好……”

一眼掃過去,張池立即噤了聲,林錦沒再停留。

人走遠了張池才撫了撫胸口,心想這人兇得要死,打死都不能讓陸重再羊入虎口。

***

經過一個月,陸重已經從安樂不在家的失落中恢覆過來,生活又重新進入正軌。

轉眼就到中秋,今年中秋在國慶前幾天,安樂還沒放假,所以只有陸重和張池兩個人。

張池是看到陸重準備做米糕才反應過來,“要過中秋節了嗎?”

“嗯,明天十六。”

“就我們倆也要做米糕?”

陸重扔給他一個“廢話”的眼神,“這跟幾個人有什麽關系,中秋節吃米糕和吃月餅是習俗,一個人也要吃的,做小一點就是了。”

張池聳聳肩,“小老頭就你一天規矩多。”

陸重沒再搭話,繼續舂米。

陸重老家的中秋不叫中秋,有一個很質樸的名字,月亮節,過八月十六而不是十五。

月亮節吃米糕是他們那裏的習俗,米舂成粉調水和糖放進圓形模子裏上蒸籠,蒸好後再用一種叫地菇的果實的汁液畫上吉祥的圖案,顏色是火一般的紅,看起來不像月餅反而有點像現在的生日蛋糕。

小時候從月亮節前幾天起陸重就開始激動,陸婆婆總會蒸一個比其他家都要大的米糕,大半分給左鄰右舍,小半留給陸重。只有那天婆婆會從裏屋拿出那個寶貝的糖罐罐,手也不抖地放上兩大勺白糖,所以每次陸重看到那個罐子就會不自覺的咽口水。

因為張池的緣故,家裏月餅和米糕都會備,隨意愛吃什麽,擺在桌上一大一小,都是不約而同的正圓。陸重想,可能天底下的人對美好的期盼大抵總是相同。

林錦第二次看到陸重還是在之前遇到張池的燒烤攤,十月的某個周四,不同的是張池是心急火燎地等在燒烤架前,陸重卻是坐在角落的座位上,背著街一個人似乎在喝酒。

林錦僅路過隨意一瞥,就能確定那個背影是陸重,像是突然有了某種超能力。

他頗有幾分“近鄉情怯”,踟躕半晌,才掀簾進去。

待他坐下時陸重嚇一跳,瞪著眼打量半天,林錦就坐在那裏隨他看,不動也不笑。

陸重臉皮終還是沒那麽厚,兩分鐘後便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桌上兩瓶啤酒,一瓶已經空了,一瓶還剩三分之二,林錦問老板再要了一瓶,自顧自地倒了一滿杯,然後先喝了一大口上面的泡沫,再舉杯。

“幹杯!”

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陸重暗自腹誹,不過還是端起了杯子。

兩人都是一飲而盡。

“有心事嗎一個人喝悶酒?”

陸重奇怪地看他一眼,“誰規定的有心事才能喝酒?”

林錦討個沒趣,皺皺鼻子。

陸重也意識到自己口氣有點沖,撇開眼,彌補一般解釋:“就想喝了,沒什麽別的原因。”

林錦開始瞎聊,“這家店好像生意不怎麽好,路口那家我看都坐滿了。”

“嗯,那家生意是這條街最好的,有時候還要排隊,不過這家味道我覺得也不錯,還沒那麽吵。”

“我很久沒吃過燒烤了,前些年還不覺得,現在只要一吃這種重油的東西,胃馬上就不舒服。”

陸重擡眸,“一樣的,年紀大了,我以前吃那種羊肉串,一般大小那種,一個人能吃一百串,現在三十串就歇菜了。”

“一百串?!弄下來得一大盆吧?”

陸重不以為然,“那有什麽,我十幾歲的時候吃饅頭都能吃十幾個。”

林錦遲遲沒有說話,又碰杯喝完,才低聲說:“那以前讓你多吃一塊肉就跟要你命一樣?”

