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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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個奇跡
深夜的戈林街頭很是寂靜，長長甬道兩旁栽著高大梧桐，月光透過綠油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一串串斑片狀光影。
微風拂過枝頭，樹葉便嘩嘩作響，翻起一層層波浪。初夏的夜晚還帶著春天的涼意，吹得男人心底透涼。
顧言沈默地走著，身後的醫院漸漸遠了，晚風中隱約有海浪聲傳來。
曲折的海岸線躍入視野，夜幕下的海灘黑幽幽的，燈塔的微光打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小街的盡頭豎著幾盞路燈，男人神色晦暗不明，冷清的眉眼像是蒙了塵，失去往日的光彩。
莫絕提起燭燈註視著前方獨行的顧言，飄浮在空中的身體急忙跟過去，生怕對方做出什麽傻事。
冰冷的海水拍打沙灘，漲潮退潮的海浪聲此起彼伏，顧言坐在一方幹凈的礁石上，安靜地看海。
見狀，莫絕舒了口氣。
還好，顧言只是出來靜靜，是他想多了。不過既然已經出來了，那便等到天明再回去吧。
莫絕一邊想著，一邊將手中的燈盞放在身邊，挨著男人坐下。
顧言坐在那兒，不哭也不鬧，只安靜地看海漲潮落。
莫絕默默地陪著他，魂體形態的他腳趾踩在礁石上，雙臂抱膝，頭顱搭在男人肩頭。
兩人像極了來海邊看日出的普通情侶，相互依偎的姿態親昵而溫馨。
只可惜，顧言看不到莫絕。
他在看海，卻又好像不是。
他看不到那蕩起的浪花，聽不到那澎湃的波濤聲。只有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與他遙遙相望。
他凝視著深淵，深淵也在凝視著他，他企圖放棄掙紮，朝那深淵一躍而下。
可是，最後一絲理智告訴他，就算是跳下去，那裏也沒有莫絕。
無論他做什麽，都挽回不了什麽。死亡，不過是他可笑的逃避方式。
直到現在，他都這般怯懦，真是諷刺。
記憶像是紮根於心的大樹，盤織的樹根揪扯得他生疼。
“幸會。”第一次相見，少年的聲音便同那相觸的手指般，幹凈，微冷。
再一次相見，便是兵荒馬亂的片場。
“恭喜你啊，冷夏。”那是獨屬於顧傾城的溫柔，哪怕即將冰冷地死去，仍會淺笑著祝福。
“我演得怎麽樣，顧影帝？”
每每談論劇本，那雙美麗的桃花眼便亮晶晶的。少年總是喜歡隨旁人喚他聲“前輩”，卻毫不掩飾眼底的戲謔。
“在想你。”那晚涼風習習，少年的笑容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帶著蠱惑，狡黠，妖嬈。
“千萬不要喜歡我。”怎麽會不呢？他想，從遇見的那一刻起，命中註定般地，他逃不掉。
接著後來就是兩人的緋聞曝光，他被莫燁警告了。
然而，他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
從第一次表白被拒，到後來精心準備的禮物，他一直努力著，想要得到莫絕的關註。
他成功了。
那晚死裏逃生，莫絕緊緊擁抱著他，不曾放手。
“有我在，不會有事的。”少年這般安慰他，像一紙承諾，幸福又安心。
他知道了莫絕的秘密，擁有只屬於兩個人的經歷。後來，莫絕不再抗拒他的親近了。
他喜愛的少年會孩子氣地吃零食，也會大方地與旁人分享；會淘氣地拉他上綜藝，也會在聚光燈下發呆。
會拉起美妙的小提琴，還能熟練地彈奏鋼琴，會悄悄記住他唱過的所有曲譜，高傲地說著我進娛樂圈是因為你。
越接近，便越被吸引，直至深陷其中。
當莫燁警告他時，他也曾猶豫過要不要放手。然而，在那個對於少年來說多災的雪夜，卻給了他走下去的勇氣。
他抱著莫絕回家了，悉心照顧。
那段短暫的同居時光像是場轉瞬即逝的夢，甜美得讓他不願醒來。臨別的那個早上，少年再次吻了他。那個吻沾染著情/欲，他感受得到。
莫絕給了他再進一步的機會，可惜的是，他終究沒等到少年的答案。
