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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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張池老家在隔壁市,他回去參加有個伯伯的喪事,說好的要去一周,但第四天就突然跑回來,大晚上的快12點。

陸重正準備睡了,聽到對面有動靜,還在擔心不會來賊了吧,開門才看到是張池拎著行李袋正在找鑰匙。

“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啊?”

張池回頭,喜上眉梢,“我還以為你睡了呢,不想待了就回來了唄……哎我去,鑰匙去哪兒了?!”

陸重默默從玄關櫃裏摸出一把鑰匙,遞過去,“給,幸虧放了一把備用的在我這兒。”

“我都忘了你們家還放了一把,幸虧幸虧。”

陸重幫他拎著袋子進去,“喪事辦完了嗎?”

張池冷笑道:“辦完了,就是人還沒火化呢架先打起來了,爭那點賠償金那個破房子,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呢,我呸!”

別人的家事陸重也不好多說什麽,把袋子放到臥室門邊,忽然問:“你脖子上怎麽了?”

張池楞了一下,馬上打開手機相機,越照臉越黑,咬著牙狠狠說:“被狗啃了!”

誰家的狗這麽有水平啊。

陸重憋著笑,沒再招惹處於狂化邊緣的人。

林錦年底連續出差,抽不出時間去崔塘,但他每天都會給陸重發微信,大多是圖片或視頻,有時是沿途的風景,有時是路邊一跳一跳的麻雀,有時是天上的雲,有時是夜晚的月。

陸重從來不回,林錦似也不在意。

轉眼就是12月,天氣越來越冷,陸重也越來越忙。

今年冬天遇到百年難遇的寒潮,陸重往年都是一件T恤一件普通運動外套打天下,今年破天荒的買了一件厚一點的夾克。而張池更是天天長在了家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門,還買了一件超長羽絨服,從頭裹到腳,翠綠色,遠看像顆青菜。

對了,陸重還見到了“被狗啃了”裏那條“狗”。

那天他九點多回家,上樓看到有個男人正在拍張池家的門,他狀若無意地打量,那男的倒是還濃眉大眼,長得人模人樣,身材也不錯。

陸重直接開門進了屋,張池居然裹著他的大羽絨服躺在他家沙發上。

“那人誰啊?”

順城不是集中供暖的城市,陸重裝修的時候錢不夠所以沒裝地暖,張池家裝了,冬天張池和安樂基本上都住對面,難得看到過來。

張池裹得嚴嚴實實還凍得哆嗦,盯著電視頭也不回,“一個傻逼。”

“那他現在是在追你嗎?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陸重好奇道。

也不知道哪個字刺激了張池,他一下翻騰著坐起來,“追他奶奶個香蕉屁!他現在是在求覆合!求覆合好嗎!老子好馬不吃回頭草,還是他媽根破草,害得老子有家不能回!有暖氣不能住!”

覆合?陸重倒是真有點好奇了。

張池以前私生活很混亂,據他說是為了賺快錢買房,陸重之前還存疑,但房子買了以後確實沒看到他再跟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除了偶爾約個炮,勉強也能算個潔身自好。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啊?我們認識以前嗎?”

半天張池才悶悶吐出一句:“他是我初戀。”

陸重吃了一驚,張池倒是一五一十地跟他講了。

其實也不是什麽太曲折的故事,不過是高中剛懵懂察覺到性向兩個小男孩偷偷在一起,後來不小心被發現,一個是有副廳級父親的年級前三,一個是爸媽都下崗的吊車尾,那人把張池寫給他的情書交出去,故事便從青春期誤入歧途的早戀故事變成了小混混不堪入目的勾引,張池也自此輟學。

陸重沈默地聽著,雖然他可以理解年紀小因為害怕而做出錯事,但他站在張池朋友的角度,很難不去討厭門外那個人。

說完張池幾分悵然若失,那些自以為說來話長坎坷蜿蜒的故事,其實認真講起來也不過十來分鐘而已,是什麽給了他一整晚也述不完的錯覺?

“我前段時間不是回去參加葬禮嗎,我大伯是他的老師,正好就遇到了。”

“那你怎麽想的,絕對不會再接受他了是嗎?”

