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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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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家(12)

“媽媽, 今天我能出門嗎?”

“出門做什麽?外面風沙塵埃大,萬一出去了生病怎麽辦?”母親系著圍裙轉過身,“你要買什麽東西可以告訴媽媽, 媽媽去給你買。”

青涿盯了案板上死不瞑目的魚幾秒, 最終仍還是搖了搖頭。

自從周沌周五和他說了關於母親的事開始, 他就不知不覺地觀察起母親來。

明明是一如往常地被拒絕出門,他的心思卻和以往截然不同了。

無力、不解積蓄在心底, 他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麽毛病, 也不明白母親那如臨大敵的態度因何而起。

周末整整兩天, 青涿都蜷縮在方盒子似的屋子中。覆習學業之餘,唯一的娛樂愛好就是看一看那只有三個臺的電視機, 再在草稿紙上把剛看到的節目畫出來。

他埋頭在茶幾上專心作畫,耳邊忽然響起一陣笑聲, 誇張的音效從電視機裏傳出,將他吸引過去。

他擡起頭, 天色漸晚,瑩瑩的屏幕光鋪灑在臉上。

原來剛剛作畫時, 手肘不小心按到遙控器換了臺。這一臺正在播出的似乎是一個綜藝節目,上面有很多人造的機關陷阱,參加節目的嘉賓需要用最短的時間通過那些機關,沖到終點。

那些嘉賓向著終點大獎奔跑, 目光專註地盯著運作的機關,像蛇一樣靈活而滑稽地擺動身體。好不容易沖過去,卻在下一關中腳一滑,整個人撲通掉進水中, 即便輸了也只是抹把臉放聲大笑。

恣意暢快的笑臉仿佛在腦海中定格,青涿忽然擡起頭, 看了看黑壓壓的天花板,喉嚨猛地泛起癢意。

他楞了下,扔掉紙筆跑到衛生間,關好門又用衣服死死捂著嘴,隨後才盡可能壓抑地咳出聲。

母親沒有發現。

他將他的【病】掩藏得很好。

周一開學入校那天早晨,青涿包裏塞入了兩只份量相當的飯盒。

“你們倆都要好好吃飯哦。”母親笑著叮囑。

青涿一怔,沒想到母親居然真的為周沌多做了一份。

…看來母親也挺喜歡他新交的朋友?

這麽一想,青涿的心情忽地放松了許多。

這次考試是普通月考,學校並未特意安排考場,每個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答卷。

上午一考完,青涿便把書包裏另一只飯盒拿出來放到了周沌桌上。

似有默契般地,周沌出言拒絕了那些來邀他吃飯的同學,二人一言不發地並肩而行,下樓走到那條屬於功能教室的走廊。

這一次,青涿沒有在欄桿外看到母親的身影。

“給。”

青涿拍了拍階梯上的灰,就地一坐後,胳膊側面忽然被人點了點。

轉過頭,周沌一手把著花花綠綠的藥盒,一手伸過來摘掉他頭發上飄的碎草,“按照上面寫的量吃。”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既然沒辦法帶著青涿去看醫生,那就由周沌口述癥狀,替他從醫院拿點藥。

“謝謝,周沌,你真好。”青涿由衷地感嘆一聲,隨後小心接過,揣在校服外套的口袋裏,將那薄薄的外套頂出幾個棱角分明的形狀。

他忙不疊地把飯盒往周沌那兒推,“你餓了吧?快嘗嘗,我媽媽手藝很好的。”

撇開每晚那場填鴨式進食的話。

周沌也沒客氣,把飯盒一層層分開取出,掃了眼菜色後,思索道:“都是些補氣血的菜。”

他自己也會下廚,自然能看得出些門道。

“嗯…”青涿見怪不怪地點點頭,低聲附和,“我媽媽覺得我身體不好,一直都說要給我補身體。”

除了菜樣有些太補以外,青涿母親的廚藝確實值得稱道。

青涿還是把自己那份倒在了野草瘋長的角落裏,挨著周沌坐下,看了會兒他吃飯的模樣,優雅矜貴得仿佛個貴公子,又擡頭看看天。

看著看著,腦袋便不自覺倚到旁邊的肩膀上。

比起以前一個人與草葉作伴,此刻應該算得上是良辰美景了。但人呢,總是有一顆不知滿足的心,總在覬覦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周沌,我昨晚做了個夢。”

“嗯?”

“我夢到了游樂場,夢到我去嘗試了好多以前只能看看的游樂設施…我買了只氣球系在手腕上,可它被風吹走了,我不停地追它,最後坐上了摩天輪,在座艙升到最高點時趕了上去,把氣球抓了回來。”

他言語中的期盼太過明顯,周沌很快明白:“你想去?”

