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1章 家(13)

關燈
第421章 家(13)

青涿的家位於一條狹窄小巷之中, 一成不變的筒子樓鱗次櫛比,因路狹而光線灰暗,樓號隱匿在樓體一角, 不註意都找尋不到。

周沌找到那棟樓, 剛爬到青涿家下面那層, 就看到了從樓上傳出的光亮。

他拾級而上,首先入目的便是那厚重的防盜門, 緊接著防盜門而後, 就是敞開著的客廳。

當他看到青涿時, 整個房子的燈光都被打開了。身形消瘦的少年蹲跪在客廳正中央的茶幾上,背部的衣衫勾勒出蝴蝶骨, 正對著天花板上最亮的那盞日光燈。

周沌捕捉到他懷中的寒光,緊張低聲喊道:“青涿!”

下一秒, 水果刀被人隨意甩在地上,穿著白花花校服的青涿跳下茶幾撲到門前, 沒顧上臟緊緊抓住防盜門的欄桿。

“周沌!”眼神中的色彩驟增,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

被幻覺折磨得苦不堪言的青涿終於等到了可以信任的人, 立馬委屈道:“我的幻覺又加重了……”

周沌垂頭從口袋裏掏出什麽:“藥有按時吃嗎?為什麽拿著刀?”

“有在吃!”青涿點點頭,隨後聲音低沈下來,清越不再,“拿刀……是想保護自己。”

“如果真有東西要傷害我, 我會嘗試在它動手之前,先殺了它。”

周沌有些詫異地擡眼望去,走廊燈打得青涿面色凝白,灰眸瑩透, 若有神性。

青涿在他面前一直表現得孤僻而膽怯,從未有如此果敢甚至狠絕的時刻。

“這是什麽?”青涿臉上的冷色一收, 垂眼好奇看著周沌拿出什麽東西,插在掛鎖鎖眼中捯飭。

從周沌出現在視野中開始,幻覺如潮水褪去,他又如壓不塌的野草一樣恢覆了生機。

“□□。”

“你怎麽會有這個?”青涿眼睛一亮,“我們還能去學校?!”

周沌一頓,似乎摸索到了鎖眼裏的齒扣,手腕扭轉幾下,伴著一聲“哢”,扯開了掛鎖。

“我猜你媽媽可能會關著你,所以事先做了點準備。”周沌取掉掛鎖,踹進校服兜裏,拉開門朝青涿伸手,“我們走。”

青涿心跳如擂,他把手放在了周沌手上,溫熱的掌心與另一人的冰涼相貼,走前匆匆回頭看了眼掛鐘。

七點五十八。

周沌拉著青涿跑下階梯,在迷宮般的窄巷裏狂奔。

青涿很少運動,甚至幾乎可以說沒有。母親特地和老師打過招呼,說他身體孱弱,因此連每學期的體測都不需要他參加。

沒跑兩步,肺部就開始傳來悶感,秋季晚風稍顯凜冽,在氣管中將嗓子刮得生疼。

但他很高興。

大口呼吸,用力奔跑,好像一切困難都隨著那幽深的小巷拋在身後了。巷口的路燈給空氣打上了束狀光痕,再經由夜風貼上他的皮膚,與世界融合在一起。

到了有路有燈的地方,周沌攔下一輛出租車,車子發動機轟鳴,流水般匯入車流之中。

在夜裏,有些陳舊的中學校門仿佛一只握著矛的巨獸。

青涿在下車前瞄了一眼司機車載屏幕上的時間,已經八點十分,家長會開始有一會兒了。

他牽著周沌繼續奔跑,輕車熟路地找到初中部教學樓。

“青涿。”

二人兩階並做一步地往樓梯上跑,周沌忽然喊住了跑在前面的人。

“嗯?”青涿重重喘著氣,轉頭看他。

“不管等會兒會看到什麽……”周沌也跑得微喘,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都記著,哪怕要【逃離】你的家,你也不是無處可去。”

“你來找我,和我住一起。我也可以提供溫飽,供你上學。”

“……嗯。”青涿沈默幾秒,認真地答應了下來。

今晚整個初二年級都召開家長會,占據的兩層樓都打開了走廊燈。

每個班級靠走廊有兩扇大窗,窗子的下沿比課桌高出一些,因此外面的人得貓著腰才不會被裏面的人看到。

初二一班在走廊最深處。

青涿弓下腰著跑過去,一路上經過的教室都安靜得出奇,不知老師和家長們是在做什麽。

夜色寂寥中,唯一從一班傳出的聲音便清晰可聞。

雖然隔著幾米距離,但這聲音陪伴了青涿十多年,他一秒就認出,是媽媽,這是媽媽在說話。

奇怪。

怎麽會是媽媽在說話呢。

他蹲在了窗外,悄悄探出小半個頭往窗裏看。

“我的希冀一如既往,只希望你們不要隨便靠近他。”

母親的聲音響徹耳旁,還是像小時候替他講睡前故事一般溫柔。

但……怎麽這麽多人呢。

青涿目光掃過教室裏黑壓壓的人頭,驚愕地睜大了眼。

所有同學都在。

除了他與周沌的課桌空空蕩蕩以外,每個同學的椅子上都坐著前來參會的家長,而他們自己則搬著板凳坐在一旁。

“他太脆弱了,任何一點病菌和汙穢都有可能讓他大病一場。”講臺上一襲黑色著裝的女士正是母親,她灰色的瞳孔接近於白,似志異中的鬼神,令人不可思議、心生畏懼。

班主任卻是主動讓位,站立一旁。

青涿正觀望時,周沌輕輕碰了下他的肩,貼在耳旁輕聲道:“那些家長的狀態不對勁。”

青涿轉動眼珠望過去,浮光掠影地掠過一張張角度各異的、屬於中年人的陌生臉頰,眼神也跟著凝重起來。

這些家長太安靜、太無動於衷了,仿佛被什麽東西抽走了魂一般。

而他們身邊的學生卻是抿唇咬牙,畏懼而不敢言、警惕萬分地看著臺上的人。

“應該不會有人想知道,惹小涿生病的下場。”她咬字柔和,話裏的威脅之意卻讓青涿倍感陌生,“你們請好好揣度…啊,當然,你們不懂,你們的家長也會懂我這一顆慈母之心的,對吧?”