對方沒能像承諾的那樣活著回來，所有的期望戛然而止。
為什麽沒能攔下莫絕？或是堅持跟隨？深淵裏的另一個自己凝視著他，最不願意承認的答案就這樣血淋淋地被扒出。
因為他膽怯了。
他害怕莫絕會因為他的堅持疏遠他，擔心這段趨於穩定的感情會就此夭折，他不想在這個關鍵時候，搞砸好不容易發展到現在的關系。
他對莫絕的渴望已經超過了關於生命安全的底線，他那時滿腦子都是，等對方回來。
等莫絕回來，他就可以聽到那個夢寐以求的答案，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當一個人過於渴求某個目標，其他東西往往會被忽略。
那時的他竟期望莫絕就是神，無所不能，水火不侵。
就算會那些變戲法似的“法術”，現在的少年也不過是□□凡身。他真是被情感沖昏了頭，才那般安心地放莫絕走。
說到底，他還是搞砸了一切。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深沈的夜幕終於揭開神秘的面紗。
當清晨的曙光從水天交接處乍然洩落，耀眼的金色播撒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那樣宏偉，又那樣充滿希望。
不知不覺，顧言在海邊坐了一夜，而莫絕也陪他待到黎明。
莫絕站立在礁石上，遠遠眺望海平面，太陽正躍躍欲試地從那裏升起，戈林郡即將迎來嶄新的一天。
聚魂燈已經燃至燭底，冥夜替他照看了一晚上的凡身，他該回去了。
若是憑空出現這周圍，怕是又要惹人懷疑了，他彎腰拾起腳邊的燈盞，準備離開。
然而這時，顧言突然動了。
莫絕驚訝地看向顧言，只見男人目視前方，無神的眼睛重新聚焦，最後漸漸凝實。
“莫絕，”男人驀然開口，沙沙的嗓音有些暗啞，“如果……”
“如果這世間真的有…奇跡，”他的語言斷斷續續，帶著哽咽，“給我一個，好不好？就一個……”
陽光跳躍在男人發梢，照亮他的臉龐。莫絕看著那眼神，不禁心神一顫。
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如此悲傷的眼睛。
當絕望和乞求矛盾地雜糅在一起，心靈的窗口被傷痕填滿，是無法言說的沈重。
良久，顧言閉上眼，雙手合十，沐浴在初陽之中，他小聲告念，“天神保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求求你……”
莫絕楞了，幾秒後才明白顧言這是在做什麽。
這世間哪有奇跡可言？天道無情，眾生皆苦，竟然這樣禱告天降奇跡，真是個傻瓜。
金色暈染著立體輪廓，男人閉著雙眼，那般聖潔，又那般虔誠。
莫絕就這樣看著他，好笑又心疼。
終於，顧言做完祈福，朝那片廣闊的海走去。
之前陪了一夜，就是生怕對方做出危險的事，結果剛安穩地度過一晚，黎明時分這般突生變故。
海水漫過腳踝，打濕了褲腳。顧言迎著海浪，一步一個腳印。
莫絕心中一驚，急忙追過去，試圖阻止他。透明的魂體輕易穿過胳膊，此時的莫絕根本摸不到人。
眼見海水已經過腰，莫絕顧不了其他，直接擋在男人面前，逆著光俯身向顧言吻去。
當太陽終於冉冉升起，燦爛的陽光打在兩人身上，懸浮的魂魄在凝實，一點點凝出少年的輪廓。
驀地，顧言止了步子。
唇面濕冷的觸感讓他有些恍惚，逆光中他仿佛看到了莫絕的樣子。
莫絕這是來接他了嗎，如此想著，顧言眼神空空地笑了。
按理說這個時候顧言已經能看到自己了啊，莫絕捧著男人的臉，郁悶地回頭看天。
天空中太陽掛著和藹可親的笑臉，一幅看戲的表情，不應該啊……
莫絕想不明白，皺著眉去看顧言，結果發現男人正癡癡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這反應頓時讓莫絕氣結，敢情看見了啊，他沒好氣地揉亂顧言的頭發。
少年下半身軀體也終於成形，顧言條件反射地伸開雙臂接住莫絕。
肢體相觸的實感讓人倍感踏實，顧言註視著微笑的莫絕，眼中迸出難以置信的光。
遠遠看去，兩人就像一對情侶在海水裏深情脈脈地對視，背景是絕美的海邊日出，唯美而浪漫。
這幅畫面完全落在不遠處一位攝影師眼裏。鏡頭對準，最美好的瞬間被定格，那人看著相機裏的照片，滿意地離開。
