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9章 惡報

關燈
第049章 惡報

冬閑, 無非是串門走親戚,互相聊天說閑話,這日, 楊大健就在家跟楊遷喝酒,說起了他這幾日在別人家的見聞。

“我昨天去柳根義家喝酒, 聽他兒子說秋末咱們賣荼蘿的時候,程景生跟他說了好幾次, 叫咱們都不要賣, 說什麽,那東西是能害死人的玩意。”

柳根義是個靠得牢的人,唯一弱點是有個不成器的兒子, 耳根子軟, 又愛喝酒, 胡言亂語的, 經不起楊大健的套話。

楊遷道:“馮記是府城最大的藥材商,咱們這十裏八鄉的, 七八成的藥材都是賣給他家,他家還有不少坐館的名醫, 他們讓種的藥材,哪裏輪得到程景生這個半吊子說三道四?”

“你別小看程景生說的話,”楊大健道,“我還聽說,馮記去年, 在牛家溝一棵荼蘿都沒收上來,白白賠了不少種子, 少收了上萬斤的藥材,少東家氣得跳腳!查了大半個月, 想知道是誰背後搗鬼。”

“那可不就是程景生嗎?”楊遷一拍大腿,“他跟我那個不開眼的岳父一向走得近,肯定是他挑唆的。”

楊大健也覺得是這麽回事,笑了笑,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程景生算什麽東西,也敢妨礙馮記的生意,要是給人家知道了,肯定沒好果子吃。”

楊遷頭腦動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想出了主意,說:“前兩天過年,咱們村還有人家的親戚進村來串門,說是今年的雪不厚,進村的山道還能勉強過得去人。我這就去趟府城,把這事跟馮記的少東家說了,我倒要看,他姓程的以後還能不能跟我挺腰子。”

楊大健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跟他商量了半天。

夜裏,楊遷進了屋,卻是賠了一張笑臉,對著牛靈溪。

他道:“好人,我知道,前幾日是我委屈你了,都怪我吃了酒,就成了王八了……這不是,我娘這幾日病得厲害,我想冒雪出山,到外面給她買些藥回來。”

牛靈溪一時沒說話。

自從上回吵了那架之後,牛靈溪就一直郁郁不安。

老嬤嬤勸他忍這一時,先保住自己和孩子,等開了春出得了村子,再報信給牛三叔,讓他來做主就是了,楊遷是個無膽無謀的小人,不過是圖嘴上痛快,到底有所顧忌,不敢真拿他怎麽樣的,否則開了春要怎麽跟牛三叔交代呢?

牛靈溪悔之晚矣,只能用拳狠狠打了幾下身下的坐褥,恨自己當初太過輕信於人,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如今連個年也沒好生過,心慌意亂。

那天之後,家裏消停了幾日,周雲仙憋著氣,又受了打罵,這下是真的病了,躺在床上。

而楊遷整日在外鬼混,牛靈溪心裏也氣著他,不可能主動屈就,所以兩人有日子沒怎麽說話了。

今天見楊遷突然笑瞇瞇地來找自己,牛靈溪總覺得是黃鼠狼拜年,警惕地看著他,說:“你想去,去便是了,跟我說什麽。”

只見楊遷笑意更甚,湊近了坐在他身邊,還想拉著他的手。

從前二人親密無間,牛靈溪從來未曾有過什麽芥蒂,此時見他湊近自己,胸中卻不由得泛起一陣惡心,恨不得連忙走開。

不過,他沒露出來,只是借著抱孩子,不著痕跡地把手收了回去,沒讓楊遷碰。

楊遷哪裏看不出他現在的態度,心裏恨恨的,想,等到時候馮家的人把程景生給料理了,看牛靈溪還有什麽念想,到時,就只能死心塌地跟著自己。

牛靈溪不知他這樣荒唐的念頭,只是微蹙著眉,像在問他怎麽還不走。

楊遷努力又堆出一個笑來,說:“給我娘買藥的事,既然要出山買,自然要到那老字號的大藥鋪裏,去買些好藥,我想……”

牛靈溪從方才看他膩著自己,就知道他想要怎麽樣了。

無非就是要他的錢。

從前不管楊遷要什麽,牛靈溪都想著,不過是些錢物,不算什麽也就給了他,但最近一清點,才發現不對勁。

近來剛過了年,楊遷成日不是喝酒,就是出去拿牛家陪送來的錢物跟村裏人聚賭,把牛靈溪箱籠裏的器皿和布匹都輸去了大半。

一想到這人鬼話連篇,平日裏就跟自己要金要銀的,每次都有各樣的用途,卻原來最終都填了賭坑,牛靈溪就恨得咬牙切齒的。

牛靈溪心裏一氣,嘴上也就沒好話,說:“要錢,我沒有,你自己去看看那箱籠裏面,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楊遷臉色一變。