陸重一怔,神色訕訕,不過仍坦然道:“當時在你面前保持形象不好意思放開吃而已,怕你被嚇到。”

語罷,一時兩人都無話。

陸重其實很有點束手無措,他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明白也很直接,以他對林錦的了解,應該自尊心受挫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見他。

哪知,時光易己也易人。

兩個人心有靈犀地換了不痛不癢的話題。

酒喝光了沒再點,林錦想上洗手間,陸重給他指路盡頭有個公廁,說完又想到那個公廁被樹遮著可能不太好找,於是說帶他去。

到後陸重才知道自己多慮了,那味兒隔條馬路都能聞見,閉著眼也能找到。

林錦站在路口好久才鼓足勇氣往廁所走,沒走幾步就停下來,又走幾步,又停下,然後回頭,臉上尷尬、惡心、狼狽、難受、委屈,好像大廚做菜,一大排調味料什麽都加了一勺,混雜在一起,著實精彩。

男人的保護欲可能真的是寫進了骨頭裏,久別重逢陸重面對這個人一直很平靜,但就在此刻,林錦破天荒的狼狽反而讓他覺得有幾分可愛,特別是還對照著剛認識時牛逼轟轟的模樣。

“要不,憋著回你住的地方?”陸重建議。

林錦破罐子破摔,“憋不住了。”

大眼瞪小眼,陸重終於還是心軟,說:“去我家上吧,就在旁邊。”

林錦哪想到有這種好事,頓時心花怒放,臉就跟被電了一樣抽搐好幾下,好不容易控制笑容,幾步沖回來站到陸重身邊。

陸重話一出口就後悔,但都說了也不好再收回,邊往家走邊說:“上完廁所你就回去啊,已經很晚了。”

“……哦”

陸重帶著林錦從側門進,左手第一棟就是,五樓。

上樓時陸重走前林錦走後,林錦的目光非常真誠也非常不和諧地黏在前方的屁股上。

苦思良久,好像比之前……胖了?

到門口陸重摸鑰匙,越咂摸越覺得這事兒不對,他這不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麽一想手上動作就停下來。

轉過臉,林錦正看他,面容平靜,但眉間明顯幾縷焦急和不自在。

陸重嘆了口氣,反正都到這兒了,也不差這幾步。回頭,繼續摸鑰匙開門,

門開了,陸重彎腰給林錦拿鞋套。

林錦眼睛先迅速掃了一圈,房子是個兩居室,門對著飯廳,再往裏是客廳和臥室,深木色家具,極為簡單的裝修,說實話有點老氣,但勝在窗明幾凈,整潔。

進衛生間放完水,林錦邊洗手邊四處看,洗手臺上除了一瓶洗手液外再無他物,他又仔細盯了一會兒,原來鏡子背後有個櫃子,拉開裏邊整整齊齊擺滿牙膏、洗浴用品。

啊原來是這樣。

合上櫃門,他開始思考怎麽才能在這裏多賴一會兒。

慢吞吞走出去,小心地問:“陸重,能給我杯水喝嗎?”

陸重瞥他一眼,倒了杯水擺在一旁的餐桌上,林錦坐下來端著杯子喝,那嘴張合的大小估計比一般金魚大不了多少。

半天水都沒下去一半,陸重也發現了,瞬間真是哭笑不得,靠著櫃子,好整以暇的抱臂看他,似笑非笑。

林錦老臉一紅,還是做不慣無賴姿態,幾口喝完,起身就準備離開。

就在陸重送他到門口,突然有人砰砰砰拍門。

“阿大阿大在家嗎,我鑰匙落宿舍了。”

陸重整個人被嚇的幾乎跳起來,扯著林錦就往陽臺上跑,到了才發現好像藏不住,又把林錦拉到自己臥室,擰開門用力把人推進去。

“噓,千萬不要發出聲音,拜托拜托。”

說完也不等林錦回答就關了門,還用鑰匙反鎖上。

林錦楞了幾秒,然後嘴角慢慢上升,什麽叫瞌睡遇到枕頭。

這!就!是!

陸重慌慌張張地跑去開門,“來了來了!”

安樂的手剛舉起準備再拍門就從裏打開,她皺眉埋怨:“我都敲了好久了,還以為沒人在家呢,電話也不接。”

“電話在客廳充電沒帶在身上,今天不是才周四,明天不上課了嗎?”