“乖，快回去。”莫絕聲音涼涼的，卻裹著溫柔的熱度。
“不要～”顧言小聲哼哼，緊緊抱住莫絕，死活不願意放手。
莫絕笑得無奈，“乖了，先回醫院。”
他在病床上憑空消失，醫院怕是要亂套了。
顧言將腦袋埋在少年懷裏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擡頭，抱著人朝沙灘走去。
冥夜離開了，在幫助莫絕修改法陣引起的時空差錯後，便悄悄離開了。
秩序恢覆正常欲延欲延，重傷的莫絕經過搶救，生命體征已經穩定。
術後這副軀體沈睡了很久，期間也斷斷續續醒過幾次，但因為在雪地裏埋得太久，多處臟器受到重創，需要長時間修養。
床旁輪流有人探病，寬敞的病房套間擺滿了鮮花補品。顧言日常守在床邊，耐心地等待莫絕每天為數不多的清醒時間。
聽其他人說，莫絕出事的那晚，他守了一整夜，最後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裏有日出，海聲，還有少年。
或許那悲傷太過於撕心裂肺，夢醒時分，他驚覺自己濕了臉頰。
他有點困惑，分不太清夢境與現實，那個濕漉漉的吻，太過真實。
第二天莫絕醒來時對他露出的笑容，簡直跟夢境結尾時的一模一樣。
無論是夢裏還是夢外，最後的最後，莫絕能夠活著，他就心懷感恩。
他看懂了莫絕的眼神，至於那個夢，他更願意把它埋藏於心，成為兩人的獨家記憶。
“少爺，您醒了！”
安和歡喜的聲音打破思緒，顧言看向已然醒來的莫絕，心底一松。
莫絕臉色並不是太好，鼻間還掛著輸送氧氣的細管，虛弱的面容昭示此次的病情險惡。
“感覺怎麽樣？”顧言溫聲問道。
莫絕稍稍點了下頭，適應著每次初醒時身體的疼痛，只是今天似乎格外難忍。
顧言看到少年向他擡擡手，右手連著的指夾也隨之動了動。
他伸手輕輕裹住那蒼白的手掌，“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莫絕註視著他，纖長的睫毛眨眨，喉間發出含糊不清的字眼。
聽到這細微的聲響，顧言趕緊湊了過去，側耳努力聽清莫絕想要說什麽。
顯然這一次清醒不同以往，安和著急地看著床上情景，直接按下床旁的按鈕，不過一會兒，便有數名醫生趕來。
醫生進來時，顧言終於弄懂了莫絕的意思。原來少年是在喊疼，那喉間隱忍的低吟，聽得他心尖顫栗。
得知原因後，主治醫生解釋說，“很抱歉，嗎啡的安全劑量已經調到最高，實在無法施予更高劑量的止痛劑了。”
醫生來得快也散得快，術後止痛他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只能依靠病人堅強的意志力熬過去。
顧言心疼地一遍遍吻著少年因為疼痛汗濕的額頭，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他恨不得能夠以身相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莫絕疼得直皺眉。
安和取了熱毛巾來，顧言小心翼翼地為少年擦汗，“再睡會兒吧，我陪著你。”
如果睡夢能夠暫時緩解身體的痛苦，他希望莫絕能夠少痛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莫絕輕微地晃晃頭，這段時間已經睡得夠多了，再睡都快要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疼得厲害，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麻木得失去知覺。
好在因為此次生死劫難，有一半元神歸位，算是熬過了第一道命劫。
等他慢慢適應現在的身體情況，有神魂滋養，這凡身的疼痛自然會全部消散。
見莫絕精神狀態尚可，顧言沒有強求，只是不斷與他閑聊，以期能夠轉移下對方的註意力。
他察覺出顧言的意圖，擡擡手覆上男人的手背，小聲說，“我，沒事。”
久未開口的嗓音突然出聲，難免沙啞，聽得顧言又是一陣鼻酸。
自從莫絕出事後，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突然就變得這麽多愁善感，動不動就想要掉眼淚。
