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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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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豺狼

夜裏又是洋洋灑灑一場大雪。

整個村子都沐浴在靜謐的雪中, 不過,掩蓋在厚厚的白雪之下,屋子裏面卻各家有各家的不平靜。

楊家二房。

牛靈溪給撿到的棄嬰取了個名字, 叫雪枝,因為那天是在沙棘林下面撿到的她, 累累果實的枝頭壓滿了白雪,煞是好看。

雪枝一開始不大會吃奶, 牛靈溪就用小勺一勺一勺給她餵, 到底不如吮吸來得自然,可也沒辦法,好在牛靈溪很耐心, 一天一天地餵下來, 倒也熟練多了, 不會再讓孩子嗆咳了。

但, 雪枝在楊家養了這幾個月,卻不知為何, 竟不怎麽見長身體。

尋常小月齡的嬰兒,恨不得一天一個樣子, 但雪枝不同,不管牛靈溪和老嬤嬤怎麽細心地照顧,始終都還是顯得那麽弱小。

農人都說,有苗便不愁長,不知道為什麽, 雪枝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偏偏應不了這句話。

“這孩子, 怎麽嘴唇總是發著青色呢?”老嬤嬤見過的嬰兒多,忍不住指出了異樣。

牛靈溪自然也是發現了這一點, 剛剛撿到她的時候,雪枝的嘴唇就發青,那時以為是凍的,回家養了十來日,倒是好多了,卻不知為何,這些日子又發起青來,而且一天不如一天,越發沒有血色了。

他抱著雪枝,也憂心地皺起了眉頭。

雪枝很少哭鬧,夜裏也醒得少,顯得很懂事,很乖巧,但如此,卻更讓牛靈溪心疼、焦慮。

最初把這個孩子抱回家,他也沒多想,但時日長了,也真是有了感情。

眼下,他寧願雪枝活潑力壯,像別的嬰兒一樣愛哭愛鬧,哪怕一夜鬧得人不得安生,也比現在這樣要好。

“要不……”老嬤嬤欲言又止。

牛靈溪知道她想說什麽,她是想說,該抱著雪枝去找程景生,讓郎中給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小孩子的病耽誤不得,吃些藥,或許還有救。

可是……

他愁眉不展。

前兩天,周雲仙啞巴的那天晚上,他跟楊遷吵架了。

白天楊遷跟程家的人在院子裏鬧的時候,牛靈溪在屋裏呆著沒出去。

他本來也想出去勸架,不想讓楊遷跟人打鬧起來,但嬤嬤勸了他幾句,說:“小少爺,你只管養好自己的胎,照顧好雪枝,姑爺的事,聽我的,你能不管就不管。”

牛靈溪想了想,就覺得嬤嬤說的話有理。

其實,這些天來,看了楊家人行事的作風,真是醜態百出,牛靈溪也不免對這門婚事心生懊悔之意。

當時,在柳林月下,他與楊遷多麽濃情蜜意,繾綣兩知,如今想想,都覺得像夢寐一樣不可思議,像朦朧的晨霧,已經隨著烈日的陡然降臨,而消散殆盡了。

怎麽會變成這樣?牛靈溪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看中的好郎君,為何會變成這樣一個與人胡攪蠻纏、蠻不講理的下乘貨色,但他分明記得,當初他心緒蕩漾,從家裏偷跑出去跟楊遷私會的時候,嬤嬤就曾經勸誡過他。

嬤嬤是個老成謹慎的人,她話不多,也很少提出對什麽人的意見,但牛靈溪記得,她一開始就對楊遷這個人沒什麽好感。

即便那時的楊遷還不像現在這樣,表現得溫良恭儉讓,活脫脫戲文裏的公子如玉。

於是,那天白天,牛靈溪便聽了嬤嬤的,沒有出門摻合那些亂糟糟的事。

說實話,他也不是很想管了。

自從牛靈溪知道了婆婆周雲仙在外面四處傳人閑話的事,心裏就覺得很不齒、丟人得很。

雖說於孝道上,牛靈溪覺得自己不該有這樣的念頭,但他一想到周雲仙終於不能再嚼人舌根了,心裏卻實實在在松了一口氣,甚至覺得挺高興的。

因為有一個這樣格調低下的婆婆,他自己都覺得在村子裏擡不起頭。

鄉下人,雖不講究什麽高風亮節君子品格,但最起碼做人的大方自重總是要講究的,一天到晚沒事幹,專編這些下三路的瞎話歪派人,哪像個正經人家幹出來的事?

