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 試衣間-義工服(11)

關燈
第235章 試衣間-義工服(11)

晚鐘又在同一時間被敲響了。

眼前景色如常, 但攜風而來的空氣卻驟然沈悶起來,隱隱約約冒出煙熏火燎的氣味。

靜謐山村的氛圍立時轉變,好像有無形的漩渦, 把眾人瞬間拉入了另一個平行世界中。

砰砰的開門聲從村頭響到了村尾。

“他們又出來了!”墻角黑暗處, 嚴好捂住嘴, 悄悄用氣音說道,“難道是又死人了嗎?!”

四名演員縮在石屋與石屋之間的縫隙中, 看著縫隙外一道道身影從眼前掠過。

青涿則發現了什麽:“你們看那個人, 他好像拿著木偶。”

“嗯, 後面那個女人也是。”林珂也看見了。

屋內的燈火被窗框切割成平整的四方形,扭曲地打在每一個遲眉鈍眼的塔古人身上。

和昨夜的兩手空空不同, 今夜的族民三三兩兩拿著木偶,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沈默向前。

“跟上。”青涿回頭朝隊友們道了句, 轉身匯入塔古人中。

村民對於這幾個服飾有異的外族人並不排斥,當然, 也毫不歡迎,只將外來者看做空氣, 死氣沈沈地走在路上。

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象便越是眼熟。青涿等人快步小跑了會兒,果然又在視野最遠端瞧見了那幾個底部焦黑的石坑。

按已知的情報來看,塔古族的疫病不太嚴重, 理應不會天天死人。再又聯想到塔古人手上拿著、懷裏抱著的人偶,青涿總覺得今日這架勢並非葬禮,帶領隊友們占據了和昨夜一樣的位置後靜心等待。

塔古人動作不快,月光下如同一具具古怪的行屍走肉、步伐遲滯。他們陸陸續續地走到石坑邊上, 又圍成了一個圈。

唯一還像活人的便是匆匆而來的賽罕。

他不像昨夜那般沈悶嚴肅,瞧見瑪蠻族的幾個年輕人後還微笑著點了點頭。

巨大的圓形石坑並未燃火, 反倒是那些小小的方形坑內填了諸多幹柴。賽罕在一片灰藍的夜色中指揮著兩個塔古青年,往坑內澆了些像是油的清潤液體。

尖端燃著小火苗的火柴被投入石坑中,剎那間,一人高的火焰“簇”地跳起,給圍觀人群臉上照出亮色。

緊接著,一道清脆緊促的鈴響破空而出,人群中走出一名個高而幹瘦的中年男人,手中握著把銅搖鈴,腕部轉動中帶出鐺鐺鈴聲。

與此同時,這男人的口中念念有詞,吐出的皆是些無意義卻似有韻律的音,嘶啞中帶著點玄妙,像是古巫唱誦。

在男人身邊,賽罕依舊笑得敦厚,敬重地側頭問道:“昂魯師傅,可以開始了吧?”

——是昂魯!

這是青涿頭一回見到這位神秘的木偶匠人,只見他雙目微闔,僅留出一半縫隙看著手上搖來晃去的鈴鐺,靜默著點頭。

人群應聲而動。

幾個塔古人從人群中走出,手上無一不拿著或大或小的木偶。

他們步履遲緩地走到熊熊燃燒的石坑前,黑色的眼珠被赤紅火焰染色,緩緩擡起雙臂。

把木偶拋到了火堆中。

石坑上徐徐飄逸的灰煙猛地暴漲,大股大股地溢出,順著晚風吹拂到青涿等人臉上。

“咳咳…!”沒來得及屏氣的嚴好被熏得嗆了喉,即便是沒被嗆到的剩下幾人,也感受到了眼睛裏傳來的辣意。

眼球中受到刺激的腺體分泌出少許眼淚,青涿把眼睛一眨,再看向石坑時,那些塔古人已經站在火焰前,低著頭雙手合十了。

火光跳躍在他們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在昂魯念經般的低吟與清脆鈴響中顯得有種古老民俗的詭異感。

一開始,明亮的火堆中仍能映出黑漆漆的、形狀分明的人形。而在連續燃燒幾分鐘後,這人形就如滴入水中的墨汁般逐漸融散。

青涿蹙著眉頭嗅了嗅,道:“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區別於燒木頭的煙味,而像是別的什麽東西燃燒後的奇香。

“好像有一點。”吳穆也稍有所感。

正在這時,石坑裏的木偶已經被燒得不見其形,垂首默默祈禱的塔古人也睜開了眼睛,背過身匿入人群中去。

像是接力一般地,又有幾個人抱著木偶走上前來。

其中有一人的木偶幾乎與他身高齊平,等比例雕出的人形造物被人雙手抱起,漆油彩的表皮被火光照出了少許筆刷刷痕。

艱難地把人偶推入火坑後,始終被它擋住的人才冒出了身形。

剛看了一眼,輕輕的抽氣聲就在人群角落裏響起。

青涿眸光一凝,目光從那人臉上猙獰的大塊紅斑慢慢移到他顫抖不休的雙手上。

連手背上都爬滿了奇形怪狀的深色斑點。

這人已經染病了。

“所以,是為了治病、轉運,才燒木偶的吧。”吳穆低喃,“這是他們的一種儀式?”