聞言安樂又開心起來,“明天要征用我們的教室當臨時考場,學校就放假了,正好肖蕭他們家要來這邊參加她舅舅的婚禮,我就順路搭他們車回來了。”

“哦哦,吃飯了沒?餓不餓?”陸重接過安樂手裏的箱子。

“好像有點餓誒,阿大給我煮幾根面條吧,不要太多啊半碗就可以了。”

陸重笑著應好。

這房子半點不隔音,林錦站在門口把外邊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掃視一圈,這是一間大約十一二平的房間,靠墻一張床,床頭挨著書桌,對面是一壁櫃子,擺得滿滿當當。

踮著腳走到書桌前把臺燈擰開,視線變得更清楚。

桌面很幹凈,一個鬧鐘一沓白紙一個黑色筆記本,角落還有一小盆綠植。

側臉看過去,床很小,感覺一米五都不到的樣子,深灰色棉質床單,可能因為洗了太多次有些地方泛白,上面有經常摩擦產生的細小絨毛。毯子靠墻疊著,枕頭邊放著一本深藍色外殼的硬皮書。

剛被推進來他就聞到房間裏有陸重的味道,像陽光穿過樹葉,幹凈清新又帶一點浮塵。

這氣味跟他記憶裏的分毫不差,一下子就讓他想起多年前每一個相擁而眠肌膚相貼的夜晚,那時他總喜歡把鼻子靠在陸重的頸側。

幾分鐘前的黑暗裏,他也在想象這間臥室會是什麽樣子?陸重每天晚上都是在一張什麽樣的床上睡去?會不會做夢?他猜,肯定很軟很舒服。

像是進入一個旖麗的夢境,開了燈,夢醒了。

這間臥室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種溫馨,反而像是高中生的房間,林錦沒有想到卻又覺得似乎理所當然。

他偷偷往門口瞄了一眼,然後萬分小心地、輕輕地坐到床上。床很硬,沒有床墊,就是木板墊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林錦就那麽安靜地坐著,雖然知道陸重不在意這些,甚至可能這種簡單到近乎艱苦的環境本身就是陸重所習慣的,但他仍然感到淡淡的心疼。

中途陸重偷偷跑進來過一次,滿臉都是歉意,看到林錦坐在床上而不是椅子上後一頓,然後才小聲說:“那死丫頭好久沒放假跟瘋了一樣,辛苦你再藏一會兒啊。”

門外隱隱傳來電視節目聲音和哈哈哈的大笑聲,林錦也笑著點頭。

陸重出去後,林錦站起來走了兩步,視線落在書桌上那個黑色筆記本。

日記嗎?

陸重之前好像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放這麽隨便應該不是隱秘的東西吧?

林錦心裏像貓抓一樣,鬥爭半天,想自己最近的做法已經不夠君子,幹脆小人到底算了。

橫下心,翻開那個筆記本。

原來是記賬簿。

一筆一筆記著每日花銷,一天一頁,空白處還整齊貼著小票。

“送安樂去學校打車費262元”

“買兩箱水果300元”

“公交車2元”

“地鐵8元”

“面條一把8.5元”

“小蔥0.6元”

“快遞寄存費1元”

林錦倒回去從頭開始看,陸重不時還會在旁邊寫一兩句話。

“下雨了,忘記帶傘。”

“今天的西瓜好便宜,五毛一斤,所以原諒它不好吃。”

“今天擦了兩遍地。”

“安樂感冒了。”

“收到一張假幣!生氣!壞蛋!!!!!!!”還把那張假幣貼在下邊,寫了個大大的“假”字,林錦忍不住笑起來。

他以前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把那些生活的瑣碎過得如此認真,從每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中汲取快樂,不憊怠所有平凡的時刻,年輕時總是不屑,以為不過小題大做,到現在才懂得那是多麽難得的能力。

林錦的心像是被酒浸泡的梅子,充滿了溫柔又腫脹的酸意。

十一點,安樂終於被陸重趕去睡覺,等安樂房間裏動靜變小,才悄悄去叫林錦。

“可以了,不好意思啊,讓你藏到這麽晚才走。”

林錦也不說話,只看著陸重,眼睛裏藏著無數情緒。

陸重又疑惑地看他一眼,說:“走吧,我帶你出去。”

兩個人跟小偷一樣輕手輕腳地往外走,陸重心裏過意不去,準備送他到樓下,這次林錦走前陸重走後。

到三樓平臺時,林錦停下轉過頭:“別送了,回去吧!”

陸重也停下腳步,頓了片刻,“那行,拜拜,早點回去休息。”

轉身準備上樓,卻猛然被抓住手指。

回過頭,燈熄滅前只看到對面的人眼裏的輕松和笑意。

黑暗裏他的左手手指被緊緊攥住,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輕得像羽毛撫過,從唇珠輕輕滑到唇角,再滑到臉頰才重重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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