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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家(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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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家(28)

“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飯後午休時間, 青涿沒打算回宿舍,走出食堂後靠在墻壁石磚上,笑著看向周沌。

“隨便走走消食……你回去午睡吧, 不用和我一起。”

面對直言不諱的拒絕, 周沌眼睛一頓, 像是在兩個想法中跳躍掙紮。

最後他還是松了手,站在原地如一根年長的松木, 沈默看著目光中心的身影消失在樓宇之間。

他還是無法拒絕他要求的一切, 即便……

而青涿也沒有撒謊, 他的確應該好好看一看這座陌生的校園。或者說,這座陌生的、精致漂亮的“牢”。

他掠過楓樹沙沙的葉片, 走到校園最外圈,手掌撫摸上顆粒細微的高墻, 隨著前行讓它與掌心輕輕摩擦。

它起碼有兩層樓高,大約六七米連成一片, 將他襯得像一個孤單而渺小的嬰孩。

這段時間,還沒修築好的外墻已經在無聲中築成。青涿從未看到過施工的工人, 但每一次關註時都會發現建造進度在飛速推進。

他繞著那高墻走了一大圈,從食堂走到宿舍,再慢慢繞到框架初成的未來高中部、還滿是沙礫風塵連影子也看不到的“大學”……

最後他又繞回教學樓,然後在一個綠草如茵的角落愕然停下腳步。

他已經幾個月沒來這裏了。

野草或許已在過冬時換了一批, 經雷雨劈打後反而長勢愈佳,脆生生搖著尖細的葉片。

見到他來,迎合風一起抱住他的腳踝和小腿,像是歡迎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窸窣訴說著那段彼此為伴的光陰。

高墻投下的陰影在教學樓側邊缺了一塊。一塊陳舊斑駁的欄桿墻被夾在兩側高墻之間,大約一米寬, 像是火柴盒裏挖了個小口。

青涿眼珠在欄桿與高墻之間來回移動著,小跑到那塊校園舊物前,雙手握著欄桿朝外望。

他發現了一個秘密。

這座校園被人用密不透風的細網兜了起來,而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他保守著這個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人,卻總是找借口悄悄來到這個以前被他視為棲息地的角落。不會駐足太久,大多時候也只是來看一眼便轉身離開。

早晨來望一眼,中午來望一眼,晚上晚自習再來……

他用手掌小心丈量欄桿墻的高度,如一個第一次想要逃學的好學生一樣謹慎。

春和日麗的下午,青涿在課間時又來到這裏,走到教學樓最邊沿,將要拐彎時突然被眼前景象驚得一楞,身體立馬縮回墻後。

他眼睛睜大,瞳膜裏好像還印著那古怪的黑影——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人。

在那驚詫一眼間,鬥篷底下的身軀弧度崎嶇畸形。那個人似乎沒有了一只胳膊和一只腿,肩膀都削去半截,一寬一窄異常驚悚。

黑色鬥篷……青涿立刻想起了剛回校那天在食堂外徘徊的黑影。

那時這位…怪人也是滯留在欄桿外墻邊,被周沌解釋為是精神失常的校外人員。

青涿在墻後花了一秒鐘回憶,而後又悄悄把頭探了出去。

那怪人從頭到腳都詭異極了,但他心裏不知為何卻並沒有害怕的情緒。可能是太陽光照熱烈得讓一切陰霾無所遁形,他無懼且好奇,想看看這怪人究竟想做什麽。

然而,他剛剛的腳步聲好像驚到了那個怪人,當他探出頭再看時,只看到一個倉皇逃離的背影。

金屬光澤在太陽底下熠熠醒目,鬥篷在跑動間翻起,而這次青涿看清了,那怪人兩只腿都沒有了,只用著金屬骨骼的義肢維持行動。

翻墻“越獄”的行動計劃暫且擱置,他忽然對這麽一個不知道從哪來、行為舉止和外形都怪異的人產生了探索欲。

他去那個廢棄小角落的次數更多了。對周沌翻找借口也越來越熟練,而且不知為何,沒和對方再提起“校外人員”的事。

青涿的想法果然沒錯。那怪人沒過兩天又悄悄來到這個缺口上,被他撞了個正著。

不過這一回,青涿特意提前放輕了腳步。

他謹慎地只探出半顆腦袋,堪堪夠兩只眼睛露在外,當看到那黑色身影時雙眸默默一亮。

黑影背對著他,靠坐在欄桿邊,歪著頭好像在眺望著什麽。

這座教學樓有一側極其貼近外墻,二者之間只有一條僅可供一人行走的縫隙,那黑影的目光仿佛穿過縫隙,望向了縫隙後更廣闊的校園。

——青涿擡眸測量:那個方向,應該是宿舍樓。

他又把視線轉回定在怪人身上,靜靜觀察了一分鐘,得出了結論。

這怪人歪靠在欄桿邊,什麽也不打算做,更不打算翻墻進來,只是遙遙望著一處,似乎在等著什麽東西進入視線。

“叮叮叮叮…”

