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0章 生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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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生日(上)

慶功宴一直持續到了淩晨才結束。

幾乎所有人都喝了些酒, 睡眠在酒精的麻痹下變得格外平靜悠長,人好像被黑洞一樣的巨獸吞沒,除了本能的呼吸再感受不到其他。

那頭巨獸胃口極大, 連帶著睡前一些模糊的記憶也嘎吱嘎吱吞下腹, 讓人第二天在陰雨連綿中蘇醒時陷入長久的迷蒙。

極度狂歡後的悵然若失被雨點聲接連放大, 青涿閉著眼輕輕晃了下腦袋,起床洗漱後來到窗邊。

墻上掛著的時鐘已經走到了十一點的位置, 但因為天氣不佳, 拉上厚布遮光窗簾的室內昏暗得令人以為是傍晚。

青涿一把拉開了窗簾, 伏在窗框邊朝下看,涼雨清風裹挾而來, 把酒後的癡意吹散了去。

看了會兒樓下水泥地上落雨的漣漪,青涿直起身來, 往客廳走去時餘光被墻上的掛歷吸引。

在劇場,極少有人會在意時光的流逝。現實世界中講求的“時間易逝, 分秒必爭”,到了劇場裏便成了“得過且過, 及時行樂”。

日歷在青涿這間屋子裏從來只是個擺設,放在墻邊幾乎落灰,外表卻是嶄新的模樣。

青涿用手拾起那張日歷,在上面找到了屬於今天的數字。

黑色的數字平平無奇, 像一堆黑芝麻中隨便的一顆。但青涿知道,今天很不一樣,至少對他而言。

今天是“生日”。

真正出生的日期早就湮沒於過去的時光,這個日子其實是…爻善從貧民窟帶他出去的那一天。

爻善沒有生日的概念, 他一貫是那番清冷如仙的姿態,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雖然表面看著難以接近, 但卻意外地好說話得很。

青涿告訴他,生日那天要吃蛋糕,要許願,要在日歷本上鄭重其事地把那一天圈起來——其實他也沒經驗,這些都是同學教他的,他學會了,便轉過頭來教爻善。

於是爻善便照做了。

臨近生日那幾天,青涿每天都會走到日歷跟前,看著爻善用記號筆畫上的那個紅色圈圈,掰著指頭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即便爻善失蹤之後,他也保留了這個習慣。

今天又到了這個日子。

青涿垂下的眼睫一動不動,看著那空蕩蕩的、沒做任何標註的數字幾秒,最終還是松開手,讓那掛歷重新貼回墻邊。

這個日子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但慶祝它的到來早就成為一種習慣。

青涿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將自己縮進了沙發裏,按開電視後便順手打開了論壇,借著電視機裏熱鬧的播劇聲隨意翻看。

過了會兒,一顆紅點倏地從旁邊消息框裏冒出來。

青涿不知不覺擰起的眉尖一松,目帶些微笑意地打開了通訊欄,卻在看到發來的信息時整個人一頓。

林珂:融合成功,他出來了。

青涿的眼神盯在那個“他”字上,直到下一條消息蹦出來。

林珂:……完全不認識了,這位真是我師父嗎?

林珂:你要不要見一見?

青涿手上打字的動作奇快。

青涿:不用了。

完全不認識了……那意思就是,真的變成另一個人了吧。

或許還不是人。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又緩緩推出。

一開始就預想到的結果,不是嗎?

像是那樣想,但前前後後影響了自己快二十年人生的人忽地被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取代,他還是有些心煩意亂,刷著論壇隔幾分鐘便想看一會兒通訊欄。

已經過十二點了,江湧鳴肖媛媛他們的消息怎麽還沒送到……

這段時間以來,這兩位每天一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約一圈朋友一起吃飯聊天,沒有一天落下。

或許是昨日睡得晚又喝了酒,睡到現在還沒醒吧。

青涿深呼吸,按捺下心中的急躁。

食不知味地又刷了一個小時,眼看著時間已經走到下午一點半了,青涿撈起茶幾上的遙控器,將聒噪不已的電視關掉,披上大衣換上鞋,騰出手在論壇上搜索:

【劇場飯店推薦】

胃裏傳來了清晰的饑餓感,他索性便不再等,準備先出一趟門吃頓飯。

心裏始終存著點與這個特殊的“生日”告別的念頭,青涿沒打算將就過去,在論壇裏搜到一家好評頗多的特色菜館,帶上雨傘便出發了。

走入雨幕之中,聽到雨點有節奏地拍擊在傘面上的聲音,他的心又平靜下來了些。

菜館與公寓之間隔了兩條街,並不遠。街上人較往常稀疏許多,三三兩兩,頂著顏色各異的傘蓋,匆匆擦肩而過。

遠遠地,便能看到那家菜館的招牌,鮮紅色,在細雨中有點烏蒙蒙的。

青涿走近幾步,忽而失語。

大門關著,一只鎖頭把推拉門扣住,門把手上掛著只牌子。

【暫停營業中,有事請聯系店主。店主id:8xxxx】。

明明論壇上推薦這家菜館的發帖人昨日才來過,偏偏今天恰好暫停營業了。

青涿無奈搖搖頭,緩緩轉過身去,一時間佇立在大雨內,不知道該去哪裏。

擡眸望著街上人匆匆的腳步,仿若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有他面帶茫然,不知該去何處。

猶豫了一會兒,青涿決定還是買些菜回家,自己做飯也罷。

至少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內,他不會淋到風雨。

生鮮蔬果、日常基本生活用品系統都有專門提供,在劇場各處設立了不同“超市”,以便演員們自取。

自然,東西也不是免費的,要花積分購買。

最近一家超市就與這菜館在同一條街上,青涿便轉身朝那走去。

劇場的超市與現實社會中的沒什麽不同,主要被分為幾個大區,有系統安置的服務人員在裏頭協助顧客。

青涿買了些排骨,打算煲碗湯,又到水產區稱了些活蝦,最後到蔬菜水果區買了點西紅柿和調味用的蔥姜蒜,又稱了點紫葡萄和水蜜桃。

家裏還有些雞蛋,調料品也還有剩餘……應當是不差什麽了。

“今天是什麽日子嗎?”收銀臺前,套著紅色小馬甲的工作人員微笑問道。

她面容平平無奇,雙目有些渙散,眼瞳黑沈沈地不見光亮,顯然只是系統隨手捏造的造物。

青涿看著她直視自己的目光,驀然有股直覺。

站在他對面,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是系統。

“不是什麽日子。”他垂下眸淡淡回覆道。

收銀員似乎並未感受到他的冷淡,仍然掛著親切友好的微笑,兩頰的蘋果肌微微鼓起。她把每一件商品放上去掃描,又扯出一張大袋子將其全部裝好,“一共一百零九點積分,可以給您提供送□□,請問需要嗎?”

青涿快速結了賬,依舊拒絕:“不用了。”

東西並不重,也就兩條街的距離而已,他在徹底掀開系統面紗以前並不樂意與之多有接觸。

“好的,感謝您的光臨,祝您生活愉快。”收銀員的笑容似乎擴得更大了。

她柔軟的聲線奏出甜蜜的語調,目光好似用膠水粘在了黑發青年的身上,目送著他從超市大門口走出,一路走到她視野的死角。

眼珠轉到了眼眶的盡頭,她仍執著地盯著那個方向。

室外的風大了許多,被兩排民居樓掐出的街道更是如此。狹管效應壓迫下,穿堂風從街道一端呼嘯至另一端,雨點被拉成一條斜線,大聲叫囂著從雨傘遮不到的下半部分潑人一身。

青涿的手被吹得有些蒼白,握著傘柄撐開傘面,一股突如其來的風便從後側方襲擊而來,鉆入他傘中,把他帶著往前走了幾步。

手邊提著的塑料袋呼啦啦作響,青涿小臂用力,把雨傘重新舉好,用傘尖正對著風來的方向,抵著狂風往家裏走。

“哎呀!我裙擺都濕透了。”