嬤嬤在旁捏了一把汗,想勸解幾句。牛靈溪年輕氣盛,沒經過事,他不知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要是這個時候跟楊遷鬧起來,非吃個大虧不可。

不過,牛靈溪道也不是個莽撞之人,他只不過不想讓楊遷那麽快如願。

他從自己手上褪下來一個蝦須鐲,放在炕桌上,說:“就剩這個了,你不嫌丟人,要就拿去。”

別人都是給自己夫郎越來越多的裝飾,聽說這幾日快過年了,程家的兩兄弟還找村裏的銀匠給自己的夫郎各自打了個銀手鐲,楊遷倒好,從自己夫郎身上盤剝東西,眼見牛靈溪的裝扮一日素凈得過一日,這是村裏人都看得見的,楊遷不覺得臊,那就拿去。

誰知楊遷真是個不要臉的,見了東西就笑起來,短短時間裏,臉色一變再變。

他連忙把蝦須鐲藏在袖中,笑道:“這不都是為著娘,你放心,我絕不叫你受委屈的,有什麽好的,到時候我都給你掙回來。”

牛靈溪冷冷笑了,沒答言。

他眼下只想讓他快走。

他這個時候離家,牛靈溪心裏是很高興的。山道上風雪甚大,聽說去年都開春了,楊青青還能不小心滑了腳跌進溝裏,要是楊遷也能像他一樣跌進溝裏,最好救也救不出來,那才好呢。

想到這個,牛靈溪又覺得心驚,他過去還從來沒想過,自己也能有這麽惡毒的想法。

不過最重要的是,楊遷走了之後,就不會有人看著他,他就能抱著雪枝去找程景生看病了。

小雪枝一天弱似一天了,牛靈溪原本還在想,怎麽掙著也得出了這個家門,就算楊遷再不同意,他拼了命也要帶著雪枝去找程景生。

當初是他要了這個孩子,就得好好將她養大。

楊遷得了鐲子,心裏惡狠狠的,一邊想著到了馮家該怎麽添油加醋地說程景生的事,攛掇馮家的人料理程景生,一邊想著等程家倒黴了之後,該怎麽搓磨牛靈溪,才能讓他聽自己的話,到時候源源不斷地替他問牛家要錢。

第二天一早,他就背了個包袱上了路,千辛萬苦地從雪地裏掙出去一條道,出了村子。

楊遷在外面呆了三天三夜。

牛靈溪從自己帶來的箱籠裏找出來兩壇子好酒,給了楊大健,讓他吃醉了,然後自己抱著孩子連忙趕到了程家。

程景生連忙給孩子搭了脈。

幾個月前剛撿到這孩子的時候,並沒有診出來這樣的脈象,但如今卻是越發明顯了。

雪枝有心癥,是從胎裏帶來的,雖然看脈象還不算致命,但幼兒的病也說不好,可能過一陣子就自愈了,也可能越來越嚴重,以致回天無力。

牛靈溪聽得連連掉淚。

就連柳長英也不免為這孩子的苦命傷心,他知道牛靈溪近來不好出家門,時常把自己的奶水送到他家墻根處,讓小丫頭偷偷出來拿,就是盼著雪枝能好好長大。

楊青青心裏擔心,怕牛靈溪帶著雪枝在楊家再出變故,於是提議他把雪枝留在程家,由他們照看一陣子,也好隨時處理病情。

牛靈溪想了想,還是沒答應,想帶孩子回家。

他沒把楊遷不讓他來程家的事跟他們講,要是等楊遷回來發現雪枝不在,不知道又會怎麽跟他吵鬧。

程景生只好用心斟酌著開了幾味藥,又交代了不少照料的法子,讓他們回去了。

牛靈溪將雪枝抱回家的第二天,楊遷從外面回來了。

他終於還是發現了牛靈溪帶雪枝去程家看過病的事。

牛靈溪跟他大吵了一架,說:“再怎麽說,這也是人命關天的事,我不管你一天到晚胡思亂想些什麽,我就是不能看著雪枝死在我手裏!”

楊遷道:“你當我是傻子嗎?這丫頭這麽小,能有什麽病?就算死了也是尋常事,本來就是人家不要了的,你帶著她看病,以後豈不是三天兩頭就要去程家,你就這麽想那姓程的,我告訴你,看著吧,他得罪了人,沒幾天活頭了!”

