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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家(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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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家(27)

這是一場煎熬的拉鋸戰。

305舍沒再傳出過交談聲, 住在其中的兩人生平第一次起了無法磨合的爭執。

青涿好似堵著一股氣,氣周沌不過問自己的意見就抽血,氣自己這具身體的弱不禁風。

他不再對著周沌無話不談, 甚至不肯再和他說一句話, 試圖以此表達自己堅定的態度。

而周沌本身也不是話多的人。

他唯一說的一句話, 就是每逢晚自習結束回到宿舍後,端著碗淺淺的濃藥放到青涿桌上, 對他說一句“喝藥了”。

【藥】裏有什麽, 他們都清楚。

青涿從不予以回應, 又氣又難過地裝聾作啞,只當沒看到也沒聽到, 早早地上了床把自己捂進被子裏。

【藥】漸漸涼透,周沌也不多作催促。當他第二天起床看到那碗藥還沒被人動過, 就會默不作聲地將裏面的液體倒入下水道。

到了第二天晚上,新的【藥】又會被他端到青涿面前。

他好像混不在意自己的血會不會被浪費, 即便親手把自己配好的【藥】一碗又一碗倒進骯臟汙穢的下水道裏也沒說過一句怨言。

從前掩蓋住的瘋狂因子終於展露無遺,而這場持續了將近一周的拉鋸戰也最後以青涿的妥協落下帷幕。

——或許從一開始, 他就註定會是失敗的一方了。

彌散著薄霧的清晨,周沌端著那碗涼透的藥走向洗手臺。正要傾倒時,手中的碗被人奪了過去。

青涿背過身,仰頭閉著眼將【藥】一飲而盡。

喉嚨裏滾過濃厚的腥味, 他微喘著氣轉過身,看向周沌的眼眶微微發紅。

“滿意了嗎?”

【藥】將他日益蒼白的嘴唇染色,仿佛擦上了最艷的口脂,讓站在對面的人看得出神。

那是自己的血。周沌想著。

……那他們現在算是融為一體了嗎?

冰冷的血液像被一把大火燒開幾近沸騰, 周沌的手筋無意識繃緊,但他很快放松了下來——青涿忽然抱住了他。

時隔將近一個星期, 再次抱住了他。

“到底要怎麽辦?”青涿聲音帶著揮之不去的痛苦,像是在問他,也像在自言自語,“不要這樣好不好,周沌?”

他不是愛哭的人,此時眼睛裏卻止不住地滾下淚滴:“明明是為了躲開媽媽才來的學校,但現在又和在家裏有什麽區別?”

唯一的區別是周沌不會傷害別的同學,只會把針筒插向自己。

……但他這麽做,就能讓青涿更好受些嗎?當然不會。

“我…”青涿喘了一口氣,顫抖著道,“我不想做一個那麽自私的人,為了自己活命就傷害……”

“小涿。”周沌極少見地打斷了他。

連續的抽血讓周沌的臉色也異常蒼白,但他的身體仍那麽高大,仿佛抽再多血也不會倒下。

他向後撤了些,小心而珍惜地把嘴唇印上青涿濡濕的眼睫。

“自私的不是你。”他低聲道,說出來的話並非膚淺的安慰、哄人的話,而是他所認為的事實,“自私的是我們。”

以“愛”的名義為要挾,打著“為他好”的旗號,做著一些看起來對他有益,實則不顧他意願的事情。

周沌如是,母親如是。

“逼著你喝藥,逼著你和我一起生活,對不起。”周沌說話不急不緩,認真而執拗,“但我不後悔,甚至還想要更多。”

“想延長你的生命,延長我們在一起的時間。”

想要朝夕相伴,想要兩小無猜,想要形影不離,想要骨血相融……

缺失了十幾年的情感在一個人身上爆發,成了近乎毀滅性的執念,永遠貪婪而不知滿足。周沌甚至想過,若有一天青涿提前離開,他將會把自己胸口挖空一塊,填上對方的骨灰。

自私得要命。

青涿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目光放空在空氣中,紅著眼不再說話。

……

他們和好了。

青涿不再拒絕每天晚上端來的【藥】,也和周沌恢覆了以往的交流互動。

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他們還是如此親密無間。

又一個周末,他拉住周沌的手,歪著頭將它貼在臉邊問。

“你答應過帶我去游樂園玩的,咱們什麽時候去?待在學校悶死了。”

周沌垂下眼想了會兒:“期末考考完,可以嗎?”

