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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生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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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生日(中)

路面被大雨澆透, 積在表層上淺淺一窪。

有人走過,積水便泛起圈圈波紋。

白色人影越走越近,終於在距離五米遠時, 青涿睫毛上的水珠抖落, 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快要模糊的記憶仿佛也被大雨洗刷, 多年過去,漏雨木棚裏小孩已經長大, 那個朝他伸出手的人卻沒有一絲變化。



在他觀察著爻善的同時, 爻善也在觀察著他。

男人眼神溫度依舊那樣半溫不冷, 仿佛只是離家許久,回來時發現留下的一株小苗長成了繁花的旅客。

“爻青涿。”他淡淡呼喚。

僅一句連名帶姓的稱呼, 就讓青涿從短暫呆楞中回過神來。

他含糊的“嗯”了聲,也不知道在應些什麽, 彎下腰想拾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菜,但那塑料袋的手提卻全纏在一堆, 讓他的手指怎麽也勾不進去。

他有些懊惱地把眉頭擰起,卻發覺身邊地板倏然暗了一塊。

一只蒼白的手伸了過來, 很快勾住了那些塑料袋。

舉在手裏塌了一塊的壞傘微微傾斜,傘蓋上水珠匯聚在一角,恰好滴濕了爻善的白色衣袖。

水珠還沒滲入布料,青涿下意識想伸手揩掉, 不到零點一秒又縮回了勁,擡起臉有些無辜茫然地望了過去。

雨天氤氳的水汽覆在他臉上,艷麗如一朵被驟雨拍下、漂於溪澗上的朱花。

但偏偏,他表情懵然, 還帶著點兒惴惴不安。

……這一株初見時瘦弱可憐的幼苗,已經長成了這副令人無法不動容的模樣。

爻善不識美醜, 不辨善惡,不懂得人間許多人情世故,也幾乎沒有誇讚過青涿。但此刻,他卻覺得以前學校老師誇讚對方的一個詞很恰當。

可愛。

不是稚嫩、甜蜜的那種可愛,而是,值得被愛。

他值得一個更好的陪伴者,更有人性、更懂照顧情緒,會在他獲得成就時熱烈讚揚慶祝、會在他悲傷時伴之左右設法開解的人。

但這樣的話……

爻善拎好菜站起身,從外表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還是那副不濃不淡的模樣。

“回家。”他對青涿道。

青涿本有問題要問,卻始終不知如何開口,聽到這話頓時哽了下:“……誰家?”

“你家。”爻善說。

…………

小時候下雨天還能共撐一把傘,長大後即便是想這樣做也做不到了。

更何況,青涿如今還沒有搞明白狀況,與爻善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二人撐著一黑一白的傘,一左一右在雨中漫步。

好在公寓不算太遠,二人走到樓下,青涿率先收了傘走進去。

樓道走廊中,遠遠看到自家房門,青涿就被門腳邊堆放著的一堆東西吸引了視線。

一堆花花綠綠的塑料袋,還有一只用絲帶綁好的盒子。

好像是蛋糕盒。盒邊掛著只塑料袋,裏頭隱約露出了一點粉色。

他腳步一滯,轉過頭朝爻善望去。

“你來過我家?”

他在劇場裏從沒有透露過自己的生日,知道這個日子的也只剩爻善了。

“嗯。”爻善果然點了下頭,“你不在家,我出去找你。”

“……”青涿沒有應聲,拿出鑰匙扭開了鎖。

他幫著提起一些塑料袋,走到客廳後放到了桌上。從袋口中往裏探了一眼,意外地發現都是些生肉與果蔬。

……從前他過生日時,總會拉著爻善一起去菜市場裏買上許多菜。

他做飯經驗不足,爻善更是一竅不通,兩人捏著出門前擬好的單子,如暈了頭的螞蟻一般在菜場中轉溜。

廢了許多勁把菜買齊,然後便出門右拐,到街上一家蛋糕店裏去領提前預訂好的生日蛋糕。

思緒拉回,回憶中斷,青涿目光從袋子上移開,五味雜陳地朝爻善望去。

“所以,這是什麽意思?”他心中想著,幹脆便也問出口了。

突然地造訪,若無其事地重覆十幾年前的舉動。相隔數年真正見了面,爻善卻一句解釋寒暄都沒有,熟稔得好像這十幾年的空白被一手抹除了一般。

即便知道這就是爻善的性格,但他仍舊想要一個答案。

這算什麽呢。

“碎片融合,最後留下來的是你,是嗎?”青年直直地看向他,眼眸如被撚過的細膩銀沙,“你還需要我幫你收集碎片,是不是?”

一支被無形力量扯住的輕紗□□脆利落地剪破,青涿如今只想將它剪得更碎,最好能碎得遮不住一丁點後面赤.裸裸的欲望與目的。

那層紗將他的呼吸裹住許久,他怕一再猶豫會讓他失去握住剪刀的力氣,便沒有給爻善回答的空隙。

“小時候我問過,為什麽是我。貧民窟裏那麽多可憐人,為什麽這份幸運能讓我得到。當時你的回答是,你需要我。”

“我一直以為你需要的是陪伴,是家人,但其實不是……你只是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找到我,並覺得我能吸引來更多碎片。可惜還沒做到這一點,系統就找到了你,對嗎?”

