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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演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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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演出(15)

昏暗的廣袤海域中央, 孤帆推浪,海風鹹澀。

不算冷的季節,卻有料峭的寒意鉆入譚羽的四肢百骸中, 他低著頭, 著魔般地盯著發爛腐朽的木地板。

人的肉眼是看不到自己的面貌的, 大多數人其實都會對自己的長相感到陌生,但又能清晰敏感地知道……那就是自己。

而當另一個與自己長相一樣的東西出現在眼前時, 空洞仿徨的懼意就會攀升到腦中, 狠狠鞭笞人的靈魂。

……

“譚羽?”一道輕和的聲音如驚堂木, 把百感交織下渾噩的譚羽驚醒,出了身冷汗。

青涿望向大海, 因為波浪推湧,那竹筏被推得離船要更遠了些, 隨浪而倒,好像下一秒就要整個倒翻過來, 徹底扼殺上面搭載的生命。

他回過頭,就看到了譚羽眼中糾結而抵觸的神色。

一身白絨的小羊也像是叫累了般, 站在原地不停甩著尾巴,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

所有人都在等譚羽的答案。

“我……”譚羽張了張嘴,耳邊又飄來了與自己音色完全相同的呼救聲。

他咬咬牙,心中閃過一個荒謬得讓人恥笑的念頭。

既然做不出決定, 那就拖著吧。拖著,直到那東西徹底撐不住,徹底消失在……

“我害怕。”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口, 而是在心裏默默念叨著,像是在對自己說, 也像是在對數十米之外,那個性命攸關的“譚羽”說。

青涿看著他,心中直覺性地湧出股古怪來。此時的譚羽全不似平時那樣樂觀幽默,而像是被什麽影響到了似的,攤開了藏在最心底的膽怯仿徨。

就在這時,海上的落水者爆發出了一句怒吼,像是要使出全身上下最後的力氣,為自己爭取最後的希望。

“求求你們,救救我!!我家裏還有不良於行的老人,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從村子裏爭出頭了,我不能死!!求求你們了,我不能死!!”

隨著力量的殆盡,最後一句話幾乎被怒濤聲蓋過。

那激浪從那只竹筏上越過,重重擊打到譚羽心口,讓他整個人都為之狠狠一震。

青涿猝地擡眼,與江逐厄和季紅裳等人猛然對視上。

那人喊的那些話……他在剛加入【組織】的那一天,從譚羽口中聽到了。

譚羽在農村出生,被父母含辛茹苦地送到大學,剛畢業工作沒多久,就被拉入了劇場。

另一端,譚羽的眼珠止不住地顫動起來。

他擡起雙手抹了把臉,猛地跳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救吧?把他救上來。”他低聲呢喃著,“萬一我死了,他是不是還能代替我走下去,說不定還能成功出劇場,回去照顧我爸媽……”

“譚羽!”江逐厄低喝一聲,臉色難看。

也就在這時,又一串雜亂急促的步伐從頭頂傳來。

青涿擡頭一看,便見數十名侍者蜂擁而下,跑步動作過於急促而使喉口的領結都歪到了一邊。

其中一名侍者奔到那領班跟前,低聲道了句什麽,領班反應不算大,揮手招呼著旁邊的人:“抽水機準備好,就從這裏下放,你們幾個去倉庫拿水管,動作快點!”

一聲令下後,本忙著操控起吊裝置的侍者們紛紛四散來,擡到一半的橙黃色救生艇就暫時被晾在了原處。

“發生什麽事了?”青涿忙問。

領班掛著禮貌的笑容,面部肌肉顯得略有些僵硬:“客人們不用擔心,只是一場小火,很快就能解決。”

“起火了?哪裏!?”青涿眉頭緊蹙。

“是六層的一間客房,火勢不會蔓延到其他房間,客人們敬請放心。”領班語氣篤定而平和,仿佛這件事發生過幾百上千回、早讓他不驚不躁。

…是六層四十三號房。

聽完領班的回答,青涿幾乎一瞬間就定位到了這個早就和“火災”緊緊綁定在一起的房間,轉頭一瞥,就見譚羽仍有些心不在焉。

他好像沒聽到領班的話,眼睛半睜著,低頭望著海裏那人,想什麽想得出神。

“船上的人都去救火了,”青涿走過去,說著便是一頓,換了個隱晦溫和的措辭,“你不用糾結做決定了。”

江逐厄無聲嘆了口氣,拍拍譚羽的肩。

他與譚羽認識得最早,知道現實世界裏留下的諸多遺憾一直是他心裏挖不掉的一塊瘡。而在懼本,這些回憶都只會陷他於泥濘。

江逐厄推著譚羽的脊背,將他的註意力從海上那枚竹筏上拉走,“還好你從房間裏出來了,走吧,去看看火。”

……

電梯並未被切斷,青涿等人乘梯到了六層樓。待金屬門向兩側敞開後,濃黑的煙便撲了人滿臉。

有侍者身份的季紅裳帶來了幾條濕毛巾,眾人掩住口鼻,在刺鼻黑煙中一路小跑,終於看到了大火沖天的43號房。

橘紅的火光從窗口照耀出,被滾滾濃煙遮了些許,卻依舊亮得刺眼。

在一片火光中,一個黑色的人影被火焰吞噬,扭曲著四肢擺出痛苦的姿態。因為只剩下一片黑影,它單薄地如一張紙,像是皮影戲裏一幀一幀的恐怖演出。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場火災的“合理性”。

