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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試衣間-醫師褂(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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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試衣間-醫師褂(8)

東南風吹來陰寒的潮氣, 將雨絲吹得打斜。這風無孔不入,順著窗格留出的一點縫隙鉆入明晃晃的屋內。

其聲嗚嗚,像什麽兇獸的哀嚎。

青涿坐在桌前, 拿剪刀剪開了纏繞的一圈圈膠帶, 解開裹在手上的單衣, 又把剪刀丟到夠不著的位置,落在地上發出叮當一聲。

他垂眸看了看左手被照得慘白的掌心, 又眼珠一滾看向影子, 最後伸出右手捉住那根鉛筆, 塞到左手上。

鉛筆筆頭已經磨得足夠圓潤光滑,難以傷人。但他仍舊不放心, 伸出右手虛握在左手消瘦的手腕上。

“影子?”他盯著桌案上黑漆漆的人影,喚道。

等了幾秒, 連接著左手的肌肉依舊處於可控狀態,一點兒異象也未曾出現。

青涿足夠耐心, 他又把影子兩次現身的情況在腦海裏滾了遍,心中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影子, 你在嗎?”他小聲喊。

“你記不記得上次幫我削過一個蘋果?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謝謝。”

正在這時,左手中指末端的那段指節一跳。

有戲!

青涿眼神亮了亮,用右手將那本草稿紙拖到身前。

他這個動作的意味十分明顯,只見那漆黑暗影的五指微微動了動, 帶著以血肉鑄成的真實肢體也隨之移動。

它握住了手裏的鉛筆,緩緩將手腕懸起。

牽動著青涿的心也一起高懸。

很快,像是適應了軀體操控一般,它靈活地握住鉛筆, 在草稿紙上寫下三個字。

【不客氣。】

分明是由自己的左手書寫而成,卻感受不到任何力道的輸出, 這種既視感……就像是現代校園裏流傳著的那種“筆仙”游戲一樣。

寫過三個字後,被操控的左手就陷入停滯狀態,而被某種存在麻痹著的神經末梢正在緩慢恢覆知覺。

這是影子退出操控的前兆。

青涿還沒想讓這場對話結束得這麽早,便語速飛快地搭話:“除了削蘋果,你還會做什麽?”

空氣仿佛凝住一秒,影子又熟練地霸占了左手的掌控權,下筆有力。

【畫畫、唱歌、寫作、洗衣、舞蹈、拳擊、射擊……】

跳躍的筆尖仿佛被渲染上了某種驕傲情緒,洋洋灑灑把成堆的技能寫在草稿紙上,像是一名正在清點自己五花八門獎狀的小孩。

一會兒的功夫,就寫了足足三行。當被磨平的鉛筆頭寫下“代碼”二字時,青涿終於喊停。

他打斷了它:“會殺人嗎?”

……

……

【會呀。】

房內倏地死寂下來,只剩下雨絲拍窗的鼓點聲。

一秒仿佛被拉長為數倍,就這樣過了半分鐘。

“為什麽要殺人?”青涿心平氣和。

【因為我不想當影子,我想活著。】

擰緊鉛筆的左手被逼得有些血液阻塞,在接觸面擠出一片青白。

這是生命的最好證明,完美詮釋出了奔騰的血液、溫熱的體溫、柔軟的皮膚。

影子在試圖霸占不屬於它的一切。

青涿收起了聲音,神思集中在順著窗頁滑下的一道道雨痕上,頭也不回地按下了電燈開關。

燈泡驟滅,一切又歸於無光的漆黑中。

握著鉛筆的五指脫力一松,筆桿子掉在桌面上,滾了兩圈。

在原本的設想裏,影子殺人案背後或許還有可深挖的隱情。譬如影子曾是某人的魂魄,與被害者之間有諸多愛恨糾葛……

但實際的答案卻是最簡單、也是最讓青涿頭疼的那個。

影子就是影子,殺人也僅僅是因為垂涎有血有肉的生命,想作為一個人真正地活著。

單純而深入靈魂的欲望在原本的“人”心生死意時達到空前高漲,於是,影子失控癥出現了。

——你不想活了?太好了,把這個苦求難得的機會讓給我吧。

我已經學會了如何作畫、如何吟歌、如何用鮮活的軀體穿梭於白天黑夜,我會比你更熱愛這個世界。

所以,放心地去吧。

站在影子的角度,這自然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然而人非聖賢,面對命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苦難又有多少人能一笑而過。青涿無法分辨這些一死了之的想法是否有謬誤,就連豐茂那種追尋刺激的做法也斷不了正確與否,他此刻只有一個想法:

這他媽怎麽救?!對面根本就沒有弱點!!