與其他行人擦肩而過時,青涿聽到了一個女孩的抱怨。

“回去洗個澡,我幫你把衣服拿去洗。”她身邊另一個女孩道。

小腿處就在這時傳來一股微末的寒意。

被打濕的褲子貼在腿邊,雨點的潤意把風的凜冽程度往上拔高一個檔次,青涿垂頭,看到了膝蓋之下因為濕潤而顏色更深的一段布料。

他露出一點無奈的笑意,不期然想起了那一天。

一樣的日子,一樣的淒風苦雨。

大風天是貧民窟最喧囂的日子。被流浪漢們撿來拼湊成庇護所的鐵皮會吱呀呀叫個不停,鐵皮鼓起的聲音並不好聽,好像把風的威力放大了無數倍,聽得叫人心慌。

青涿最不喜歡這種天氣,因為他住的小木棚會漏雨。

夏天遮不住光,冬天擋不了雪,連貧民窟裏的其他人都看不上這個小木棚,他才獲得了它的使用權。

他不知道雨水很臟,以為從天下降下的甘霖最為清澈,每逢下雨都會拿鐵盆放在漏水的地方,接滿滿一盆雨水,然後十分珍惜地用它把自己擦得幹幹凈凈。

這其實是他的一點小“心機”。

他知道,隔壁開炒菜館的張嬸喜歡幹凈的孩子。當他第一次把自己灰撲撲的臉蛋和身體用水擦幹凈時,那位敦厚的嬸子驚喜地摸了摸他的臉。

“誒喲,小娃娃長得真真乖!”她嘴裏這樣說著,然後會把當日賣剩下的一點菜拿油和鹽滾一滾,便成了他當天的佳肴。

……和爻善相遇那天,就碰上了能讓他接滿滿一盆雨水的天氣。

他把臉擦得白白凈凈,覺得自己幾乎比張嬸家剛鹵好的豆腐還要“乖”,然後便高高興興坐在快爛掉的木凳上。

張嬸沒等來,倒是等來一位與貧民窟格格不入的人。

穿著一身白衣,舉著白傘,被風吹起的長發揚在空氣中,令人不由得擔心這裏的烏煙瘴氣汙了他的發絲。

幹凈,不,幾乎能稱為聖潔。

青涿從小木棚的窗口探出個腦袋,恰好與那位仙人一樣的人對上了視線。

最後,便是他過了許多年都忘不掉的畫面。

那個高高的男人就那樣,舉著傘,一步一步踩過垃圾遍野的泥地,走到了他眼前。

伸出一只幹燥微涼的手。

“和我走吧。”

……

身前的風呼號吹來,被負隅頑抗的傘面抵住。

然而,這風忽地如生了神智一般,甩起尾巴繞了個彎,猝不及防地從身後猛沖而來,微涼的雨點澆了青涿一背。

被傘兜住的風威勢更盛,橫沖直撞間,傘骨被吹得一折,整個傘面倒翻了過去。

青涿發尾都狼狽地墜著雨滴,他忙跑入最近的屋檐下,蹲下身把菜放好,隨後挨個兒把翻折的傘骨重新掰正。

等所有骨架都歸位後,他才驚訝地發現,有一只傘骨徹底折斷了,原來蓬鼓鼓如蘑菇一樣的傘面塌下去一塊,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青涿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把那塊傘骨頂回去。

然而,手一松,剛剛支棱起來的地方又垮了。

漂亮而狼狽的青年微微嘆了口氣。

倒黴的事接踵而來,幸虧傘還算能用,趕緊回家避避這股黴氣。

……早知道就準備幾顆傳送珠了。

他重新提好裝菜的塑料袋,撐著膝蓋站起身。

而就在下一瞬間,剛被拎起來的塑料袋隨著手指松開而再次墜地。

“……”

青涿睫毛上的水汽擋住了視線,讓他一切所視之物都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剛剛,他從傘後站起,視野從狹窄的傘下擴散至街道的一剎那。

他看到了街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白衣,白傘,長發。

明明睫毛上的水珠擾人視線,但他卻不敢眨眼,更不願伸手擦去。

是念念不忘產生的幻覺,還是因為搗亂的雨珠產生的視覺偏差?

……他怎麽,看到了爻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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