到了晚上,楊遷來了他房裏。

楊遷喝了很多酒。

若是楊遷真心為了母親而難過,牛靈溪倒會高看他一眼,但,早上這父子倆為了周雲仙的事跟外人鬧得歡,等外人散盡後回來屋裏,卻是都嫌周雲仙煩。

程家的人走了之後,周雲仙還想讓楊大健和楊遷去找他們算賬,在屋子裏哭個沒完,她說不出話,但卻因此更急,一直拉著楊大健嗷嗷哭。

牛靈溪雖然看不上婆婆的為人,但看她急得恨不得以頭搶地,心裏也覺得很不是滋味,便從自己陪嫁的樟木箱子裏尋了一丸清熱利咽的丸藥,想看看先給她喝上會不會好一點。

誰知,他剛走到周雲仙和楊大健那屋,就看見楊大健一手啪地一聲就將不停糾纏著他的周雲仙打翻在地。

“沒用的瘟婆子,死一邊去!別煩老子!程景生怎麽不幹脆毒死了你!白白浪費老子的糧食!”楊大健口中吼罵著,其中惡毒之語,竟沒有一句是能稍入耳的。

牛靈溪嚇得震楞在當地,在他的印象中,再沒有比楊大健更和氣的老頭了,他在外頭一向唯唯諾諾,是從來不敢跟別人說一句重話的,特別是來牛家的時候,周雲仙還多少擺得出架子,楊大健卻恨不得尾巴都夾起來了。

沒想到,在自己家裏竟如此兇暴。

“公公,婆婆再怎麽說也是病了,你怎能打罵她!”楊遷不在家,牛靈溪實在看不下去,大著膽子上前去扶了一把。

“輪得到你來教訓老子?”沒想到,楊大健氣焰卻更高了,罵道,“我想罵就罵,想打就打!再多嘴,老子連你一塊打!”

楊大健酒氣熏天,牛靈溪眼見他揮著拳就要撲上來,心裏又驚又氣,尖叫了一聲,也顧不上再去扶周雲仙,而是跌跌撞撞閃避開,由嬤嬤護著很快就逃回了自己的屋子。

“喪門星!自從娶了你,我家就沒一天安生日子,帶著你撿的那個小野種,給老子滾出去!”楊大健一邊在外叫罵,一邊用腳狠狠踹房門,把房門撞得山響。

嬤嬤和小丫頭兩個人盡全力抵住了房門,牛靈溪連忙從搖籃裏把雪枝抱在懷中,以防萬一。

好在,楊大健罵了幾句就走了,回了對面屋裏。

再凝神細聽,對面屋子裏,竟不斷地傳來了打罵之聲。

難怪,難怪周雲仙這麽以坑害人為樂,原來她平日裏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

牛靈溪回過神來的時候,臉頰已經沾了濕淋淋兩道淚痕。

晚間,楊遷終於回來了。

“你上哪去了?”牛靈溪白天受了驚,一副悚然的樣子,連忙跟他說,“你爹娘早上幹仗了,你娘受了打罵,現在還不知怎樣了,你快去看看她。”

誰知楊遷一臉不耐煩:“我倒去管她?等我先把姓程的弄死了再說!”

牛靈溪簡直不知這是什麽邏輯,道:“你娘還不知道為什麽失聲,你該趕緊帶她治病,好好的,就想著找人尋仇做什麽?”

“治病?”楊遷冷笑了一聲,“他姓程的害了我娘,我倒給他送錢去!?”

牛靈溪一時噎住。

他終於算是明白了,早上這父子倆跟人家鬧一場,完全不是為了心疼周雲仙啞巴了,根本只是為了撒自己的火,趁機耍個無賴,又因為反被程家人羞辱了一番,在全村人面前丟了面子,反而遷怒了周雲仙。

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真的要管周雲仙的死活。

“你家人,還是人不是!”牛靈溪徹底驚呆了。

誰知楊遷不知為何卻冷笑了一聲:“你也別跟我裝大尾巴狼!說我不是人,你又算得了什麽好東西!?”

牛靈溪沒想到他竟然還能把怒火遷到自己身上,震怒道:“這是什麽話,你娘的事,這從頭到尾可賴不著我吧?虧得我早上還拿了自己的藥給你娘吃,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了?”

楊遷竟豁的一聲站了起來,道:“得了吧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這一天天的總為程家人說話是什麽意思!”

“我為誰說話了?”牛靈溪聽得一頭霧水。

“那姓程的畜生!”楊遷吼了一句,“當年沒能嫁給程景生,這是後悔了吧你!每天不是說他家的人品好,就是說姓程的醫術高明,讓我別誤會他們家,你倒說說,我誤會什麽了?”

牛靈溪聽得張了張嘴巴,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這是被扣了個什麽帽子,眨了眨眼才終於迸出滿臉淚水來,又急又氣,聲音都發著顫,說:

“你這說的叫什麽話!我那都是為了你,鄉親鄰居的,我不想讓你跟人結仇,怎麽到了你嘴裏就變成這樣!”

楊遷卻不管他為自己分辯了什麽,紅著脖頸狠狠道:“告訴你,以後再敢上他們家去,再讓我聽見一個程字,老子打不死你!別以為你家有錢就能讓老子戴綠帽子,大雪早封了山,你死在這,也沒人救你!”

就是那夜,牛靈溪才終於知道,自己一招不慎,嫁了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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