林珂漫不經心地把目光轉到垂目唱誦的昂魯身上,又微微側過頭,望了眼砍伐過後坑窪不齊的山體,應了聲:“嗯,不管是替人擋災、還是代人下葬,木偶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種消耗品。”

所以木雕坊中才會有源源不斷的訂單,即便學徒人數眾多也每天有幹不完的活兒。

“要是燒了還好,至少不會半夜找上門來。”青涿看了眼嚴好,“但像林珂剛剛說的,木偶已經成為了一種消耗品,恐怕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還藏了很多備用。”

就像一些生活必需品,家家戶戶或許都會備上一些以應不時之需。

比如賽罕的那個人偶,很可能就是因為疫疾肆虐,為了避免作為支柱的一族之長溘然倒下而提前做的準備。

嚴好神情沈重:“這麽說,昨天晚上的人偶,其實就是塔古族儲備起來的資源……那,他們本族人應該不知道木人成精這事兒吧?”

青涿搖頭。

應該是不知道的。

火坑四周,燃燒的熱量四散開來,把周圍的溫度拉高了些許。燒完人偶的一撥人退下,又一撥人頂替上來。

青涿眼眸中慢騰騰出現了一個身影,簡單辨認後,他頓時瞳孔微縮。

“看那邊!”他手指了個方向,“那是不是守墓人?!”

佝僂的老人抱了只木偶,艱難地彎下腰把它投擲入火堆。

林珂看了幾眼,確信:“就是他。”

她顯然也明白了什麽,冷肅道:“你們去,我和嚴好守在這兒。”

演員們這兩天幾乎把這個小山村的每一片地磚都踩過了,唯獨始終有人看守的墓園無法進入。

而現在正是天降良機!

青涿也不多說別的,拍了下吳穆,倆人攘攘地往人群外圍擠,成功脫身後一秒不停地朝墓園的方向跑。

圍觀的塔古人對於他們的動作毫無反應,無骨布偶似的順著力道讓出了路,待兩人沖出去後也沒有一個人回頭。

偌大的族群中,家家戶戶都點著油燈,卻沒有一個人,空蕩寂寥的村道上只能偶然聽到一些窸窣的奇怪響動。

到了遠離聚居處的墓園,氣氛更是壓抑。

守在木圍欄邊抽煙的老人消失,只留下廣闊的一片平坦黑土,佇立著一排排沈默的墓碑。

空氣中的陰冷因子在反覆跳動,吳穆走在大大小小的土包之間,不由得抱住了雙臂。

每往下踩一步,都要格外註意一眼,生怕自己踩著了死人的墳前草。

“我們是要去哪兒?”進了墓園後,吳穆便跟在青涿身後,見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問道。

青涿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話音冷冷淡淡,內容卻驚悚無比,讓吳穆聽完差點一腳踢到人墓碑上。

他說:“去昨天埋木偶的地方,開棺。”

“啊?”吳穆的喉嚨有些幹澀,只發出了一個音節。

青涿轉過頭,丈量著自己與守墓人小屋的距離,感覺位置差不多,又回過頭四下觀察一番。

隨後視線定住,擡起長腿邁過一塊土包,在一只新刻的碑前蹲下。

吳穆小心翼翼跟著,湊上去一看:慈父利特佳之墓。

利特佳?

他慢慢嚼著這個名字,想起來了。

是那個木偶老匠人的名字。昨夜葬禮的三個死者中,只有他的人偶雕刻得最為精細,恍若真人。

青涿往前後左右看了一圈,在地上撿起了一塊稍微寬扁的石塊,道:“我想把人偶帶回去。有一個參照物,周繁生那邊的進度會快些。”

昂魯的所有作品都被鎖在一個屋子裏,賽罕的人偶更不必說,周繁生幾乎沒有接觸的機會。

因此,難得來一趟,不帶點什麽東西回去豈不白白浪費了這個良機。

把利特佳的這個木偶搬回屋內,藏在床榻下,周繁生要參考時也很方便。唯一要考慮的,就是萬一木偶晚上活了過來,要怎麽把它制住的問題。

來得匆忙,青涿也沒什麽趁手的工具,只能先拿石片刨了兩下土,還招呼吳穆道:“別幹楞著,一起挖。”

吳穆透過清冷的月色,看著滿臉認真、神情無害的隊友,想到黑夜悠長時將有一只悄悄蘇醒的木偶與自己背靠背、隔著一塊木板同眠,就打了個冷顫。

“那個…我有個能記錄影像的道具,可以直接用它,不用真把人偶搬回去。”他提議道。

青涿找了個一樣扁平的石塊丟給他,聞言想了想,點點頭:“也可以。”

這棺木是昨日埋的,填埋在上層的土只被隨意拍了兩下,並不硬實,挖起來幾乎不需要怎麽費力。

青涿十指粘上了細碎的泥土,已經做好了要挖上十幾分鐘的準備,卻在用石塊往下掘時察覺到了一塊阻擋的硬物。

他動作一頓,用石塊尖尖敲了敲。

略顯空曠的聲音回響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加快了手下的動作,果然慢慢地從底下看見了黑褐色的棺木。

吳穆有些茫然道:“他們棺材都埋得這麽淺的嗎?”

昨天幾人在圍欄外偷看時,明明沒感覺那些埋棺青年有偷懶啊。

“不對。”青涿聲音有些發沈。

“有人來過這裏,動了棺材。”他伸出被細土包裹的指尖,按在棺蓋一處,指肚摩挲著小小圓形的洞口。

那是棺材釘留下的印跡,而如今,本該在那的釘子卻不翼而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