話音一落,那些家長居然同時遲鈍地點了下頭。

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動作,仿佛同時被手指牽起的提線木偶。

青涿忽然陷入沈默,他借由靠窗那個家長的上半身遮擋自己,怔然把頭靠在了窗下瓷磚上。

“…是我又產生幻覺了嗎?”他喃喃著。

“……”周沌握住了他的手,仿佛嘆了口氣,“不是。”

青涿一直以為自己擁有著普通的校園生活,只是同學們不那麽喜歡他而已……但真相卻天翻地覆。

他想起了一些藏在記憶角落裏的事。

“小時候,媽媽說我體弱,不打算讓我上學,想給我請家教在家裏上課…我當時和她哭鬧了一場,甚至鬧了一周的絕食,她才松了口。”他輕聲說著。

那是他和媽媽最大的一次矛盾。

“但是,從小學開始,班上的同學就不喜歡我,連老師也習慣性無視我。”他聲音沙啞,喉頭被什麽擁堵,越來越發不出聲,“我難過了好久好久……”

現在卻告訴他。

這是保護。是媽媽不想讓他生病的、畸形的保護。

而他的媽媽……是個怪物。

教室裏又傳出腳步聲,青涿眼球一動,又往裏望去。

母親在往下走。每走一步,衣擺撩起間都能看到黑色衣褲中掩藏的濃重陰影。它們是濃稠的流體形態,順著衣角滾落在她腳邊,像是惡魔的擁躉,張牙舞爪地向著地板四周擴散出去,爬上少年們戰戰兢兢的小腿。

和家裏那些流動的陰影一模一樣。

青涿幾乎要窒息,他看著母親優雅而不急不緩的身姿,驀然意識到她的目標是第二組最後一排的那個人。

金辰。

那個主動靠近他、活潑得像只豹子的少年。

青涿的手死死攀住窗沿。

……如果母親從初一入學開始的家長會就警告所有人不要靠近自己,那金辰就是在“違規”。

青涿此刻無比後悔,他不該在母親問起時和她提起金辰的……

他默默做好了準備,如果母親要傷害金辰,他就立馬沖出去制止!

母親款款走到金辰桌前,高挑的身材擋住了金辰頭頂的光線。她彎下腰,長發流瀉而下,對那咬緊牙關面露恐懼的少年說了些什麽。

聲音很輕,飄不到窗外。

青涿緊緊盯著那個方向,眸色灰白。

他看到金辰顫抖著點了點頭,母親直起了腰,似乎並沒有要【懲戒】的意思,終於把壓得毫無血色的手指一松,舒了口氣。

他轉過身,背靠著墻外瓷磚滑坐到地上,還未從真相的沖擊中回神,楞楞地擡頭看著廊外明亮的圓月。

身後教室裏,母親似乎說了句話,而後班主任的聲音響起,似乎是開始了家長會的正常流程。

青涿無心去聽,發呆了兩分鐘後,忽然對周沌道:“我們回去吧。”

想要知道的東西已經盡收眼底,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回去?”周沌轉頭看他,黑色眼球反射出迷離的月色,“……和我回去嗎?”

青涿搖了搖頭。

周沌沒再說話,牽著他跑出教學樓,又打了輛出租車把人原路送回。

這一回,他很快就找到了青涿那一棟樓,把青涿送到家門口,從口袋裏掏出那把掛鎖,重新在防盜門的插銷扣中鎖上。

兩人一裏一外,被那道沈重的鐵門隔開。但誰也沒有先轉身離開,默契地站在門前,一個發著呆,一個默默看著對方。

“你有什麽打算嗎?”周沌問。

離開,或者留下,總得有一個選擇。

青涿終於擡眼看他,又轉過頭看了看這個生活了十四年的家,到處都是他和母親生活痕跡的…家。

“我不知道……”他迷茫道,只覺得腦袋有神經隱隱作痛。

或許他應該聽母親的話,請一個家教在家裏上學,這樣就不會打擾到別人了。

但他又不甘心。不甘心失去他該有的大半人生,不甘心…他好不容易結交的朋友。

忽然有手撫過他的眉眼,壓平他眉心蹙起的皺紋。

“那就先不要想了。”周沌揉了揉青涿的頭,並沒有催促的意思,反而安撫道,“放空腦袋好好睡一覺,等明天天一亮,你到學校再來找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先不要讓你媽媽知道你今晚去過學校,當作什麽也沒發生,知道嗎?”

青涿“嗯”了一聲,他本來也是做此打算。

周沌默默看著他,那黑到極致的眼珠被少年一個人的影子填滿。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青涿。無論怎樣,你都不會無家可歸。”

家。

青涿心頭觸動。

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個相處幾天的朋友,他卻熟稔得仿佛已經共處幾年。輕易就許下這樣的承諾。

或許看到了青涿眼底的動容,周沌面色更加柔和:“好好休息吧。明天見。”

“嗯……”青涿站在欄桿內,輕輕點頭,“明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