急促的上課鈴在這時打響。

黑袍怪人貌似對這聲音習以為常,一動也不動,而趁著下課跑出來的青涿腳下也生了根,縮在墻後靜靜望著對方。

學校變得不像學校,校園裏的規則他也沒必要完全遵守。即便違反一二,那些規則的制定人…也不會把他怎麽樣。

這樣想著,他索性盤膝坐下來。

陌生得讓人產生不適的校園裏,這麽一個打扮奇詭的闖入者卻不知為何給了青涿些許安慰。他靜靜凝望著它,像是觀察,又像是一種單向的陪伴。

鬥篷輕輕一動,一只手握住了欄桿。

青涿的視線投在那只手上,眼瞼微顫。

那只手裂開了許多道口子,呈現出圓形的血色傷口。皮膚灼燒,露出皮下的紅肉,像一張被煙頭燙出無數個小洞的白紙。

皮肉俱損,已經難分辨它屬於男人還是女人。

青涿忽然有些為這個怪人難過起來。

雙腳綁了義肢,手也腐成這樣,一定特別難受吧。它在欄桿邊等了這麽久……等到它想要的東西了嗎?

黑袍怪人聽不見他的心聲,不知有人在默默替它難過。它靠在欄桿邊,一等就是一個小時過去。

興許是等得累了,它扶著欄桿艱難站起,沒有留戀地轉身緩緩走開。

這是青涿離開得最久的一次。

他目送怪人離開,敲敲自己有些麻了的腿,走回到教室時,本該在上課的老師卻坐在講臺發呆。

全班幾十雙眼睛看向姍姍來遲的他,而他也習慣了這些如芒在背的目光,走回座位,在刺耳的摩擦聲中拖開椅子落座。

周沌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沒有問他到底去了哪兒。

“現在開始上課。”發呆了半節課的老師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如夢初醒,遲鈍地戴上“小蜜蜂”擴音器。



青涿將那個被人遺忘的角落稱為他和怪人的“秘密基地”,去得更勤了。

一個星期過去,他摸索出了那怪人造訪的規律——它每天下午四點準時會來,來了便靠在欄桿上看一兩個小時。不過,若是碰到下雨天,青涿就見不著它的身影。

這也能理解,畢竟它身體敗成那般模樣,艷陽天過來都略顯吃力。

悄無聲息的陪伴中,青涿發現,這怪人的四肢幾乎只剩下左臂,而那唯一幸存的手也在緩緩惡化。

初見時還只是表皮上的灼燒腐壞,看起來像外傷的傷口漸漸蔓延深入內裏。當黑袍怪人再一次伸手握住欄桿時,青涿看到了它手背上暴露於空氣中的白骨。

最後,這只手也會像它的另一只手一樣,完全從身體上消失嗎?

——明天,明天嘗試著和它搭話吧。一定要萬分小心,不要把它嚇跑……

圓月高懸,青涿站在點了燈的宿舍裏,低眸看向手中黑漆漆的藥碗。

“怎麽了?”見他遲遲未喝,周沌想了想,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包著鐳射糖紙的硬糖來,“不喜歡那個味道的話就吃顆糖。”

他身形還是那麽高,影子不由分說地往青涿投下,像是擁抱一般。

青涿微微擡眼,看著周沌發白如紙的嘴唇,忽然踮起腳,輕輕在他頰側印下一吻。

……如果順利的話,再請那怪人幫幫自己,離開這裏吧。

第二天。

盡管青涿在心裏將這天定為“離別之日”,它從表面上看起來還是普通得和以往任何一個工作日沒有區別。

起床、早餐、上課。

等午休結束再上了一節課,課間時青涿又和周沌說想出去走走,一個人悄悄溜到了秘密基地裏。

他在宿舍的床褥下給周沌留了一封臨別信,寫下了許多無法當面說出來的話。

那張二人的合照也被他夾入信封中,仿佛將一段回憶精心包裝好,留給願意想念的人。

他考慮了許久。如果再不離開,周沌恐怕真的會失血而死;而如果離開……

青涿對自己的“病”沒有把握,不確定它會不會卷土重來,或者如周沌所說,讓一點小小的意外導致他殘疾、甚至死亡。

他面對這一切,也在近十幾日這與身體潰敗的怪人陪伴中漸漸接受了這一切。

幸而,在他能鼓起勇氣離開的這一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怪人依舊在老地方現身,靠著欄桿像是在發呆。

青涿一如既往地在墻角坐下,目光悠閑地逡巡這個長滿野草的小角落。

他想起了以前偷偷來這裏倒飯的時光,想起了和周沌在這裏的誤會與釋懷。心情非但沒有變得沈重,反倒是更為輕盈起來。

不去看迷障重重的未來,只想著過去有過這麽一片凈土,就已經足夠了。

半小時過去,有風從腳底卷起,青涿撐著地悄悄站起身,想嘗試和那怪人搭話。

時光好像在這一刻定格。

……而後面的一切,都發生得很慢很慢,像是電影中被刻意放大的慢鏡頭。

他淺淺露出一個微笑,提一口氣正要出聲時,和風忽地轉急,從怪人正面吹來,揭開了罩在它頭頂的黑色兜帽。

枯黃的長發從帽子下露出,稀疏得能清晰看到底下的頭皮。

“你好…”

恰逢青涿出聲,那怪人嚇了一跳,似乎想把垂在後背的兜帽重新戴上,下意識微微轉頭——

露出半邊眼罩,和一只眼眶腐蝕、大半個裸露在外的清灰色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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