就如眾人先前所猜的那樣,沖天的火勢將43號房完全包裹,然而,一旦出了那房間,便看不到半點火的蹤跡,就連窗口,都沒有跳出哪怕一絲火星。

更談不上蔓延到隔壁、走廊。

而周圍的房客,居然沒有一個人因為火災而開門逃生,像是睡死過去一樣。

…好像這場火災就該在此時此地發生、該點燃43號房,點燃裏面的一切。包括人。

“裏面那個…東西,是那具焦屍吧……”季紅裳面色凝重,緩緩吐字道。

被熊熊大火燒得八成熟,表皮甚至炭化,流出來的血與膿又在高熱中蒸發。

就在此刻,腳步聲響起,一群侍者沖破黑煙,抱著極長一截水管,沖至演員們身邊,將水管口對準了通紅的窗口。

“唰——”

水管內突地噴出一道水柱,直直對著房間內部澆灌。

空氣中的高溫迅速下降,演員們在不遠處等候了幾分鐘,房間裏的火便被澆滅,墻角裏包在床單上的最後一豆火苗也平息下來。

“咳,咳咳——”肖媛媛被黑煙熏得夠嗆,其他人也狀態不佳,紛紛捂著口鼻低咳。

水管裏的水被掐停,侍者們走到窗前,看也不看倒在一片漆黑廢墟中的焦屍,只伸著脖子,確認房間內沒有一點兒火光,就拖著水管準備撤退。

“等等。”青涿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位侍者的衣服,熏得發疼的嗓子咳了兩下,“我朋友住這間房,現在這裏已經被燒成這樣了,能不能麻煩你們給他換一間?”

侍者轉過身來,展露出一個笑容。

他頭歪著,黑得有些瘆人的雙目瞥了眼43號房,“抱歉,先生,這房間並沒有任何不妥,您的朋友無法換房。”

“你認為,”張久虞微微擡著臉,眼睛微瞇著,“這樣算‘沒有不妥’?”

說完,她用下巴示意了下比斷壁殘垣好不上多少的房間。

侍者笑容不改,甚至弧度更擴大了些,“當然,女士。倒不如說,這間房的狀態好極了。”

他的笑容真摯無比,看起來並未有半分陽奉陰違的念頭,只是看久了,有一種虛假的面具感。

“……知道了。”張久虞眼中閃過了一絲思慮,淡淡道。

侍者微微躬身頷首,轉頭如來時一般急匆匆走了。

就在這時,走廊驀地掀起一陣無源頭的陰風,推著火災殘餘的黑煙往另一端吹去。

撩過青涿身前時,他脖頸上驀地一涼,好像有什麽幹燥冰寒的東西黏糊糊地貼上來了一般。

他汗毛一豎,還沒做些什麽,一只手便從身體側後方伸了過來,作勢要覆蓋上那塊皮膚。

在手貼上的前一刻,那片不知何物的東西便倏地從脖頸上飛竄逃逸開來。

下一秒,青涿的汗毛豎得更高了。比那陰風還要冰涼的五指搭上他的脖子,像是確認某種歸屬權一般,細細摩挲著。

他凍得一激靈,立馬拍掉了這只手。

而周禦青也不惱,眸色暗沈地看著那風離去的方向,另一只手撚了下拇指,像是在手裏掐滅了什麽一般。

“你們看。”

煙霧散盡,被蒙蔽了的視線又恢覆清明,季紅裳往腳下一掃,聲音都凝重起來。

在眾人腳底下,柔軟的、帶著細絨與不規律花紋的地毯幹凈整潔,連鞋印都看不出,和嶄新的無異。

然而,這裏卻真真實實發生過一場火災,火勢還被大水澆滅,卻沒能在地毯上留下一絲痕跡。

“進去看看吧。”沈默了一路的譚羽忽然道。

他臉上已沒了迷茫不安的表情,率先走到了房門前,看著表面完好無損的門頁,試探地按下了門把。

門頁敞開,裏面的場景就是眾人在窗前看到過的殘骸模樣。

床、衣櫃、桌椅,一切家具都被燒得失去原樣,有的直接燒裂損毀,稍好的也就剩一個黑黢黢的架子。而那只渾身炭黑的焦屍蜷縮在地板上,像一只被烤透的蝦,一動不動倒在一灘海水裏。

是剛剛噴進來滅火的水。

最深的水位淹到了人腳踝的位置,房門口卻沒什麽積水,整個房間的地面似乎呈現著傾斜狀態。

“這裏以前就發生過火災,今晚又發生一次,那後面,可能還會發生火災。”肖媛媛跨過地面上不知哪裏來的焦黑木棍,打量著四周道。

“嗯,而且剛剛npc的話很奇怪。”張久虞接過話,“在他看來,【火災】是應該在43號房裏發生的事情……只是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這其中的內情。”

“是有什麽詛咒?”季紅裳猜測,“但這個詛咒的威力也太低了吧,只要我們不住這間房不就完了。”

青涿仰頭,果然見天花板上也是漆黑一片。

他默不作聲,靜靜想到。

……那如果,詛咒不只發生在這一間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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