張池想了一會兒,“這麽說吧,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我是真的不想再跟誰談戀愛或者說在一起了,男的和女的扯證了離婚的都那麽多,還兩個沒有貞操的男人,男人嘛你還不明白,不就那二兩肉的事兒,這個圈子你還見得少?我一個人開心著呢,想幹嘛就幹嘛,沒人管沒人煩,實在……那個啥就出去打個鳥,挑個器大活好的豈不美滋滋。”

陸重盯著張池看了好久,才發現他好像是在說真的。

“反正,你高興就好”,陸重並不覺得這種想法有什麽不對。

晚上陸重久違地失眠了。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犯困,魏小星給他泡了一大杯濃茶,可能實在太濃,搞得現在快兩點了還精神得不行,他無聊地在床上翻來翻去,也不想玩手機。

“叮”的一聲。

誰啊,這麽晚了。

陸重摸過手機,一條微信,果然是林錦。

點開是個小視頻,一個腦袋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人,那人鼻子前放著一本成斜面的書,書上有一支鉛筆被呼出的氣吹上去,又掉下來,吹上去,再掉下來,應著像吹號一樣的呼嚕聲,特別有韻律。

陸重笑得肚子都痛了,實在沒忍住回了個:“這個人誰啊?”

那頭幾乎是秒回,“我們工程部總監,連續開了十多個小時會大家都扛不住了。”

陸重還以為是網上的搞笑視頻,沒想到居然“確有其人”。

“現在開完了?”

“沒,可能還有兩個小時。”

這麽辛苦?都兩點半了。

陸重糾結著不知道該回什麽,後悔剛剛要是跟之前一樣當沒看到就好了。

那頭卻緊接著又發過來一句:“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好困想說說話精神一下,就五分鐘,打完我就繼續幹活了。”

後邊還跟著一個小貓咪抱拳求求你的表情。

可憐巴巴的,陸重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拒絕,也有可能是夜色太深讓他的心也變軟,於是回了個“嗯”。

電話幾乎馬上就響了,安靜的晚上讓陸重一驚,趕快按下接聽鍵。

接通後都沒有說話,沈默片刻,才聽到林錦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隔著遙遠的電波傳來,在寂靜的深夜裏陡然生出幾分不真實感。

“對不起。”

林錦本想跟陸重說一說今天有只貓偷偷溜到辦公室的趣事,不知怎麽張口卻說了對不起。

多年以後,他終於再次說出這三個字。

對不起當初不懂珍惜,也放棄得太輕易。

陸重一時怔忪,應該回答什麽?條件反射的“沒關系”幾乎脫口而出,到嘴邊卻又重重咽下。

他終於不想再自欺欺人,即便早已釋然,但那麽多個久難成眠的夜晚,那麽多次觸景傷情的難過,那種把心掏出來卻被人扔到地上沾滿塵土怎麽也拍打不凈的感覺,又怎麽可能真的一點沒關系呢?

陸重仍是沈默。

林錦笑著問:“你想不想揍我?給你出氣,可以打我耳光,或者拿腳踹我,或者給你買一把衣架,你拿衣架打,小時候我爸就是這麽揍我的,木衣架打壞三個才算結束戰鬥。”

話越說越沒邊,那頭傳來陸重悶悶的聲音:“我才不想打你。”

“那告訴我怎麽樣你才能原諒我好嗎?”

陸重腦子亂的很,一會兒想我原諒你幹什麽,一會兒覺得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事,一會兒又感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林錦沒再逼他,轉而說起了最開始想說的事情。

“我們信息技術部偷偷養了只貓,在樓下公園裏撿的,橘色,特別特別特別胖,像個球一樣。”

陸重果然被吸引,“你們上班還能養貓嗎?”

“按理說是不行的,但也沒有規章說不許,今天中午那只貓坐電梯上了頂樓,偷偷溜到我的辦公室,把我喝了一半的酸奶給舔光了……”

肖青河伸著腦袋往這邊望了兩次後,林錦才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我開會去了,早點睡,睡不著就聽點歌閉著眼睛養神,不要看手機……陸重,晚安。”

陸重也道晚安後掛了電話。

困意終於來襲,還沒等他想清楚腦袋裏的事情便沈沈睡去。林錦這廂倒是精神抖擻,在一堆熬得面如菜色的人中間簡直神光煥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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