青涿一步步緩緩往前,他質問的口吻在這時一轉,換上了輕輕的笑意。

“爻善,你可以直接和我說的。”他語氣似春風拂柳般輕和,“你改變了我的人生,我就是怎麽報答也不為過。”

他擡起眸,被水汽打濕的頭發還黏在臉頰上,更顯溫潤。

“只要你開口,我都會去做的。不用這樣……這樣大費周章。”青涿抿了抿唇,“只要給我發個消息就好。”

他像是一只游了許久後陷入疲倦的水妖,慵懶而索然無味地趴在礁石上,用纖長的頭發掩住脆弱的腹部。

“……但還是謝謝你的蛋糕,我很喜歡。”青涿垂下眸,伸出手,“傘給我吧。”

傘面的雨珠已在地面瓷磚上滴了好幾滴。

他沒有再去看爻善,因為他知道,無論怎樣去看,對方的表情總是那樣古井無波。

從前還疑惑,為什麽他會沒有任何情緒,如今才知道答案。

因為爻善與萬物之間,與他之間,從始至終都隔著一道天塹。

指骨分明的手遞來了那把白傘,青涿伸手接過,往衛生間走去,中途路過了垃圾桶,順帶將自己那把被風吹壞的傘丟了進去。

將傘在洗手臺上方掛好,他盯著那往下滴的水珠瞧了眼,視線移到鏡子中自己的臉上,隨後深吸一口氣,才轉過身往外走。

來者是客。既然爻善來了,他當然得好好招待自己的恩人。剛剛買的菜有些不太夠,可以看看對方帶來的那些……

思緒忽地被夾斷。

“…!”

一切發生得太快,青涿只感受到衣袖撩起的輕風,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放大,鼻尖幾乎要觸碰到對方的喉結。

一對手臂繞到他身後,緊緊地、像是溺水之人攀住海面上木筏一樣,用極大的力氣將他箍住。

聞到鼻子裏那股淡淡的青蘋果味,青涿如被點了穴道的人一般,整個身體連同思維也一起陷入了凝滯。

這麽近的距離,他耳朵上幾乎都感受到了別人的呼吸,雙雙相貼的胸膛也感受到了那人的心跳。

這不正常,極不正常。

爻善不是人啊,神明怎麽會有這樣急促的心跳,這樣沈重的呼吸,又怎麽會擁抱一個“人”呢。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不是為了這個。”

語氣中的感情依舊比常人淡泊,但與之相處了三年的青涿卻能一下子聽出,這已是爻善在他面前情緒波動最大的一次。

他的語音甚至有一點點不易察覺到的低顫。

青涿的手仍垂在腿邊,被動地接受這個擁抱。

他低喃:“……什麽?”

爻善的聲音距離他前所未有地近,“不是為了碎片,才來找你。”

“那是為了什麽?”青涿低低道。

他掙紮著擡起頭,終於從爻善漆黑的眸中看出了點不一樣的神色。

那雙空曠寂寥的眼睛裏,如枯枝綻梅一樣出現一兩許留戀,而這份眷意就是從堤壩中洩出的第一汩水。

在它之後,大壩破裂,被時空儲存好的情感洩洪一般湧出。

“為了你……爻青涿。”神靈完美的嗓音也出現了疏漏,變得有一些些沙啞。他猶豫了一會兒,把稱呼換掉。

“青涿,”他說,“我很想你。”

青涿呼吸一滯。

他有些不敢置信,“你……”

他見識過爻善那看似溫善,實則冷漠到極點的性格。

一個不知喜怒的人,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我很需要你,青涿,但不是因為碎片。”爻善說。

剛剛破開戒條的神明連“喜怒哀樂”的門還沒摸著,只能順著自己浮動的心意,幾乎稱得上笨拙地解釋著。

“我好像,只是需要你。”

“是上次,借10號碎片交流的時候,我說錯話了嗎?”爻善問,語氣中有淡淡的疑惑,“10號說,我讓你生氣了。”

“我應該向你道歉嗎?”他低聲問,“你…還需要我嗎?”

10號碎片…是周禦青。

青涿靜靜地沈默了幾秒。

他知道爻善不會不耐煩。

在對方的世界裏,裝不下其他評判標準,他只管在意或不在意。

這本是一種很可怕的、極容易失控的事情——因為他甚至沒有最基本的道德感。

但,糟糕的局面並未產生,爻善不存在喜怒哀樂,不厭惡任何一個人,即便被人指著鼻子罵也不會生氣。更談不上別的。

他像一張白紙。

雖說是爻善養育了幼年的青涿,但其實,青涿也在感染他。

因為在意,所以會聽進青涿的話,會給他一支筆,讓他在紙上肆意圖畫,接受他傳遞過來的一切信息。

而時至今日,擁有那只畫筆的人,也唯有青涿而已。

青涿的前二十年世界裏只有他,而他又何嘗不是呢。

只是,這種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在意”,或許在今天才被意識到,不論是他自己,還是青涿。

……

“青涿,我應該向你道歉嗎?”爻善以為青涿沒聽到,又問了一遍,“你還……”

“不要道歉。”青涿驀然打斷。

爻善頓了頓,他垂下眼看著青年的發頂,還沒說出下一句話,就感受到腰背上傳來的觸感。

青涿終於回抱住了他,用力地把彼此間最後一點距離也抹消。

“我需要你。”青涿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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