強忍下眼中的淚意，顧言盡可能平靜下來，說，“那你要快快好起來。”
說著，他再次執起少年手掌，輕輕印下一吻。
溫熱的鼻息噴在掌心，惹得莫絕癢癢的，他“咯咯”地輕笑，調皮地閃躲。
一個躲，一個追，床上床下，兩個幼稚鬼笑得無比開心。
蘭切特一進門，看到的便是這幅光景。
“母親，”莫絕眼尖地看到突然出現在門口的蘭切特，喚道。
聞聲，顧言也頓時安靜下來，不舍地放下莫絕的手，老實地站起問好。
蘭切特優雅地頷首，帶著淺淺的笑意，“莫寶，好些了嗎？”
“好多了，”莫絕眨眨眼，放松地回答。
在蘭切特面前，少年總是乖巧得不得了，尤其是在犯錯之後。
見莫絕這般，蘭切特更無心責問了，只是來到床畔坐下，摸摸少年的腦袋，“以後不準再冒險了。”
莫絕忙不疊點頭，表示以後不會再偷偷跑出去了。
蘭切特伸出手細心為少年整理額前的碎發，眼神溫柔極了，“你安心修養，別著急回去。”
莫絕有些為難，他記得之前答應過莫燁，到時候會提前回去過年，可這一病，估計要住院很久他們才會放他回去。
蘭切特看出少年眼中的遲疑，想起昨晚與H國那邊通話時發生的爭執，心中難免惆悵。
莫寶越長大，倒是越喜歡待在H國，都不怎麽跟他們親近了。
“莫寶，”蘭切特讓語氣盡量顯得委婉，“你知道的，做演員的話，E國和Y國都是最優選。”
美麗的紫眸飽含慈祥，莫絕有些不敢與她對視。他不想因此被束縛了自由，只能說盡可能在這邊多待些時日。
見莫絕猶豫，蘭切特只好暫時安撫道，“這件事不著急決定，你現在好好休息。”
莫絕應聲，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直至臨近中午，有仆人送了午餐進來。
蘭切特適時與莫絕告別，臨走時遞給顧言一個“出去談談”的眼神。
顧言會意地點頭，起身時悄悄看了眼莫絕。
病床上的少年此時正安靜地等待安和將餐具擺放完畢，並沒有註意到兩人的眼神交流。
“莫絕，我出去一下。”
“嗯。”莫絕輕巧應聲，沒多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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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戈林街頭很是寂靜，長長甬道兩旁栽著高大梧桐，月光透過綠油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一串串斑片狀光影。
微風拂過枝頭，樹葉便嘩嘩作響，翻起一層層波浪。初夏的夜晚還帶著春天的涼意，吹得男人心底透涼。
顧言沈默地走著，身後的醫院漸漸遠了，晚風中隱約有海浪聲傳來。
曲折的海岸線躍入視野，夜幕下的海灘黑幽幽的，燈塔的微光打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小街的盡頭豎著幾盞路燈，男人神色晦暗不明，冷清的眉眼像是蒙了塵，失去往日的光彩。
莫絕提起燭燈註視著前方獨行的顧言，飄浮在空中的身體急忙跟過去，生怕對方做出什麽傻事。
冰冷的海水拍打沙灘，漲潮退潮的海浪聲此起彼伏，顧言坐在一方幹凈的礁石上，安靜地看海。
見狀，莫絕舒了口氣。
還好，顧言只是出來靜靜，是他想多了。不過既然已經出來了，那便等到天明再回去吧。
莫絕一邊想著，一邊將手中的燈盞放在身邊，挨著男人坐下。
顧言坐在那兒，不哭也不鬧，只安靜地看海漲潮落。
莫絕默默地陪著他，魂體形態的他腳趾踩在礁石上，雙臂抱膝，頭顱搭在男人肩頭。
兩人像極了來海邊看日出的普通情侶，相互依偎的姿態親昵而溫馨。
只可惜，顧言看不到莫絕。
他在看海，卻又好像不是。
他看不到那蕩起的浪花，聽不到那澎湃的波濤聲。只有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與他遙遙相望。
他凝視著深淵，深淵也在凝視著他，他企圖放棄掙紮，朝那深淵一躍而下。
可是，最後一絲理智告訴他，就算是跳下去，那裏也沒有莫絕。
無論他做什麽，都挽回不了什麽。死亡，不過是他可笑的逃避方式。