牛靈溪氣了個倒仰,忍無可忍,反鎖了房門,沒再跟他吵鬧,而楊遷則一個人在外間喝酒,生了半夜的悶氣。

他這次出村子,還真找到了馮記的大少爺,他用賣鐲子的錢打點了馮府的小廝,一路將他引薦到少東家房裏。

一開始,他說了許多程景生鼓動村民不要賣藥材給馮記到事,那馮少爺只是不做聲,沒想到,等他說出來楊青青是程景生的夫郎時,那馮少爺倒吃了一驚,表情也陰鷙了不少。

臨走的時候,馮記的人跟楊遷說,到時候他們會派一個人進村料理此事,讓楊遷等著引路,把人帶進村子,帶到程家,後面的事就不用他管了。

楊遷自然喜不自勝,滿口答應了。

“老子把那個小孽種弄死,看你還用什麽借口去找程景生鬼混!”楊遷一邊喝酒,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雪枝養在家裏,楊遷早就看不順眼了。

要徹底拿捏牛靈溪,用雪枝再好不過了,就是要讓他知道,他做一切事情,都得聽他楊遷的!他不讓他養的,不管是人,還是貓貓狗狗,他就不能養!

這樣想著,楊遷就偷偷翻窗子進了牛靈溪的屋子,從他懷裏把雪枝抱了出來……

天快亮的時候,牛靈溪迷迷糊糊醒轉,才發現懷裏的孩子不知何時不翼而飛,他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四處尋找。

結果,他把屋子都翻遍了,也沒找到孩子,牛靈溪連忙穿上衣裳,出了門,才發現黑黢黢雪地裏,有一串腳印。

有賊?!可是,賊幹嘛偷一個抱養都沒人要的嬰兒呢?

牛靈溪顧不得別的,連忙跟著腳步追去。

沒想到這一路就循著腳印追上了山。

天越來越亮了,太陽出來,照得雪地亮堂,牛靈溪看見前面的人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是楊遷,他正用什麽東西奮力地鑿著冰洞裏的冰,雪枝被放在他旁邊,奄奄一息。

冰洞是前段日子村民釣魚時挖的,不過過了一個年,好久沒人來釣魚了,洞裏就又凍結了一層冰。

楊遷是想,弄死雪枝雖容易,但孩子若是死在家裏,以牛靈溪的性子難免要鬧起來,若是他發起瘋來驚動了裏長,告楊遷故意弄死雪枝,到時候留著個小屍身,就不好收拾了。

不如把孩子丟進冰洞裏,順著水就不知飄到哪裏了,到時候誰也找不到,死無對證。

到那時候,即便知道是楊遷搞的鬼,牛靈溪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以,他大清早醉醺醺的,就抱著雪枝上了山。

不過,好在他喝了不少酒,所以走得跌跌撞撞,以至於牛靈溪及時趕上,沒讓他來得及把雪枝丟進冰洞。

牛靈溪看清他在幹什麽後,就瘋了一樣撲過去,抱起了雪枝:“你這個畜生,你要幹什麽!”

“幹什麽?”楊遷一見是他,也紫漲了面孔,發起怒來,去搶他手裏的繈褓,“我弄死這個小孽種!你要是敢不聽我的話!老子連你一塊弄死!”

牛靈溪又驚又怒,一瞬間也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蠻力,硬是沒讓楊遷搶走孩子。

楊遷已經發了狂,又兼酒醉,亂打亂扯一氣,牛靈溪尖叫著護著孩子,一邊拼命推打楊遷。

也不知是怎麽了,扭打之間,楊遷竟一腳踩在冰洞裏。

冰洞裏的冰層本就比湖面的其他部分薄許多,再加上楊遷先前已經鑿了半天,上面都裂開了,楊遷這一腳踏進,竟就將冰層徹底踏碎。

一瞬間,牛靈溪滿臉驚恐,本能地死死抱緊雪枝後撤,而楊遷本來還想抓雪枝,卻只抓走了她的包被,腳下試圖找到平衡,卻因為酒醉而手腳不聽使喚,說時遲那時快,滑了兩腳,就整個人跌進了冰洞裏。

他大叫了一聲,被冰水一激,又兼身上的棉衣厚重,竟覺得手腳千斤一般重,怎麽也掙紮不動了,叫罵了牛靈溪幾聲,要他救他,卻反而因此嗆了好幾口冰水。

牛靈溪滿臉驚慌,生怕楊遷掙紮上來再抓他和雪枝,於是也瘋了一樣,抱起身邊的冰雪不停往楊遷臉上砸。

過了不知多久,等他冷靜下來回過神時,楊遷早就徹底被冰層下的水流給沖走了,再也沒了動靜……

雪地和冰面一片寂靜,除了那片雜亂的腳印,仿佛這天清晨從來未曾有人來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