“想啊,我還沒去過呢。”青涿點點頭。

“那等你病好了,我們一起去。”周沌側過臉看他,認真道。

“好啊。”

風聲陣陣,細草也跟著應和。沒有人提多餘的阻礙,至少在此刻,這都是一個在不遠的未來就能實現的約定。

……

有了金辰和周沌兩個朋友,青涿總覺得在校園的時間過得飛快,仿佛他夢中那只脫離掌心的氣球。

——盡管有時,他會感應到兩位朋友之間那有些奇怪的磁場。

比如打水的時候,那兩人就會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一個說著球場的趣事,一個談著學校新蓋的宿舍樓,牛頭不對馬嘴,讓只長了一張嘴的青涿回應得兵荒馬亂。

再比如值日的時候,金辰自告奮勇替他拖了一組的地板。青涿正感激而愧疚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時,路過的周沌忽然被椅子跘了一腳。他急忙去扶,那倒下來的高大身體就正正地傾靠在了他身上。

“腳麻了,借我靠一下。”周沌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並未把所有重量壓在青涿身上,只是輕輕倚著,低著頭,發絲掃在了青涿頸側。

“宿舍樓建好了,你會辦住宿嗎?”周沌問。

青涿的脖子被頭發掃得發癢,但他不敢動,怕周沌摔倒:“嗯……應該不會吧。我媽媽肯定不讓的。”

周沌輕輕應了聲,低垂著頭沒讓青涿瞧見眼底的沈色。

“……嗯。”

……

月考過後兩天,周四的那天晚上,學校正式召開家長會。

時間定在晚上八點。青涿在廚房幫忙收拾好碗筷出來,就見母親已脫下圍裙換了身著裝,拎著包準備出門了。

他瞄了眼墻上的掛鐘,距離八點還有半小時。

“小涿乖乖待在家裏,等媽媽回來。”

母親一向不喜過於浮誇的服飾,黑色衣褲外披著黑色絨衣,奇異的灰眸被暗色烘托得神情不明,仿佛行於夜間的詭異生物。

青涿趴在防盜窗前,在鐵桿間隙裏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與其格格不入的筒子樓小巷中,心臟砰砰跳著。

剛吃完飯,胡吃海喝塞入胃中的食物讓他恨不得就地倒下緩解疼痛。

但今天不行。

確定母親不會再返回後,青涿看了眼又走過五分鐘的鐘表,凝重地緩步踱到大門前。

一打開門,一排柱形陰影兜頭罩下。

青涿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絲絲寒意裹住了心臟。

……他們家一共有兩扇門,外層的防盜門從青涿記事起便幾乎沒有關上過。他也曾問媽媽,為什麽不把外面那道門鎖上。

母親笑了笑,道:“現在這個年代,哪兒有入室盜竊的小偷呀。”

——然而此刻,這蒙了塵的鐵門卻牢牢關著,插銷入扣,一只巴掌大的掛鎖將扣眼鎖死。

外頭的人進不來,裏頭的人也出不去。

既然不是為了防小偷,那這道門……

青涿不願再往下想。

他把手從欄桿間隙中伸出去,手背小臂上蹭了陳年累積的灰,仿佛一個正蒙牢獄之災的犯人,握住那只鎖用力扯了扯。

沒用。當然沒用。

除了造出些丁玲當啷的碰撞聲響,那點力道對鐵門和鐵鎖而言不過是蚍蜉撼樹。

“小涿,你在幹嘛?”母親冷冷的聲線從上方傳來。

“為什麽不聽媽媽的話!”

青涿顫抖著擡眼。

她站在上一層樓梯上,沒有表情地俯視著他。腳底踩著水泥地磚,沒有陰影。

是他的幻覺。它好像更加嚴重了,這一次甚至擬化出了母親的聲音。

喉頭一癢,青涿咳得弓起了腰,踉蹌地轉身跑開,在電視機旁提起了座機電話的紅色聽筒。

事發突然,他根本沒想過母親居然會把他鎖在家裏…而這也似乎更加說明了,【家長會】有問題。母親並不想讓他參與。

他沒向周沌討要過他家的電話,記憶裏只有老師辦公室的那個共用號碼。

咳聲終於停歇,電話也在那頭被人接起。

青涿用手背撇去咳出的淚花,急忙忙問了好,想請對方替自己看看初二一班的周沌還在不在。

電話對面應答一聲,緊接著就陷入了沈默。青涿屏著氣聽著那頭動靜,心臟跳躍聲在耳膜中鼓噪不休。

一分鐘後,聽筒窸窣,被人拾起。

“餵?”熟悉的嗓音傳來,青涿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帶著咳完的鼻音,難過道:“周沌,我被媽媽關起來了,今天的家長會…我去不了了。”

聲音低迷,任旁人一聽便能聯想到他垂頭喪氣的可憐模樣。

青涿以為周沌或許會不太高興自己的爽約,又或許對此不痛不癢。

但對面有些失真的聲音卻一秒也不猶豫,直接道:“你家住在哪裏?我來找你。”

直到把地址報出去,電話掛斷留下嘟嘟聲,青涿都不明白周沌為什麽突然要來找自己,而不留在家長會那邊探查。

他沒問,他怕一問,周沌就不來了。

——從發現那牢籠一樣的鐵門開始,他的身體就忽然變冷,不知為何,居然生出了一絲對這個居住了十幾年的“家”的畏懼。

幻覺在緩慢地加重,牽一發而動全身,讓他的身體狀況也跟著惡化起來。好像墻角邊的陰影都越發濃重,緩緩要化為液體流淌道地面,再一路攀爬貼附到他的腳背上。

臥室的更衣鏡裏,似乎又出現了母親的影子,她端著盛滿黑色液體的瓷碗,右手捏著湯勺在碗中攪拌。

在青涿奔跑在各個房間、試圖打開所有燈光、驅散陰影的同時,那叮鐺叮鐺的碰撞聲便一步步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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