直到現在，他都這般怯懦，真是諷刺。
記憶像是紮根於心的大樹，盤織的樹根揪扯得他生疼。
“幸會。”第一次相見，少年的聲音便同那相觸的手指般，幹凈，微冷。
再一次相見，便是兵荒馬亂的片場。
“恭喜你啊，冷夏。”那是獨屬於顧傾城的溫柔，哪怕即將冰冷地死去，仍會淺笑著祝福。
“我演得怎麽樣，顧影帝？”
每每談論劇本，那雙美麗的桃花眼便亮晶晶的。少年總是喜歡隨旁人喚他聲“前輩”，卻毫不掩飾眼底的戲謔。
“在想你。”那晚涼風習習，少年的笑容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帶著蠱惑，狡黠，妖嬈。
“千萬不要喜歡我。”怎麽會不呢？他想，從遇見的那一刻起，命中註定般地，他逃不掉。
接著後來就是兩人的緋聞曝光，他被莫燁警告了。
然而，他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
從第一次表白被拒，到後來精心準備的禮物，他一直努力著，想要得到莫絕的關註。
他成功了。
那晚死裏逃生，莫絕緊緊擁抱著他，不曾放手。
“有我在，不會有事的。”少年這般安慰他，像一紙承諾，幸福又安心。
他知道了莫絕的秘密，擁有只屬於兩個人的經歷。後來，莫絕不再抗拒他的親近了。
他喜愛的少年會孩子氣地吃零食，也會大方地與旁人分享；會淘氣地拉他上綜藝，也會在聚光燈下發呆。
會拉起美妙的小提琴，還能熟練地彈奏鋼琴，會悄悄記住他唱過的所有曲譜，高傲地說著我進娛樂圈是因為你。
越接近，便越被吸引，直至深陷其中。
當莫燁警告他時，他也曾猶豫過要不要放手。然而，在那個對於少年來說多災的雪夜，卻給了他走下去的勇氣。
他抱著莫絕回家了，悉心照顧。
那段短暫的同居時光像是場轉瞬即逝的夢，甜美得讓他不願醒來。臨別的那個早上，少年再次吻了他。那個吻沾染著情/欲，他感受得到。
莫絕給了他再進一步的機會，可惜的是，他終究沒等到少年的答案。
對方沒能像承諾的那樣活著回來，所有的期望戛然而止。
為什麽沒能攔下莫絕？或是堅持跟隨？深淵裏的另一個自己凝視著他，最不願意承認的答案就這樣血淋淋地被扒出。
因為他膽怯了。
他害怕莫絕會因為他的堅持疏遠他，擔心這段趨於穩定的感情會就此夭折，他不想在這個關鍵時候，搞砸好不容易發展到現在的關系。
他對莫絕的渴望已經超過了關於生命安全的底線，他那時滿腦子都是，等對方回來。
等莫絕回來，他就可以聽到那個夢寐以求的答案，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當一個人過於渴求某個目標，其他東西往往會被忽略。
那時的他竟期望莫絕就是神，無所不能，水火不侵。
就算會那些變戲法似的“法術”，現在的少年也不過是□□凡身。他真是被情感沖昏了頭，才那般安心地放莫絕走。
說到底，他還是搞砸了一切。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深沈的夜幕終於揭開神秘的面紗。
當清晨的曙光從水天交接處乍然洩落，耀眼的金色播撒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那樣宏偉，又那樣充滿希望。
不知不覺，顧言在海邊坐了一夜，而莫絕也陪他待到黎明。
莫絕站立在礁石上，遠遠眺望海平面，太陽正躍躍欲試地從那裏升起，戈林郡即將迎來嶄新的一天。
聚魂燈已經燃至燭底，冥夜替他照看了一晚上的凡身，他該回去了。
若是憑空出現這周圍，怕是又要惹人懷疑了，他彎腰拾起腳邊的燈盞，準備離開。
然而這時，顧言突然動了。
莫絕驚訝地看向顧言，只見男人目視前方，無神的眼睛重新聚焦，最後漸漸凝實。
“莫絕，”男人驀然開口，沙沙的嗓音有些暗啞，“如果……”
“如果這世間真的有…奇跡，”他的語言斷斷續續，帶著哽咽，“給我一個，好不好？就一個……”
陽光跳躍在男人發梢，照亮他的臉龐。莫絕看著那眼神，不禁心神一顫。
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如此悲傷的眼睛。
當絕望和乞求矛盾地雜糅在一起，心靈的窗口被傷痕填滿，是無法言說的沈重。