…………

日落月升,燈火繞城,一半人拖著工作後疲憊的身體躲入夢鄉,另一半人則才開始長達一晚的狂歡旅途。直到黎明覆至,酒液與香氛的氣味隨著朝露淡去,大清早反而成為了城市裏最安靜的時段。

然而這一天恰好是新聞中臺風登陸的日子,狂風不休,暴雨連綿。

青涿從沙發上起身,揉了揉略有些泛紅的雙眼。

昨晚又在網絡上搜羅了一整晚,熬到了淩晨三點才入睡。這回的搜索範圍不僅局限於肢體失控的癥狀、影子殺人的傳聞,他還專門去拜讀了幾部光影理論相關的書籍,然後便被裏面晦澀難嚼的術語催眠著閉上了眼。

經過一晚上的時間,互助群裏的消息積累了幾百條。幾乎所有人都在朝著一個方向努力著,一旦有情報便會立刻同步到群裏,只可惜這種涉及靈異範圍的事並非人多就能搞定的,因此一夜下來進展也約等於零。

哦,對,這裏面不包括那位小學生。自打周一開始他就沒了音訊,想必是被收了手機。

今天是約定與五號做實驗的日子,青涿從角落裏拾來一把傘,揣著手機出了門。

第一醫院不算太遠,在出租車內,他防患於未然地給早已加入通訊錄裏的十一個人、還有互助群聊都設定了一道定時發送消息。發送時間是正午十二點,發送內容嘛,當然是揭露醫生殺人的惡行咯。

雖說被害後自己仍會被回溯到原點,進入新一場輪回,但青涿就是樂意這麽做。

披著雨幕的出租車速度不快,二十分鐘後平穩地在潮濕的路邊停了下來。

路邊已經積起來了幾個大水窪,卷發青年扶好眼鏡,一舉越過水坑,手中的傘剛支起來就被風卷得翻到了反面,冰冷的雨粒砸了一身。

他快速把傘面扳正,朝向風來的角度死死抵著,擡起頭看了眼雨霧中的第一醫院。

灰白的雨絲形成一道天然的防護罩,把稍高些的樓層罩了起來,宛若處於雲巔般遙遠,只有樓頂亮著紅燈的【x市第一醫院】字牌從濃霧中隱約漏出。

看準了二號樓的方位,青涿拿袖子抹去鏡片上的水漬,逆風而行。

“愛——樂——者——?”風雨聲中傳來一聲高呼。

青涿轉頭,一個穿著全身包裹型雨衣的人步履艱難地朝他揮揮手。

是朵朵。

他站在原地等了會兒,與朵朵一同往二號樓走。

遠遠地,隔著層層雨幕,青涿望見了樓底等候著的一名白衣人。

是五號,他穿著第一醫院的白大褂,胸前夾著工牌。

上了臺階,一腳踏入樓內,全濕的鞋底立刻在地板上洇出一道水漬,還伴著咕嘰聲響。

“這個天氣,辛苦二位了。”齊醫生帶著歉意微微點了點頭。

上班期間,他依舊將自己拾掇得完美無缺,每一縷發絲都恰到好處地固定在它該處於的位置上,大風也無法拂亂其型。

“我倒還好。”朵朵聳了聳肩,打開覆蓋在臉頰前的透明頭罩,又把雨衣帽摘下,透了透氣,“愛樂者比較狼狽。”

她全副武裝而來,連腳上都穿著橡膠雨靴,幾乎沒有怎麽被雨水淋到,反觀某個卷毛——

一柄傘聊勝於無,上衣下褲全被澆了個透,耳尖凍得通紅,臉上濕漉漉沾滿水珠,沖刷得連雀斑都更加明顯。

像只掉到了河裏的麻雀。

青涿大大低估了暴雨的威力,或者說,被五號那場生死不明的實驗掇去了所有心神,導致忽略了天氣。

他渾身上下起碼墜了兩斤水,幹脆擰了把袖口,擠出淅淅瀝瀝的雨水,又想蹲下身擠一擠褲腿。

肩膀卻被一只帶著白手套的手抵住。

“我辦公室裏有備用衣物,馬上帶你去換。”齊醫生說,“一直穿著濕衣服很容易著涼。”

青涿下蹲的身形一頓,腦中電光火石。

傅弘死前穿在身上的正是第一醫院的白大褂。

不是cosplay,也不是被動披上的衣服,而是由於大雨淋濕了身,暫時換上的衣服。

朵朵出聲:“醫生你今天不用值班嗎?”

青涿與她一同跟在齊醫生身後,聽他回答。

“嗯,調了一下排班,今天是休息日。”

朵朵點點頭,感動與敬佩的情緒一同湧上,“難得的休息日還要忙這些,您才是辛苦了。”

青涿:“……”

沽名釣譽。

忙什麽,忙著殺人嗎。

三人坐電梯來到了7樓,停在一扇門前。

【精神科副主任辦公室】

五號從褲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從中選出一把鑰匙,插入鎖眼。

青涿則垂眸隨意睇了下,瞳孔一縮,視線忽而凝滯住。

一串銀白中,有一把古銅色的長柄鑰匙分外顯眼。它的齒集中在下半部分,造型奇特,彎彎繞繞看著像是一個“工”字。

…這不就是商場一樓那個上鎖房間需要的鑰匙嗎?!

果然是爻惡精心布置的暗線,連關鍵道具都準備好了,這要是不拿簡直對不起那位醫生的苦心。

“這把鑰匙長得好別致。”青涿當機立斷。

“嗯?”扭開門鎖的齊醫生抽出鑰匙串,單把那一把拎了出來,“這個嗎?”

青涿點頭:“嗯。”

醫生帶著手套的手指捏住鑰匙柄,看向他,“你想要嗎?”

青涿一楞,擡起眼與他對視,繼續點了點頭。

這麽好說話??

而那醫生見狀,失笑地搖搖頭:“可這是我家鑰匙哦。”

青涿:“……”

他的表情頓時像吞了不幹凈的東西一樣難受。

沒有人想去你家,沒有人。

一旁,朵朵眉梢挑起,雙目睜大,眼珠子好奇地在兩人之間左右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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