“不能再早了嗎?”青涿問。

周沌沈默了會兒:“很難。”

“好吧。”青涿勉強接受了。

他沒有問為什麽出去游樂園玩一趟也會“很難”。有些事情在心中已經有了譜,答案呼之欲出,再問也是徒勞。

他努力維持著那條“心照不宣”的界線,努力在適當的時間到來前不去戳破那層窗戶紙,努力讓眼前的時光顯得溫馨可愛。

今年陰冷的冬春格外漫長,卻終於在鼻子不會呼出白霧時宣告結束。

料峭寒意陡然褪去,青涿把厚厚的加絨毛衣脫了下來。沒了衣服的厚度加持,他的身形又削瘦一分。

喝【藥】有小半個月,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其效,他的確沒再生過什麽病,臉色也紅潤好看了些。

體育課上,運動散發出的熱意甚至讓人頭頂蒸出了汗,運動的男女生換上了一層薄衫。青涿牽著周沌在塑膠跑道上散步,當路過籃球場時,眼神忽然停在籃筐上。

“好久沒看你打球了。”他轉頭對周沌道。

對方這段時間的體育課,不是給他補習就是陪他做一些氣都不用喘的運動。周沌個子高手腿長,不打籃球也太浪費這樣好的天賦。

周沌很聽青涿的話,見他想看,便牽著他走了過去。

籃球砸在地上彈跳聲和心臟的跳動產生共鳴,在這樣揮灑汗水的運動場上,那具陳腐的身體好像也有力了些。

青涿坐在場邊,手肘支在膝蓋上,捧著臉看得出神。周沌在運球間隙和拋入籃筐後的剎那都會轉頭看他,能對上他柔軟平靜的視線。

然而,在十幾分鐘後的某一次轉身時,周沌的視線落了空。

剛剛還坐著人的地方只剩下旁處吹來的一股春風。

……

校園擴張後,舊日的分界線在建造中已經模糊,青涿站在尚未動土的沙石地面上,看到那些未來高中部的新樓已經揭去綠幕,水泥框架之中似乎還有工人在行走。

他很少看到這些建築工人,一切仿佛都進行得悄無聲息。

他停下腳步,問身邊的人:“你怎麽沒去打球?”

金辰撓頭笑了笑,麥色肌膚中露出一口白牙:“我們校隊天天都得訓練,有的是時間打,沒必要緊著體育課來。”

青涿點點頭。

也是,雖然他對於這座校園倍感陌生,其他同學卻是絲毫沒有如此感覺,依舊按部就班過著和從前一樣的生活。

“所以等高中了,你會報體育特長生嗎?”青涿垂眼,用鞋尖輕輕碾著一塊碎石,閑聊似的問。

“應該會吧。”金辰說。

“那再然後呢?”

“再然後就是上大學咯,不過體育特長最好還是考個運動員資質,能夠到省級比賽就算不錯的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青涿搖搖頭,緩緩笑道,“以後…在哪裏繼續你的規劃?”

“在這裏啊。”金辰脫口而出,陽光打到他眼底,讓他眼球呈現出琥珀般的色澤,“你看那裏。”

他把手一指,指尖向遠處的一塊空地。

“聽說,那裏是留給大學的。超大一塊地方,據說還給體育生預留了一個體育場的位置。”

“……”青涿跟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眼神依舊平靜。

大學和初高中融成一體,聞所未聞。但金辰的表現卻已經告訴他,至少在同學眼中,這一切都無比正常。

風起,沙礫擦過他的褲腳。

“那等大學畢業呢?”他求知若渴似的接著問。

金辰聳聳肩:“那初高中的樓早就用不到了,推倒重建成寫字樓,或者幹脆維持現狀,只要能提供工作崗位,怎樣都行。”

青涿深呼吸一口,沁涼的空氣令他的頭腦更加清醒。他喃喃道:“那就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裏嗎?”

像被羊圈圈養起來的羔羊。不知天高海闊,在羊圈中做了一生的夢。

金辰沒說話,或許沒聽到他的呢喃。

他拍拍青涿的肩,又往另一個地方指了指,仿佛分享什麽趣聞一般。

“你看那裏,我聽說那塊地方又不夠用,好像要擴建了。”

“那裏又是要建什麽呢?”青涿問。

“好像是要建什麽游樂設施吧…就游樂園常見的那幾種。反正是好事嘛,等它建成了,咱們就去看看。”



籃球入筐,周圍男生舉起手臂歡呼一聲,其中一人把籃球托在腰間,其他人各自走到場邊擦汗。

周沌習慣性一暼眼,發現剛剛離開的人去而覆返,坐在場地邊上支著臉看他。

“打完了?你贏了嗎?”青涿拿起身邊放著的礦泉水,手腕轉動晃了晃,“我給你買了水。”

個高而倍受矚目的少年接過水,扭開瓶蓋仰起頭,喉結在吞咽的過程中滑動。

喝了水後,周沌貼著青涿坐下,隔了兩秒還是沒抵過內心欲.望,重重攬住了他,將頭埋在對方柔軟頸窩中。

剛剛在發現青涿不見的剎那,他人生第一次體驗到了“驚慌”的情緒。於此同時升起的,是本性之中最惡劣的破壞欲。

他很快壓制好陌生的情緒,卻還是在看到青涿時,萌生出死死貼近的渴望。

好像再不貼近、再不相擁,他就會徹底失去這樣做的機會。

這種患得患失總與猛烈的愛意常伴,似大火席卷著他。

青涿被他的頭發蹭得癢,躲閃了一下也沒躲開,幹脆任由他去。

因為金辰的話,他心頭千思萬緒,但在看到那個有些陳舊斑駁的籃筐時,一縷思緒突破萬難,壓下了雜念。

想起來,他第一次接觸籃球的日子,天朗氣清……也是他第一次喜歡上周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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