良久，顧言閉上眼，雙手合十，沐浴在初陽之中，他小聲告念，“天神保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求求你……”
莫絕楞了，幾秒後才明白顧言這是在做什麽。
這世間哪有奇跡可言？天道無情，眾生皆苦，竟然這樣禱告天降奇跡，真是個傻瓜。
金色暈染著立體輪廓，男人閉著雙眼，那般聖潔，又那般虔誠。
莫絕就這樣看著他，好笑又心疼。
終於，顧言做完祈福，朝那片廣闊的海走去。
之前陪了一夜，就是生怕對方做出危險的事，結果剛安穩地度過一晚，黎明時分這般突生變故。
海水漫過腳踝，打濕了褲腳。顧言迎著海浪，一步一個腳印。
莫絕心中一驚，急忙追過去，試圖阻止他。透明的魂體輕易穿過胳膊，此時的莫絕根本摸不到人。
眼見海水已經過腰，莫絕顧不了其他，直接擋在男人面前，逆著光俯身向顧言吻去。
當太陽終於冉冉升起，燦爛的陽光打在兩人身上，懸浮的魂魄在凝實，一點點凝出少年的輪廓。
驀地，顧言止了步子。
唇面濕冷的觸感讓他有些恍惚，逆光中他仿佛看到了莫絕的樣子。
莫絕這是來接他了嗎，如此想著，顧言眼神空空地笑了。
按理說這個時候顧言已經能看到自己了啊，莫絕捧著男人的臉，郁悶地回頭看天。
天空中太陽掛著和藹可親的笑臉，一幅看戲的表情，不應該啊……
莫絕想不明白，皺著眉去看顧言，結果發現男人正癡癡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這反應頓時讓莫絕氣結，敢情看見了啊，他沒好氣地揉亂顧言的頭發。
少年下半身軀體也終於成形，顧言條件反射地伸開雙臂接住莫絕。
肢體相觸的實感讓人倍感踏實，顧言註視著微笑的莫絕，眼中迸出難以置信的光。
遠遠看去，兩人就像一對情侶在海水裏深情脈脈地對視，背景是絕美的海邊日出，唯美而浪漫。
這幅畫面完全落在不遠處一位攝影師眼裏。鏡頭對準，最美好的瞬間被定格，那人看著相機裏的照片，滿意地離開。
“乖，快回去。”莫絕聲音涼涼的，卻裹著溫柔的熱度。
“不要～”顧言小聲哼哼，緊緊抱住莫絕，死活不願意放手。
莫絕笑得無奈，“乖了，先回醫院。”
他在病床上憑空消失，醫院怕是要亂套了。
顧言將腦袋埋在少年懷裏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擡頭，抱著人朝沙灘走去。
冥夜離開了，在幫助莫絕修改法陣引起的時空差錯後，便悄悄離開了。
秩序恢覆正常欲延欲延，重傷的莫絕經過搶救，生命體征已經穩定。
術後這副軀體沈睡了很久，期間也斷斷續續醒過幾次，但因為在雪地裏埋得太久，多處臟器受到重創，需要長時間修養。
床旁輪流有人探病，寬敞的病房套間擺滿了鮮花補品。顧言日常守在床邊，耐心地等待莫絕每天為數不多的清醒時間。
聽其他人說，莫絕出事的那晚，他守了一整夜，最後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裏有日出，海聲，還有少年。
或許那悲傷太過於撕心裂肺，夢醒時分，他驚覺自己濕了臉頰。
他有點困惑，分不太清夢境與現實，那個濕漉漉的吻，太過真實。
第二天莫絕醒來時對他露出的笑容，簡直跟夢境結尾時的一模一樣。
無論是夢裏還是夢外，最後的最後，莫絕能夠活著，他就心懷感恩。
他看懂了莫絕的眼神，至於那個夢，他更願意把它埋藏於心，成為兩人的獨家記憶。
“少爺，您醒了！”
安和歡喜的聲音打破思緒，顧言看向已然醒來的莫絕，心底一松。
莫絕臉色並不是太好，鼻間還掛著輸送氧氣的細管，虛弱的面容昭示此次的病情險惡。
“感覺怎麽樣？”顧言溫聲問道。
莫絕稍稍點了下頭，適應著每次初醒時身體的疼痛，只是今天似乎格外難忍。
顧言看到少年向他擡擡手，右手連著的指夾也隨之動了動。
他伸手輕輕裹住那蒼白的手掌，“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莫絕註視著他，纖長的睫毛眨眨，喉間發出含糊不清的字眼。
聽到這細微的聲響，顧言趕緊湊了過去，側耳努力聽清莫絕想要說什麽。
顯然這一次清醒不同以往，安和著急地看著床上情景，直接按下床旁的按鈕，不過一會兒，便有數名醫生趕來。
醫生進來時，顧言終於弄懂了莫絕的意思。原來少年是在喊疼，那喉間隱忍的低吟，聽得他心尖顫栗。
得知原因後，主治醫生解釋說，“很抱歉，嗎啡的安全劑量已經調到最高，實在無法施予更高劑量的止痛劑了。”
醫生來得快也散得快，術後止痛他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只能依靠病人堅強的意志力熬過去。
顧言心疼地一遍遍吻著少年因為疼痛汗濕的額頭，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他恨不得能夠以身相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莫絕疼得直皺眉。
安和取了熱毛巾來，顧言小心翼翼地為少年擦汗，“再睡會兒吧，我陪著你。”
如果睡夢能夠暫時緩解身體的痛苦，他希望莫絕能夠少痛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莫絕輕微地晃晃頭，這段時間已經睡得夠多了，再睡都快要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疼得厲害，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麻木得失去知覺。
好在因為此次生死劫難，有一半元神歸位，算是熬過了第一道命劫。
等他慢慢適應現在的身體情況，有神魂滋養，這凡身的疼痛自然會全部消散。
見莫絕精神狀態尚可，顧言沒有強求，只是不斷與他閑聊，以期能夠轉移下對方的註意力。
他察覺出顧言的意圖，擡擡手覆上男人的手背，小聲說，“我，沒事。”
久未開口的嗓音突然出聲，難免沙啞，聽得顧言又是一陣鼻酸。
自從莫絕出事後，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突然就變得這麽多愁善感，動不動就想要掉眼淚。
強忍下眼中的淚意，顧言盡可能平靜下來，說，“那你要快快好起來。”
說著，他再次執起少年手掌，輕輕印下一吻。
溫熱的鼻息噴在掌心，惹得莫絕癢癢的，他“咯咯”地輕笑，調皮地閃躲。
一個躲，一個追，床上床下，兩個幼稚鬼笑得無比開心。
蘭切特一進門，看到的便是這幅光景。
“母親，”莫絕眼尖地看到突然出現在門口的蘭切特，喚道。
聞聲，顧言也頓時安靜下來，不舍地放下莫絕的手，老實地站起問好。
蘭切特優雅地頷首，帶著淺淺的笑意，“莫寶，好些了嗎？”
“好多了，”莫絕眨眨眼，放松地回答。
在蘭切特面前，少年總是乖巧得不得了，尤其是在犯錯之後。
見莫絕這般，蘭切特更無心責問了，只是來到床畔坐下，摸摸少年的腦袋，“以後不準再冒險了。”
莫絕忙不疊點頭，表示以後不會再偷偷跑出去了。
蘭切特伸出手細心為少年整理額前的碎發，眼神溫柔極了，“你安心修養，別著急回去。”
莫絕有些為難，他記得之前答應過莫燁，到時候會提前回去過年，可這一病，估計要住院很久他們才會放他回去。
蘭切特看出少年眼中的遲疑，想起昨晚與H國那邊通話時發生的爭執，心中難免惆悵。
莫寶越長大，倒是越喜歡待在H國，都不怎麽跟他們親近了。
“莫寶，”蘭切特讓語氣盡量顯得委婉，“你知道的，做演員的話，E國和Y國都是最優選。”
美麗的紫眸飽含慈祥，莫絕有些不敢與她對視。他不想因此被束縛了自由，只能說盡可能在這邊多待些時日。
見莫絕猶豫，蘭切特只好暫時安撫道，“這件事不著急決定，你現在好好休息。”
莫絕應聲，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直至臨近中午，有仆人送了午餐進來。
蘭切特適時與莫絕告別，臨走時遞給顧言一個“出去談談”的眼神。
顧言會意地點頭，起身時悄悄看了眼莫絕。
病床上的少年此時正安靜地等待安和將餐具擺放完畢，並沒有註意到兩人的眼神交流。
“莫絕，我出去一下。”
“嗯。”莫絕輕巧應聲，沒多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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